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9、我竟不知你还有这么狠的心 你不爱我了 ...
-
江寻被他箍在怀里,后背贴着那片滚烫的胸口,不动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线光上,看着它在墙角缓慢地收窄、变暗,像某种正在熄灭的东西。
他的声音从很低很低的深处浮上来,薄薄的,干涩的,像风吹过落叶堆时翻起来的那一层最下面的灰。
“顾行舟,我有的时候觉得我活着好没意义。”
他停了一下。顾行舟的胳膊在他腰后收紧了一点,指腹隔着衣料按进他的腰侧,像在确认他还在。
“直到我第一次遇见你。”江寻的声音继续着,还是那样轻,那样平,但底下那层东西开始裂了,像薄冰下面有水在渗出来,“我觉得你好阳光。你好像一团光一样,哗的一下就照亮了我的世界。那一瞬间我觉得……好像我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顾行舟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下巴还搁在江寻的肩膀上,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那些泪痕还在,但瞳孔深处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江寻继续说,声音像在念一段已经写好了很久、一直没有机会念出来的东西:“我努力追着你这团光,走啊走啊,走出了中飞院,走到了鹭航,走到了你在的地方。”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很低很低地垂下眼,“我那段时间真的好爱你,真的好爱好爱你。可是……我的爱没有什么作用。你的优秀烫得我不敢靠近,你优渥的家境像一堵永远都不会打开的门一样让我望而却步。明明我就在你身边,却好像怎么也抓不到你。”
顾行舟的嘴唇动了一下:“寻寻……”
“直到我跌下了维多利亚港。”江寻打断他,声音没有提高,但底下那层东西更重了,“我觉得我好像一只水鬼,漫无目的地活着。这个世界这么大,可是却感觉我好像没有活着。”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像水面上浮了一下就碎了,“我觉得我还是想回到最初的地方,还是想没有活着过。”
顾行舟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带着哭腔,又急又碎的:“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你知道我在死人渊站不起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江寻没有停,声音还在继续往下走,像一条已经开闸了的水流,停不下来了。
“我在想……如果我要这样子活着的话,其实也不是不行。因为我本就是一个孤魂野鬼。这世界本就没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我留恋的。我没有什么太想要的。”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那层薄冰终于碎开了,底下翻上来的是温热的、正在往外涌的什么。
“哦,多年前你除外。有的时候我蛮感谢老天把你暂时推到了我身边。原来和爱的人在一起……是这么幸福。”
顾行舟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了,一颗一颗的,滴落在江寻的肩膀上,把那块衣料浸成深色的一片。他的胳膊收得更紧了,声音从压着的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求你了,你别说了……”
“所以,”江寻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但底下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你走吧。你走吧。我已经知足了。”
他偏过头,把目光从虚空里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那条裹着纱布的腿上,“你走吧。”
顾行舟看着他偏过去的侧脸,看着他那双不想再看自己的眼睛,看着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副合上了的壳。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翻上来,带着一种快要碎掉的、攥不住东西的慌:“你别这样江寻,你别这样……你别吓我……”
江寻没有理他。他把脸偏得更过去了,后脑对着顾行舟的方向,肩膀微微收拢着,像一只把自己蜷进壳里的动物。
顾行舟把脸凑过去,想要对上他的视线:“江寻!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他的手从江寻的腰后收回来,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过来对着自己。
“我不允许你不爱我了!我不允许你不爱我了……我不允许你不爱我了!我都是说的气话,我不该无理取闹,我不该闹绝食……”他的声音碎在里面,又硬生生地拼回来,“我错了。你看着我好不好?”
江寻的脸被他扳正了,但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睁着,瞳孔散着,焦距落在虚空里某个没有人能看到的位置。他的眼眶发红,但没有泪。
那种红更像是忍了很久之后毛细血管在眼睑底下炸开的痕迹。他的嘴唇微微张着,没有动。
整个人像一尊被掏空了的塑像。五官都在,但底下那些让它们能够活动的东西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像是在收拾行李,打包灵魂,要远行了一样。
顾行舟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开始发抖。他看着那双空落落的、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整个人像一具还有体温但已经不在场了的躯壳。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慌到极点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急:“江寻,你说句话!你理一理我!你别这样!”
江寻没有动。
顾行舟的手从他下巴上滑下来,滑到他的后脑,扣住,然后他俯下身吻了上去。
嘴唇压着嘴唇,用力的,带着泪和咸味的,像要把已经走远了的灵魂吻回来。
他的唇齿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慌不择路的力道。江寻被他吻着,没有迎,也没有躲。睫毛颤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像一朵被风吹了一下又停下来的花。
顾行舟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过来,沙哑的、碎的:“江寻……我不允许你离开我。你别这样好不好?我向你认错。你理一理我好不好?”
江寻的睫毛又动了一下。他偏过头,把脸从顾行舟的额头上移开,目光落在侧面的墙上。还是没有说话。
顾行舟看着他那张侧过去的、安静的、没有任何反应的脸,喉咙里翻上来一个压不住的东西。他猛地偏过头朝门口喊了一声:“零日!”
门被推开了。
零日走进来的姿势和他平时不一样,他的右手扣在另一个人身上,左手握着一把短刃,刃尖贴在那人的颈侧。
刃面在门外透进来的光线里闪了一下,锋利的那一面正抵着皮肤,抵出了一道极浅的白痕。
被他扣在身前的人是启云。
启云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嘴唇抿着,目光从零日的手腕移向房间内的两个人。他的眼神落在江寻身上时,里面翻了一下,又被他压下去了。
江寻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那双空了一整个下午的眼睛终于有了焦距——从零日的脸滑到他手里的短刃,从短刃滑到启云的脖子,滑到那道被刃尖抵出来的白痕上。
他的身体在顾行舟怀里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从深处猛地拎了一把,整个人从那种麻木的状态里被拽出来了。
顾行舟把他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江寻的腰侧收拢了一下,声音从江寻耳边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冷透了的、笃定的东西:“你看好了,江寻。不想理我可以。你只要敢自杀,我就剜他一块肉。”
江寻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目光从启云脖子上移开,落在顾行舟脸上,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怒的,急的,像火一样从瞳孔深处烧起来的。“顾行舟!你敢!”
他的声音拔高了,嘶哑的,像是一整天的沉默在那一瞬间全部炸开了。
顾行舟看着他,脸上那层泪痕还在,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的目光是稳的,那种稳是一种已经把所有东西都豁出去了之后才能有的稳:“我怎么不敢?什么我不敢做?”
他的手指从江寻的腰侧收回来,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固定在和自己对视的位置,“你不爱我……那启云呢?你在乎的那个小猫咪呢?你母亲呢?你不理我,你不爱我又怎样,那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你爱我!!!”
江寻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挣动。他撑着顾行舟的胸口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右腿动了一下又痛得弯了回去,但他的手还在推……推不动就用拳头砸,拳头砸不动就用指甲掐,但顾行舟的胳膊箍着他纹丝不动。
“你真是疯了!”江寻的声音从喉咙里撕出来,嘶哑的,带着一股前所未有过的、像困兽一样的东西。
零日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的刃尖还抵在启云的颈侧,但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点又收紧了。他的目光从顾行舟脸上移到江寻脸上,又移回顾行舟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启云站在零日身前,脖子上的刃尖贴着他的皮肤,他抿着嘴,目光落在床上那两个人身上……落在江寻那张终于有了表情、终于有了血色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零日的声音从启云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例行公事般的冷静:“别动!再动我就让他流血。”
江寻马上不动了。他的身体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僵在顾行舟怀里,呼吸还在急促地喘着,但四肢都停了。他的目光从零日脸上移回到顾行舟脸上,那双眼睛里的火还在烧,但火苗的边缘已经在发抖。
“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么狠的心!”他说,声音压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顾行舟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些重新翻涌上来的情绪——愤怒的、急切的、鲜活的。
那些东西像是从冻住很久的土层底下翻上来的新泥,带着土腥气和湿润的温度。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自己也没有完全察觉到的、正在慢慢沉下去的东西:“你不爱我了不要紧。恨我也行。”
他把江寻往怀里又收了收,下巴搁在他发顶上,闭了一下眼。
窗外的光已经彻底暗了,那条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亮条已经消失了,房间沉进一种安静的、深蓝色的暗里。
只有零日那把短刃的刃面还在门外透进来的微光里闪着一线冷白,贴着启云的脖子。
启云站着没动,喉结在刃尖下方轻轻滚了一下,目光越过黑暗,落在床上那两个叠在一起的人影上。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说出声来了,很轻很轻的,像是怕惊到什么:“……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