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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你把话说清楚! 你爱的江寻 ...

  •   江寻坐在他腿上,背脊贴着那片潮湿的、滚烫的胸口,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寸,那条细长的亮条从地板中央挪到了墙角,浮尘还在光里旋转着,像一切都没有变。

      “我没什么能和你说的。”他说。声音很平,没有怒意,也没有哭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里面翻出来又用力压平了,再递出来的就只剩下一张没有褶皱的纸。

      顾行舟的胳膊没有松。他的下巴还搁在江寻的肩膀上,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带着泪浸透之后那种黏稠的沙哑:“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江寻说,目光还落在前方的墙面上,那道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挪到了墙脚,在地板上留下一截很短的尾梢,“我的意思你很明白吧。”

      顾行舟沉默了一拍。他的手在江寻腰后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我手里。”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自己不承认的、压着的东西,“如果我要控制你,零日就在门口。”

      江寻没有沉默。他甚至没有停顿,声音平静得像一片不起波澜的水面:“顾行舟,如果生命尽头是你的,那其实此刻死了也没什么。”

      顾行舟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猛地抬起头,把江寻的肩膀扳过来,让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江寻的脸在他的掌心里,半侧的,颧骨上那片被打过的淤青还没完全褪干净,在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浅淡的黄痕。

      他的眼神落在顾行舟的胸口位置,像是穿过了这个人看着更远的地方,那双眼里空空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麻木的、干涸的。

      “你还是这样。”顾行舟的声音发着抖,手指在江寻的肩膀上收紧,指腹摁进衣料里,“这样轻视自己的生命。从以前到现在,你从没有悔改过。”

      江寻把目光从他的胸口移开,落在他脸上。那个动作很慢,像是一个人在很久没有转动之后突然动了一下颈椎。他看着顾行舟,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什么是悔改。”江寻说,声音还是那样平,每个字都像摊平了在桌面上晾干了再递出来的。

      “我活到现在,觉得如果没有你,死了又怎么样。不是谁谁都认为生命可贵,不是谁谁都有资格好好活着。”他停了一下,目光在顾行舟脸上落了一秒,又移开了,“你又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顾行舟的嘴唇动了一下。那颗悬在眼眶边缘的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在下颌线上停了一瞬,然后滴落在江寻的手背上。江寻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没有去擦。

      “你还爱我吗?”顾行舟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问重了会把什么碎掉的东西震落下来。

      江寻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滴正在慢慢被体温蒸干的泪渍,沉默了两秒。“问这么傻的问题做什么。”他说。

      顾行舟却马上没有迟疑的说“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江寻没有接话。他偏过头,把目光从顾行舟脸上移开,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直的、不带温度的东西:“你玩够了吧。放开我。”

      顾行舟没有松。他的胳膊反而收得更紧了,一只手绕过江寻的腰固定住他,另一只手护着他那条裹着纱布的右腿,手指轻轻搭在纱布上方的边缘,像是在用自己的温度捂着那一块伤。

      江寻的身体挣了一下,右腿被护着动不了,他的手撑着顾行舟的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开。“放开!”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底下没有真正的怒意,更像是一种快要撑不住了、快要碎了之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顾行舟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把江寻牢牢扣在怀里,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笃定的、紧咬着不放的东西:“你觉得启云现在进得来吗?他来得及来救你吗?”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偏头看了一眼门口——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门缝里透进来的走廊的光只有窄窄的一条。零日的身影已经不在门框那边了。

      “你放开我。”江寻的声音又低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快要沉到底的东西,“放开!”

      顾行舟没有放。他的手指收拢了一些,隔着纱布贴着他的右腿,声音从江寻的头顶上方落下来,沉沉的,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你不肯跟我说这一年你发生了什么,但我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就算你不告诉我,我又怎么可能会不明白。我不是傻子。”

      江寻不动了。他坐在顾行舟腿上,被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之间隔着衣料和体温。他闭上眼,睫毛下面那一片皮肤在窗外的光里显得近乎透明。

      顾行舟的声音继续从他头顶传来,低低的,沙哑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我觉得过去这么久了,从我鹭航第一面见到你开始,我觉得你开始让我觉得越来越陌生。”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让自己碎掉的说法,“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你一样。好像那个暗戳戳喜欢我的江寻,早就死在维多利亚港了一样。”

      江寻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的,像蝴蝶的翅膀碰了一下花瓣又收回去。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里,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干涩的,薄薄的:“重要吗。”

      顾行舟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

      “重要吗。”江寻又说了一遍,声音和刚才一模一样,像一台机器在重复同一段录音,“我以前可能特别特别特别爱你,可是渐渐地我发觉我错了。我爱你不假,但我发现我爱你没有意义。”

      他停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自嘲的、薄凉的,“我无法和你并肩。我无法和你一起携手去处理任何事情。我发现我的出现好像在你的生命里没有什么用。”

      他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墙壁,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给那面墙听的,“而现在,我好像……没有那么爱你了。”

      顾行舟的胳膊猛地收紧了一下。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含混的、快要碎掉的声音:“你什么意思?”

      江寻没有看他。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但底下那层东西已经从麻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一层薄冰下面有什么在涌,被压着,但终究压不住:“我说,顾行舟,我没有那么爱你了。”

      “我不允许。”顾行舟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又沉又急的东西,“你把话说清楚!”

      “放开我。”

      “你把话说清楚!”顾行舟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和怒意混在一起的、快要绷断的弦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寻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他看着顾行舟那双通红的、被泪浸过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已经绷不住任何东西的、快要碎掉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不爱你了”四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却怎么都送不出去。

      因为他看到了顾行舟的表情。

      那种表情他从来见过——无论是在这一年前的哪一年,哪一个阶段,哪一个时刻,他从来没有见顾行舟此刻的表情。

      仅仅只是一眼江寻就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轻柔柔的挖了一下一样。

      让他心软,但他把那份心软用力压下去了,压到很下面,压到喉咙里翻上来的是另一句话。

      “你走吧。”江寻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一口气吐出来就再也不打算吸进去了,“走。我放你走,让你如愿以偿。”

      顾行舟愣住了。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像是一个人被迎面砸了一拳,瞳孔缩了又散,散了又聚。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些,把人往怀里扣了扣,下颌绷紧了,摇了一下头。

      江寻撑着顾行舟的胸口想站起来,右腿刚一动,纱布下面的痛就翻上来,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被他强行扳直。顾行舟在他动的瞬间把他按住了,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护着他那条右腿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江寻被他箍在怀里动不了,身体的挣扎慢慢停了。他低下头,声音从垂落的发丝下面传过来,很低很低,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气泡:“过往的我确实像你说的,死在了维多利亚港。”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让那句话沉下去,“你去维多利亚港找你爱的江寻吧。”

      顾行舟的脑袋嗡了一下。那四个字——“你爱的江寻”——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耳膜,扎进去之后又拧了一圈。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江寻低垂的睫毛和空洞的眼神,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像是把所有东西都掏空了之后剩下的壳。

      “寻寻……”顾行舟的声音又从喉咙里挤出来,这次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有了,只是一遍一遍地念那个名字,像在喊一个正在沉进水里的人。他的胳膊收紧了,把江寻整个人贴进自己胸口,额头抵着他的发顶,肩膀在发抖。

      江寻被他抱着,不动。他的目光落在顾行舟胸口那一小块衣料上,看着那块被自己的脸压出来的褶皱,看着那些被泪浸透之后变深的颜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寸。那条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亮条已经缩成了窄窄的一道,在地板上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烛芯。房间里暗下来,两个人在那片渐暗的光线里靠着,一个人的肩膀在抖,一个人的眼眶在发红但忍住了没让任何东西落下来。

      顾行舟把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隔着一层衣料撞在一起。他的声音从江寻头顶传下来,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带着那种不认命的、咬着牙的倔:“我不去维多利亚港。”他的手指扣在江寻腰后,指节泛白,“我哪儿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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