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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昨天你怎么没来? 你腿怎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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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风不大,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整个山庄笼罩在一片沉甸甸的暗色里。东翼二楼的偏厅熄了灯已经有一个多小时了,窗户黑漆漆的,窗帘被夜风撩了一下又落回去。
一道黑影贴着外墙的排水管攀上去,动作干净利落,连衣料摩擦墙面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那双黑色的软底鞋踩在二楼阳台的石板地面上,像猫一样安静。
黑影侧身贴着墙根移动到偏厅的窗户旁边,伸手探了一下窗框——锁着的。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金属片,沿着窗缝插进去一挑,锁簧弹开的声音极轻,被夜风盖得干干净净。
窗扇推开一条缝,黑影闪了进去。
偏厅里的熏香味还没散干净,混着木质家具和旧地毯的那种沉沉的、闷闷的气息。黑影在黑暗中停了几秒,让眼睛适应室内的光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液体,沿着贵妃榻和窗帘的底部均匀地洒了一圈。动作不慌不忙的,像在做一件按部就班的事。
就在他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一刻,阳台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是有人踩到了松动的地砖。
黑影的动作顿了一下,猛地转过身。
另一个黑影已经站在偏厅的落地窗前面了。身形比刚才那个略矮一些,肩背的线条更精瘦,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在窗外的微光里闪了一下,像是金属刃的反光。
他的手臂垂在身侧,刃尖朝下,姿态松弛的,像一只刚刚落地的夜禽,正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两个人隔着偏厅的黑暗对视了一瞬。打火机在手心攥紧了,刃尖微微调转了一个角度,空气里的张力在肉眼可见地收紧。
然后对面那个黑影先动了……刃尖从下往上挑,朝握打火机的人手腕的方向划过来,动作快且准,不带任何多余的花哨。
握着打火机的人侧身避过,手臂一翻,同样亮出了一样东西——短刃,比对面那把短了三寸,但更厚实,刃口在黑暗里泛着钝亮的光。
两把刀在黑暗里碰在一起,发出的声响极轻极短,像猫爪碰了一下瓷面。两个人换了一个身位,刃口又碰了一下,这一次更短,像是彼此都在试探。
握短刃的人往前逼近半步,腕子一翻,刃尖贴着对方颈侧划过去,被对方侧身躲开,回手一格。两人近在咫尺,刃身卡在一起,谁都没有退。黑暗中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都是压着的那种又沉又匀的调子。
就在这时,握长刃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对方手腕内测那个纹路,极淡的,被袖口遮了一半,但露出来的那一截形状他认得。他手上的力卸了半寸,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握短刃的人也看清楚了对面那双眼睛——那双他在走廊里、在门框边、在江寻房间门口见过无数次的眼。
他也收了力,刃身从对方颈侧移开。
两个人同时收手,退开半步。
启云压低声音,嗓子里的弦还没完全松开:“你怎么在这儿?”
零日把长刃收进袖口的暗袋里,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万次,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启云,表情在暗处看不清,但语气里有种尽量想要显得若无其事的味道:“……我忙。路过。”
启云皱着眉看他,目光从零日的脸扫到他袖口的暗袋,又扫回他的眼睛:“这么危险,你来这儿干什么?”
零日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找合适的措辞:“哪里危险了,不危险。”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然后视线落在地毯上已经被浸湿了一小片的那块地方,又移开,“你倒是不危险?”
启云没有接他的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打火机,又看了一眼地毯上那片潮湿的印记,再抬头看向零日袖口的方向——那根刃尖的反光还隐约从布料缝隙里透出来,沿着刃面往上走,能看到鞘口还残留着一丝极细的暗色,不是水渍。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声问了一句:“你干了什么?”
零日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在暗处看不太清,但声音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随意:“顺手的事。”他停顿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怎么说才不会显得太刻意,“脚筋。两边的,都挑了。”
启云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回地毯上那片潮湿的区域,手指在打火机的滚轮上轻轻拨了一下,火光亮起来,在两个人的瞳孔里同时跳了一下又灭了。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里,声音也压得和零日一样随意,带着一种“巧了”的调子:“那更不亏了。”
两个人站在偏厅的黑暗里,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窗外的风翻了一下窗帘,又静下去了。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在沉默里各自收好了工具、把事情的痕迹抹干净、然后转身离开的默契,像是早就说过一样。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启云站在书桌旁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换了三次都没喝。他看着江寻坐在轮椅上翻文件,几次把目光抬起来又收回去,嘴唇动了又合上。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少爷,顾先生那边……”
江寻的笔没有停:“他怎么了。”
“昨天没闹。”启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悬着的东西,“一口饭没吃,但也没闹。就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江寻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墨汁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圆,他盯着那个圆看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写,声音平平的:“知道了。”
启云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江寻垂着眼睫的侧脸,又看了看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着白。他又开口了:“少爷,您的腿还在养着,过去的话……”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措辞,“顾先生那个人,您也知道,看到您坐轮椅怕是要……”
江寻把笔搁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细长的亮条,有浮尘在光里慢慢地飘着。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然后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推我过去看看。”
启云张了张嘴“少爷……”
“推我过去。”江寻说,声音不高不低的,“他闹绝食,总得有人看着。我不去,他真能把自己饿死。”
启云不再劝了。
他走到轮椅后面,握住扶手,轻轻把江寻推离了书桌。轮椅压过地毯的边缘,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出了门沿着走廊往东侧转,穿过那道熟悉的门,在紧闭的房门前停下来。
启云伸手推开房门,退后半步,把轮椅推进去。
顾行舟坐在床上。他靠着床头,双腿屈着,手腕上没有锁扣——那两副金属扣自从那天之后就没有再被扣上过,就那么敞着挂在床头,像两件被遗忘的摆设。窗帘拉开了一半,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脸和半年前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脸颊上多了一点点肉肉,他不适宜过瘦,如果脸上丰盈一点的话,整个人会看着精神很多。
他的目光落在轮椅上的江寻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从江寻的脸往下滑,滑到轮椅的金属扶手,滑到他的右腿——那条被长裤裹着、搁在脚踏板上的腿。他的眉心蹙了一下。
“怎么坐着轮椅?”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是一整天没怎么喝水的那种干。
江寻把轮椅往前推了几步,停在床边不远的地方,抬眼看他,语气随意的:“懒得站。”
顾行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开,又移回来。“骗谁呢?”他说,声音低下去,底下那层东西在往外翻。
江寻没有接他的话。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在窗框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边,他的睫毛在那层光里动了一下,开口说:“我昨天没想起来过来,今天过来看看你。你能不能别闹绝食了?”
顾行舟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声音很平,没有那种撒娇的调子,只是陈述:“那你喂我。”
启云从轮椅后面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着,带着急:“顾先生,您能不能别闹了?少爷的腿……”
零日站在门口靠外的位置,身体被门框遮了一半,从房间里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侧肩和半张脸。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在裤缝上轻轻叩了两下,三短一长,极轻的,像是下意识的动作,又像是某种规律。顾行舟的目光越过江寻的肩膀,落在零日手指的位置上,停了一拍。
他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底下那层东西和刚才不一样了……沉了一些,紧了一些。“你来喂我,”他说,“不然我不吃。”
启云又往前走了一步:“顾先生!”
江寻偏过头看了启云一眼,声音不高:“去厨房备一份饭来。”
启云的嘴唇动了一下,看了江寻一眼,又看了顾行舟一眼,最后弯下腰:”……是,少爷。”他转身走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江寻坐在轮椅上,和顾行舟隔着两步的距离。顾行舟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右腿,又从右腿移回他的脸,循环了两次。
“你能不能坐到我腿上来。“顾行舟说。
江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浅,但里面裹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被磨久了之后只剩下薄薄一层的耐心:“你能不能别闹了?我没空陪你闹。”
“这是我唯一的愿望。“顾行舟说,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压着的、正在往外渗的东西,“你不能放我走。那你抱抱我都不行吗?”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昨天你也没有来找我。我真的很难过。”
江寻坐在轮椅上,手指搭着扶手,指腹在金属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没有说话。
顾行舟在床上换了一个姿势,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眼睛看着他,眼尾有一点发红:“你就抱我一下也不可以吗?”他的声音里那种强撑的东西正在裂开,像冰面上出现了蛛网一样的纹路,“我真的很想你。一天不见就想你。你把我囚在这儿,我除了闹绝食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见到你。”
江寻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两只手撑着轮椅的扶手,身体往前倾,尝试着站起来。右腿从脚踏板上挪开,脚尖触到地面的时候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膝盖弯了又被他强行扳直,那层痛从纱布底下翻上来,沿着整条腿往上窜——但他没有出声,下颌绷紧了,上半身从轮椅上撑了起来。
顾行舟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从床上下来了,动作很快,一只手护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从他膝弯下面穿过去,护住腿的同时把人稳稳地捞进了自己怀里。江寻的身体在他碰触的瞬间僵硬了一下,但顾行舟没有松手……他抱着江寻坐到床上,把人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绕过他的腰把他固定住,另一只手已经掀开了他右腿的裤管。
纱布露出来。白色的,从膝盖上方一直缠到小腿中段,被裤子磨得边缘有一些毛糙,底下透出隐隐的淡黄色药膏的印子。纱布边缘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和旁边苍白的小腿肤色形成了突兀的分界。
顾行舟的手指在那层纱布上方悬住了,没有碰下去。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然后变得更深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卡在了喉咙里。他的脸上那层漫不经心或者委屈的东西全都褪干净了,换成了另一种更沉的、更暗的表情。
江寻被抱在他腿上,身体僵硬地绷着,声音冷下来:“你干什么。”
顾行舟没有说话。他把人往怀里收了收,下巴搁在江寻的肩膀上,胳膊在他腰后收紧,整张脸埋进他后颈的位置。然后江寻感觉到肩膀那一块的布料开始发潮,温热的,一层一层地渗进来。
“寻寻……“顾行舟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哑又碎,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了一遍,“这一年你每一天都在过这样的日子吗?”
江寻坐在他腿上,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跳过快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撞在自己后背上。他没有挣,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前方的墙面上,落在那道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上,落在地板上那些浮尘缓慢旋转的轨迹上。
顾行舟又收紧了胳膊。他的声音从肩膀的位置传过来,带着那种被泪浸透之后粘稠的、沙哑的质感:“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呼吸在发抖,“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我可以帮你。我可以……”
江寻还是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被圈在一个人怀里,后背贴着一片温热的、潮湿的、正在微微发抖的胸口。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慢慢移动着,从地板的一侧挪到了另一侧,那道光在移动的时候悄无声息的,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