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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求你留下,我想你了 你要走我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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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日在门前站了三秒。
走廊里安安静静,壁灯的光均匀地铺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把墙面上那幅抽象画的轮廓照得柔和。
他侧过头,贴着门边的墙面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隐约有翻页的声音,纸张摩擦的细响,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
没有人出来。走廊两端都空着。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密码锁面板,黑色亚光的金属壳嵌在门框边,数字键在昏暗中亮着幽蓝色的微光,像一只不会合上的眼。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没有伸出去碰那个锁。
没必要试。
他不知道密码,里面那位大概率也不知道。一般这种锁试错三次就会触发警报,他不会冒那个险。
零日收回视线,往后退了半步,蹲下身来。他从工装裤左边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很大的纸条,信息包含的很多。
他把纸条对折了两次,压成一个窄长的条,然后贴着门缝最下方,用指尖一点一点推进去。地毯的绒面有点厚,推的时候能感觉到细微的阻力,他用了点力,把最后那一截完全送了进去。
纸条消失在门缝底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拍了两下,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没有回头看。
书房里,平板屏幕上的走廊监控画面里,深蓝色工装的人影已经消失在拐角。江寻靠在椅背上看完了整个过程,没什么表情。
启云站在他身侧,一只手半抬起来指着屏幕,语气压得很低:“少爷,要不要我现在去把那张纸条截过来?还来得及。”
江寻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说:“不用。”
“万一有一天顾先生用那张纸条联系外面的人……”启云的眉心拧着,指尖在裤缝上蜷了一下又松开,“我们怎么办?”
“随便吧。”江寻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确实不太在意这件事。
启云急了:“少爷!”
江寻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是平稳的,没有怒意也没有敷衍。“先不管他们,”他说,“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
启云把那口气憋回去,问:“什么事?”
江寻把面前那沓文件合上了,手指按在封面上顿了一下。“江式南让我去见他一趟。”
启云愣了一下:“什么?现在?”
“对。”江寻站起来,把文件搁到书架旁边的格子里,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时间管他们主仆了。备车,去一趟江式南那边。”
启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安排了。
车沿着盘山道开了快四十分钟。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路灯之间的距离拉得很大,中间有大段大段的路面全靠车灯照亮。山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凉飕飕的。
等到车拐过最后一个弯,眼前一下子开阔了。
那是一个比江寻住的庄园要大上太多的私人山庄,灰白色的围墙沿着山坡走势绵延出去很远,里面高低错落地分布着好几栋建筑,主楼的位置最高,外墙镶着暖色的灯带,远远看过去像一只趴在半山腰上的巨兽,安静地吐着光。
车在大门前停了一下,铁门自动朝两边滑开。沿着主路往上开的时候,路两边的草坪修剪得像绿色的丝绒,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地灯从草丛里探出头来,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
车在主楼前停稳了。江寻推门下来的时候,启云跟在他后面下了车,快走两步凑到他身侧,压着嗓子说:“少爷,你进去之后小心一点。有什么事我就在外面,你叫我就好。”
江寻点了点头,没有回头看他,迈步往台阶上走。他的步子稍微慢了一点,走路的姿态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不协调——右腿承重的时候会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停顿,像在刻意把重心往左边挪。其实他的腿已经在好转了,自己走着上下楼都没问题,但他没有让人知道这件事。
江式南不知道。
江凌天也不知道。
那就最好。
他穿过正厅那两扇对开的厚重木门,走进了一楼的待客厅。厅里很大,顶上悬着一盏繁复的水晶吊灯,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浅色大理石地面上。沙发和茶几都是深色的实木配浅色皮面,低调的那种讲究。
江式南坐在主位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深高级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净,五官精致,穿着一件绿色的旗袍,头发挽的一丝不苟,整个人靠在沙发靠垫上的姿态很放松。
林爱以,江式南现在的妻子。
再旁边坐着的那个男的翘着腿,手里翻着一本杂志,翻了两页不耐烦地丢到茶几上,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进来的人,嘴角往下一撇。
江凌天,江家真正的大少爷,眉眼像他母亲多些,线条锋利,整个人从坐姿到神情都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傲慢。
三个人看向江寻的目光几乎是一样的:从上往下扫一遍,看完,然后移开。
江寻从门口走到沙发前面那几步路走得慢,右腿在地面上拖了一个很轻的弧度,站定之后微微低了低头。
“父亲,哥哥。”又侧过脸朝向林爱以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夫人。”
江式南放下手机,抬眼看他。“你来了,沐渊。”
“是,”江寻说,声音不高不低,稳稳的,“您叫我来,是工作上的事情吗?”
“不是。”江式南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家里的事你打理得不错,我这边看了上个月的账目,没什么大问题。今天叫你来,是跟你说别的事——三天后何小姐要见你。”
江寻的睫毛颤了一下,幅度很小,站得稍远一点根本看不见。
林爱以在旁边接上了话,声音带着笑意,裹得软绵绵的:“说是这么说,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何小姐对你真是满意得不得了。过了这年啊,你们俩可要赶紧把婚给成了。何家那边就等着你这边点头了,到时候两家连成一家子,那才叫真正的圆满呢。”
江寻垂着眼,脸上没什么波动。“是,夫人。”
江凌天在旁边哼了一声。
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上,一只胳膊搭着靠背,目光斜着落在江寻的腿上。
“你那条腿还没好利索?一年多了吧,怎么还一瘸一拐的。”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刻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别出去给我丢人现眼。到时候往何小姐面前一站,腿上拖拖拉拉的,人家怎么看得上你。”
江寻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哥哥放心,这段时间我一直积极治疗,面见何小姐的时候,我会尽可能表现正常一些。”
“这还差不多。”江凌天嗤了一声,“你可不要怪我把你的腿打成这样,谁让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当初老老实实听话,哪用得着受这份罪。”
江寻站在那里,右腿确实在隐隐作痛,站的时间一久,那股钝痛就从膝盖下面翻上来,顺着小腿往下沉。他的表情纹丝没动。
“是,哥哥。是我不知好歹,沐渊会注意的。”
林爱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搁下杯子的时候用杯盖拨了拨浮叶,漫不经心地说:“回去好好准备一下,给你自己定一身好看些的衣裳。料子要挺括一点的,把腿遮一下,不要一瘸一拐的,看着难看。”
“是。”江寻说,“我会好好定制的,不会给江家丢脸。”
江凌天没再说话,偏过头去重新拿起那本杂志翻了两下,像是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值得再费半句口舌了。
江寻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有一个问题几乎要从喉咙里顶出来了——他想问一问母亲的事。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任何场合听到任何人提起她了,江式南不提,林爱以更不会提,江凌天大概从来就不记得那号人。
但他今天站在这里,看着这三个人坐得稳稳当当的样子,那问题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后被他咽了下去。
问出来也是自取其辱。只会让这几个人找到更多话头来作践他,让他站在这厅里再多挨上十分钟,回去之后膝盖肿得走不了路。
他没说。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声音低了些。
江式南点了点头,目光已经回到了手机屏幕上。“去吧。”
江寻转过身,往外走。他的脚步还是那个节奏,慢慢地,右腿承重时有轻微的停顿,背挺得很直。
门在他身后合拢了,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凉了许多。他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启云从车旁边快步迎上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什么话都没问,但脸色沉了一下。
两个人上了车,启云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灯划破前面的黑暗往山下驶去。开了一段路之后启云从后视镜里看了江寻一眼,他的语气放得很轻,像怕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会把什么东西撞碎似的:“少爷,你怎么样了?”
江寻靠在座椅上,侧着脸看着窗外的夜色。路边的树影一道道地往后掠过去,被车灯切碎了又拼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天黑了,我们该回去了。”
启云从后视镜里收回了视线,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收得很紧。“是。”
车沿着盘山路往回开,半个多小时后重新驶进了庄园的铁门。主楼的灯还亮着,一楼的走廊里留了几盏暗灯,暖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草坪上铺成模糊的一片。
江寻从车上下来,没有回书房。他的脚步在台阶上顿了一下,然后拐了个方向,沿着走廊往主楼东侧走。他走得不快,右腿的钝痛经过刚才那番长时间的站立之后变得更明显了一些,但他把步幅控制得很好。
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抬手在密码锁上按了一串数字,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了。
房间里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顶灯洒下来。顾行舟坐在床边的那张椅子上,只是整个人看着有点疲惫,眼睛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明亮好看。
他听见门响抬起脸来,视线从江寻的脸上往下滑到他身上穿着的那身西装上,停留了一秒。
江寻走进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他的脚步在进门之后尽力走得流畅一些,但膝盖传上来的那阵酸痛让他在落地的那一刻微微滞了一下。他没有去揉,面无表情地往里走了两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启云跟在他后面进来,绕过江寻走到床边,弯腰把顾行舟两只手拉过去,按进床头的锁扣里。动作利落熟练,金属扣合上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两下。
顾行舟的手腕动了一下,链子晃了晃,发出细碎的金属碰响。他已经习惯了这套流程,脸上的表情连变都没变。
江寻站在床边不远处,看着启云做完这些事,然后开口:“今天我没空陪你闹。我手里还有工作没处理完。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身后顾行舟的声音响了起来:“等一下。”
江寻刚站起身来,身形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顾行舟微微侧过头来看他的背影。“看你这样子,刚刚干嘛去了?”他目光落在那身剪裁挺括的西装上,深色的料子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衬得江寻整个人比平常精神一些,也冷一些。
“和你没关系。”江寻说,语气平得像一潭不起波的水。
顾行舟笑了一下,那个笑里面没有多少真正的愉快,更多是一种笃定的挑衅。
“你现在走的话,”他说,“我明天继续闹绝食。”
江寻转过身来看他,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你别太过分。”
“对,”顾行舟把身子往靠背上一靠,手腕上的链子被扯了一下,发出哗啦一声响,“我现在是你的阶下囚,没资格跟你谈条件。我也没跟你谈条件,我就是说一句,你走不走随你。”
江寻站在那儿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对视了几秒,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绷紧的张力。
“我们面也见了,”江寻最终开口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要说什么快说。”
顾行舟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我今天不小心磕到了,”他说,语气忽然软下来,带了点无辜的意思,“你来看一下,我有点痛。”
江寻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介于无奈和讥讽之间。“真以为我会信你,”他说,“故技重施?”
“真的很痛,”顾行舟说,睫毛往下耷了一点,语气里的无辜又添了一层,“你看看我呗,你一点都不心疼我。”
江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又像是某种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退让。他朝床边走了两步,在顾行舟身侧停下来。“磕哪了?”
顾行舟偏了偏身子,用下巴指了一下自己的后背。“后背。”
江寻伸手去扒他衣服的后领,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顾行舟配合地往前倾了一点,露出后颈往下那一整片脊背。暖色的灯光照在皮肤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青紫和红肿。
江寻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来。“没有磕伤,”他说,声音里压着一丝淡淡的恼,“你又骗我。”
顾行舟在他收回手的时候忽然侧过头来,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呼吸温热地扫过去。他声音压得极轻:“什么时候打算放过我?”
江寻直起身,退后半步,跟他拉开距离。
“我又骗我。”他说,语气比刚才冷了一些,但那个冷劲没扎到底,像刀子出了鞘又收回去了半寸。
顾行舟看着他退开的动作,目光没有移开。“我想你了,”他说,声音恢复到了平常的音量,不高不低的,“今晚能不能留下来陪我,求求你了……”
江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顾行舟被链子圈着的手腕——金属扣在皮肤上压出一圈浅浅的红印,沿着那一圈印子,皮肤底下的血管隐约透出来,青色的一条条,江寻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段无辜的诉说。
他看了几秒。
“启云,”他开口,偏过头朝向门口的方向,“去把我今天要处理的东西拿过来。我今天在这儿住。”
启云站在门口,几乎是立刻接上了话:“那您腿……”
“没事。”江寻打断他,语气淡淡的,“你去拿吧。”
启云嘴唇动了一下,看了他两秒,最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顶灯的光均匀地铺着,把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照得清清楚楚。
顾行舟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江寻,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里有几分得逞的意味,但底下又混着别的什么,说不清是柔软还是别的。
江寻没有看他。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沉沉的,草坪上的地灯亮着几盏,光线柔和而静默。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