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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梦魇 你醒醒江寻 ...

  •   启云出去之后,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很轻。房间里就剩下两个人,顶灯的光均匀地铺着,窗外的夜色沉得像是把整栋房子都裹进去了。

      江寻站在原地没动,视线从窗帘上收回来,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那张书桌上。他走过去坐下,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了,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很有裁剪的白色的衬衫,领口被他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干干净净的锁骨。

      启云很快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和一盏便携台灯,轻手轻脚地放在桌面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搁在旁边。他看了江寻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少爷,有事叫我”,就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翻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

      江寻翻开文件,一行一行地看,偶尔在边缘写几个批注。他坐的姿势很端正,背挺着,但肩膀微微往下垮了一点,像是撑了一天之后终于到了一个可以稍微松口气的地方。台灯的光拢在他面前那一小块桌面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晰,眼睫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方,一动一动的。

      顾行舟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链子垂下来一小截,在灯光底下泛着冷光。他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江寻。视线从他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颌,再顺着脖颈往下落到衬衫领口露出来的那截皮肤上。

      江寻比他上次见到的样子又瘦了一些,脸颊的骨线更加分明了,颧骨底下有一小块微微的凹陷,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在暖色的灯光底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地。他低头写字的时候后颈那一小片露出来,颈椎骨节在皮肤底下微微凸起,线条利落又脆弱。

      顾行舟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手腕上的链子有点发紧。他收回目光,垂眼看了看那两副金属扣——做工精细,扣合严丝合缝,虽然时间不长,但是他已经学会怎么摆弄这个手扣了。右边的那个扣簧比左边松一点,往里压的时候会有一个微小的空隙,他试过很多次,今天下午趁着启云来送饭的时候偷偷试了一把,有戏。

      他没有动。现在不是时候。

      江寻翻完了第三份文件,笔搁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没动。他的肩膀慢慢往下沉了一点,头也低了一些,笔尖从纸面上滑开,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墨痕。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面投出两道淡淡的弧形阴影。

      顾行舟看着他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最后整张脸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他等了大概两分钟,确认江寻没有再动,才把手腕从扶手上慢慢抬起来。链子发出极轻的金属声响,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江寻——没醒。

      他开始用右手拇指去抠左边那个锁扣的簧片,角度刁钻,指腹压上去的时候有点疼,他咬着牙用了一点力。

      咔。

      簧片弹开了。他松了松左边的手腕,又去弄右边那个,这次更快,因为早就试过很多次。

      两副锁扣都开了。他把链子从手腕上褪下来,搁在扶手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然后他站了起来。

      坐了太久,腿有点麻,他站在原地缓了两秒,才迈步往书桌那边走。

      一步,两步,地板在脚下静悄悄的。

      他走到江寻身侧,低头看着他趴在桌面上睡觉的样子——胳膊圈成一个窄小的空间,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的眉毛和一小截额角。呼吸很浅,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顾行舟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江寻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把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江寻比他想象中要轻得多……轻到他的胳膊收拢的时候能隔着衬衫摸到肩胛骨锋利的边缘,轻到他心下一沉。

      他把人往床边走,两步就到了,慢慢俯身把江寻放在床铺靠里的位置,动作放得极轻,像在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江寻的脸落在枕头上,侧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还是平稳的。枕头的凹陷把他的脸颊衬得更加瘦削,颧骨下面那块阴影在灯光底下显得格外明显,下颌线的弧度锐利得像刀片划出来的。

      顾行舟在床边坐下来,胳膊撑着床沿,凑近去看他。

      这张脸他看了很多年,从最早在中飞院招生入办第一次见的时候就看,看到现在,还是觉得看不够。

      但以前是饱满的、有光的,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倔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先动,弯成一道浅浅的弧。现在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剩,除了疲态和消瘦。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江寻的眉骨上方,没有落下去。皮肤太白了,白到能看见颧骨下方淡青色的血管纹路,像一张纸底下透出来的墨线。脖子也是,干干净净的,从下颌一直延伸到毛衣领口遮住的地方,皮肤薄薄的,能看见喉结微微的起伏。

      他之前的皮肤是正常人的肤色……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白……

      顾行舟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几秒。他想起来今天黄昏时候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那张纸条,零日的字迹,潦草但清晰。纸条上写了一堆东西:庄园外围的布防点位、换岗时间、后厨那条通往侧门的通道什么时候没人看管、主楼东侧二楼的窗户下面是软泥地可以跳……零日做事一向利索,来的第一天就把这些东西摸了个七七八八。

      但真正让顾行舟在意的是纸条最后那一小行字,字迹比前面的更挤,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顾先生,老爷一直在国内找您,派了好几拨人。按照您的吩咐我没有暴露位置,自己过来的。另,查到了您之前一直在查的那件事——那个人不在国内,在美国,前两年被人带过去的,具体位置还在查。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江寻脸上。他在想这半年江寻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以前在成都的时候,江寻虽然也不胖,但脸上是有肉的,笑起来的时候苹果肌会鼓起来一小块,看着很精神。现在这张脸瘦脱了相,骨相完全凸出来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部分,整个人只剩下躯壳。

      他低着头,额头慢慢靠过去,轻轻抵上江寻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温热的,浅的,碰在一起又分开。他闭上眼,嘴唇往前凑了一点,碰到江寻的唇角——就只是贴着,没有用力,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还是热的、还在呼吸。

      然后他感觉到江寻的睫毛动了一下,嘴唇也跟着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不许你……这么说……”

      顾行舟退开了一点,看着他。

      江寻的眉心皱起来了,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抿着又在哆嗦着张开,声音更清晰了一些:“你是谁……我母亲呢……”

      他的头在枕头上微微晃动,像是想躲开什么。额角开始冒出细密的汗,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一层。

      顾行舟的手覆上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面颊。江寻的脸摸上去凉得吓人,皮肤底下像是没有多少血在流,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顾行舟心里,他的眉心也跟着拧起来了。

      “好痛……”江寻又含混地说了一句,声音发颤,喉咙里带着一种被压着没放出来的呜咽。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了,先是手指,蜷起来又松开,反复地抓挠着床单,然后是腿,隔着被子能看见膝盖在一下一下地抽动。他整个人缩起来,往床铺内侧蜷成了一个很小的团,肩膀耸着,后背弓起来,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我不要替娶……”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含混的,“我不娶……凭什么……”

      顾行舟愣了一下。

      替娶?

      什么替娶?

      他盯着江寻的脸,看着他眉心的褶皱越拧越深,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又挤出几个字:“我的腿……好痛……好痛……啊啊……”

      江寻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条右腿弹了一下又落回床面上。

      他的脸皱成一团,汗从额角淌下来滑进鬓发里,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发抖,肩膀抖得厉害,连带着床垫都在微微颤动。

      “好痛……好痛……”他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压抑了太久的脆弱,“不要……不要……”

      他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漫出来,顺着眼角淌到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顾行舟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越攥越紧。他俯下身把江寻圈进怀里,两只胳膊从背后绕过去把人箍住,掌心贴着他的后背——后背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薄薄的一层贴在皮肤上,底下能摸到脊柱一节一节的凸起。

      “江寻!”他喊他的名字,声音压着,带着急,“你醒醒!”

      江寻在他怀里还在抖,脸埋进他胸口,嘴里的梦话含混成一团听不清的词句,只有“痛”这个字反反复复地冒出来,一声接一声,像碎掉的玻璃碴子扎在耳朵里。

      顾行舟收紧胳膊,把人箍得更紧了一些。他能感觉到江寻全身都在发抖,抖得像一片秋天末尾挂在枝头的叶子,风一吹就碎。

      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江寻的头顶,嘴唇贴着他的发际线,一遍一遍地说:“醒醒,你醒醒,我在这儿呢,你醒醒……”

      江寻的挣扎在慢慢减弱,从剧烈的抽搐变成了细碎的颤抖,呼吸从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喘息渐渐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沉的哽咽。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顾行舟胸口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江寻!”顾行舟又喊了一声,声音比之前高了些,带着压不住的焦灼。他偏过头朝门口的方向喊:“启云!启云!”

      门外几乎是立刻就响起了脚步声。门被推开,启云冲进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变了,目光从顾行舟身上扫到他怀里那个蜷成一团的人身上,整个人僵了一秒。

      “你!”启云盯着顾行舟的手腕看了半秒,又看到床沿上那两副空荡荡的锁扣,嘴唇绷成了一条线,但眼下他没有去追究那个。

      他快步走到床前,弯腰去看江寻的脸,江寻的眼睛还闭着,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脸上全是冷汗和眼泪混在一起的痕迹,嘴唇发白,眉头拧着,整个人缩在顾行舟怀里还在微微发抖。

      “主人又梦魇了,”启云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克制的急,“我得叫医生。”

      他转身要走,顾行舟在身后喊住他:“他怎么了?什么叫又梦魇了?”

      启云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背影在门口的光里站了两秒,声音低低地从肩膀后面传过来:“顾先生,这半年少爷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晚上都这样。你先把他抱稳了,我去叫医生。”说完他快步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跑远,急促而杂乱。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顶灯的光照在两个叠在一起的人影上,顾行舟坐在床边,胳膊圈着怀里的人,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江寻的呼吸渐渐平了一些,但身体还在间歇性地抽动。他的脸埋在顾行舟胸口,嘴唇贴着他衬衫的布料,含含糊糊地又吐了几个字,这次声音太小了,顾行舟低下头把耳朵凑近才听清。

      他说的是:“妈……你在哪……”

      顾行舟把下巴搁回他头顶,闭了一下眼。

      窗外夜色沉沉的,地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落在床脚的地板上,窄窄的一条。远处传来启云跑回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走廊里急促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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