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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少爷放过你 ...

  •   零日到的时候是一个清早,天还没完全亮透,雾从草坪上漫过来,把庄园外围的铁栅栏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头上压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食材配送车在庄园侧门的岗亭前停了三分钟,里面的人出来核对了车牌和送货单,又绕到车尾掀开帆布看了一眼码得整整齐齐的菜箱,挥了挥手让车进去了。

      零日坐在车尾的折叠凳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视线在帽檐底下迅速扫了一遍。车沿着柏油路往里开了大概五分钟,路两边全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高大的乔木,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

      主楼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比资料上看到的更大,灰白色的石砌墙面,三层高,窗户多而密,每一扇都嵌着深色的框。

      车在后厨卸货区的棚子下面停稳了。零日跳下车,弯腰搬起一箱蔬菜往厨房里走。厨房很大,不锈钢台面擦得锃亮,两个穿白色围裙的厨师正在备菜,刀剁在砧板上笃笃地响。零日把菜箱搁在指定位置,转身出去搬第二趟。

      第三趟回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新来的?”

      零日猛地抬眼,他浑身一僵,但很快恢复平静,把菜箱放下,转过身。

      一个年轻男的靠在厨房门口的柱子上,白色衬衫袖子挽着,领口敞着一颗扣,手里端着一杯水,正歪着头看他。是启云。

      “对,”零日说,声音压得低低的,“新来的。”

      启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搁在菜箱上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

      零日注意到他在看什么——自己虎口和食指上那一层薄薄的茧,常年握刀握东西出来的,别人看不出来,但懂的人一眼就知道。他把那只手自然地换了个姿势,从菜箱侧面滑下来垂在身侧。

      “挺利索的,”启云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里面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以前干过体力活?”

      “搬过几年货。”

      启云点了点头,没再问。但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之后,杯子搁在窗台上,转身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零日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零日捕捉到了里面那层东西,他垂下眼继续搬下一箱菜,心里那个数开始往上翻了一格。

      之后的两天零日按部就班地干活。每天早上跟着配送车进来,搬货、卸货、整理库房,下午跟着空车出去。他在后厨和库房之间往返的时候会偶尔绕一下路,经过一条通往主楼内部的走廊——走廊口有人守着,但他远远地能看到走廊尽头转角的布局,暗暗记在心里。

      第三天上午他搬完最后一箱水果正在库房里洗手,门口的光被一个人挡住了。启云站在那儿,手里没有端杯子,表情跟头两天不太一样,嘴角那个笑还在,但底下的东西收了,换成了一种更利落的、不拖泥带水的神色。

      “你跟我来一下。”他说。

      零日把水龙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两个人沿着走廊穿过一扇门,又穿过一扇门,越走越偏,墙上的装饰从壁灯变成了白炽灯管,脚下的地毯换成了灰色地砖。最后启云推开一扇铁皮门,侧身让开门口,示意零日进去。

      零日进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房间不大,水泥墙面,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一盏灯嗡嗡地响着,在墙上投出摇晃的暗影。桌面上搁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几段监控画面的截屏,全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人在不同的走廊和拐角出现的片段——是他。

      启云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切换成另一张图,是厨房后门外面的监控视角,拍到一个人影在深夜从库房侧窗翻出来,沿着墙根快速移动。

      零日看着那张图,没有动。

      “你身手不错,”启云说,语气很平,没有了前两天那种调笑,“翻窗的动作干净利落,当过兵还是干过别的?”

      零日没有说话。

      启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里面没有温度。

      “行,你不说也行。”他站起来,绕到零日面前,抬手把他头上的棒球帽摘掉了。

      零日的脸露出来,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睛直视前方,不躲不避。

      “你叫什么?”看到他的脸,启云顿了顿问。

      “……零日。”

      启云的眉毛抬了一下。他把帽子搁在桌面上,手指在帽檐上敲了两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没有再问零日,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锁上了。

      零日一个人站在房间里,头顶的灯嗡嗡地响着。

      启云沿着走廊走到主楼东侧的书房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进”,他推门进去。

      江寻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抬眼看了看启云的表情,把笔放下了。“怎么了?”

      “老胡。”启云说,声音压着,但里面那层怒意没藏住,“那个叫老胡的保镖,他背叛了您。他帮顾先生递了信出去,跟外面的人联络,还套了山庄里面的消息往外传。监控我全调了,他每天到岗,都会和顾先生传递情报。”

      他说完之后看着江寻,等他发话。

      江寻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沓文件,手指搭在笔杆上,指腹摩挲了两下笔帽的金属圈。“人呢?”

      “关在柴房那边。他说他家里有老有小,一时糊涂……”启云说到这里语气急了一些,“少爷,这个人不能留。我们刚在江家站稳脚跟,要是让老爷或者大少爷知道我们这里出了内鬼,被他们借题发挥——不止是这个人的事,我们都会死的。”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他多大了?”

      “什么?”

      “我问你,老胡多大了。”

      启云愣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四十多岁啊吧。有个女儿在上初中。”

      江寻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启云看着外面的草坪。今天的天气不错,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坪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光。他站了一会儿,开口了。

      “让他走。给他一笔钱,让他带着家里人搬远一点,越远越好。”

      启云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少爷!你知道死人渊进去了就很难出来,要不是您答应!”

      “我知道。”江寻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底下那层东西稳得像一块压舱石,“死人渊进去就出不来。所以别让他进去。给他钱,让他走。”

      启云站在书桌前,胸口起伏了好几下,两只手攥着裤缝攥得指节发白。

      他看着江寻的背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着,但每个字都在发颤:“您总是这样。对自己心狠,对别人心软。您看看您自己!明明不能来回跑,还答应顾先生天天去他房间,腿都痛成那样了还要我用轮椅推着您过去,他天天在那儿试探您,什么手段都用上了,连外面的人都叫进来了。万一出了事……”

      江寻转过身来。他看着启云,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是想笑一下安慰他,但最后没有笑出来。“你别说了,”他说,“就先这样吧。”

      启云站在原地,眼眶有点红。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换了个话题:“那个零日呢?厨房里混进来的那个人,明显是探子。只要您一声令下……”

      “零日是顾行舟的人。”江寻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情。

      启云怔了一下:“顾先生的人?”

      “嗯。他以前是顾家的保镖,跟了顾行舟很多年。这次估计是老胡搭线让他知道了地址。”

      江寻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文件边缘写了一个批注,“不用管他。你只要确保顾行舟走不掉就行。零日不会蠢到胳膊肘往外拐,他们主仆之间,我赌,最终还是向着我的。”

      启云站在那儿,看着江寻低垂的眼睫和捏着笔的手指,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把所有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垂了垂头。

      “是,少爷。”

      他转身出去了,把门轻轻带上。

      书房里安静下来。江寻一个人坐在桌后面,笔尖搁在纸面上停了很久,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圆。他看着那团慢慢扩大的墨迹,把笔放下了。

      窗外有一只鸟落在树枝上,叫了两声,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

      启云站在书房门口缓了几秒,把脸上的表情收干净了,才转身往回走。他穿过那条铺着灰砖的走廊,推开了那扇铁皮门。

      零日还站在里面,姿势没有变过,手垂在身侧,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启云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合上了,然后绕到零日身后,解开了门锁。

      “你走吧。”他说。

      零日看着他,没有立刻动。

      “没事不要到处乱走,不要看你不该看的东西。”启云说,声音不高不低的。

      零日听了之后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从启云身边走过去,推开门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了,拐了个弯就听不到了。

      启云站在空了的房间里,低头看着桌面上那顶棒球帽。他伸手把帽子拿起来,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搁在桌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随即他往柴房那边走。

      老胡被关在柴房后面一间储藏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装了铁栏杆的小气窗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

      启云推门进去的时候老胡正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当初收钱时的利落变成了一种发虚的惶恐。他看着启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启云在他面前站定了。他没有发火,没有提高音量,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跟一个将死的人说最后几句话。“你老家在哪?”

      老胡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老家在哪。你老婆孩子在哪。”启云说,语气平得不像在问一个要被处理掉的人,“你说了,我来安排。”

      老胡的身体开始抖了。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努力站起来又滑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响。“启、启云哥……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他给的钱多……我……”

      “我知道。”启云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平,“我不怪你。你家里有老婆孩子要养,你想着多挣点,我理解。”

      老胡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但启云接下来的话让他那点希望又碎了。

      “你今天就在这儿了结了吧,”启云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站得很直,“你要多少钱给你老婆孩子,你开口。沐渊少爷会一分不少地给。你要是不愿意走这条路——”他停了一下,“你清楚我的手段。”

      启云叹了口气,但眼神冷漠坚定“沐渊少爷心软愿意放过你,但是我不愿意。他走到现在太不容易了,你别恨他,要恨就恨我,明白我的意思吧。”

      老胡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蹲在墙角,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后背抵着墙面,像一只被逼到死角的动物。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话来:“浙……浙江苏州屏南县58号,四、四百万!给我老婆和女儿……四百万!”

      启云点了点头。干净利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墙角的地面上。铁灰色的,不大,放在老胡脚边碰了一下水泥地,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锁扣合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下,像什么关上了就不再开了。

      他走出去之后在柴房外面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片暗橘色,树梢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草坪上像一道道深色的疤。他站在原地,把呼吸放匀了,然后沿着路走回主楼。

      书房的灯还亮着。他敲了门,进去之后江寻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桌后面,手里换了一沓文件正在看。启云走到桌前站定,垂着眼,声音稳得像一潭死水。

      “都处理掉了,少爷。”

      江寻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那一秒里他的目光在启云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读什么,然后又垂下去了。“嗯,”他应了一声,重新翻开手里的文件,“辛苦了。”

      启云没有走。他站在桌前犹豫了几秒,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少爷,”他说,“您要不看一下顾先生房间的监控吧。”

      江寻的笔停了一下。“怎么了?”

      “那个零日,”启云说,声音低了一些,“他出了柴房之后没有立刻走。他在后院绕了一圈,我怀疑他已经找到顾先生房间的位置了。虽然房间的锁他打不开,但如果他联系上了顾先生,隔着一道门也能传消息。”

      江寻把笔放下了。他看着启云,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把监控调出来。”

      启云走过去,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台平板电脑,解锁,点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朝向江寻。江寻而监控掉开画面里显示了密密麻麻各个角度的监控。

      尤其是顾行舟房间附近,监控画面尤其多。

      江寻看了一眼点开其中一个,监控画面切到了二楼走廊的监控视角,浅灰色的地毯铺得平整,壁灯亮着暖光。画面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傍晚六点十七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紧闭着,门口的磨砂玻璃观察窗透出昏黄的光。

      过了大概一分钟,走廊拐角出现了一个人影。深蓝色的工装,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露出一张利落的脸。零日沿着墙根走到那扇门前面站住了,低头看了一眼门把手下方的密码锁面板,手指伸出去在空中停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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