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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民政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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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什么疼爱他的alpha,何修远在A国的日子只能勉强算个人样,生活日复一日,还要为萎靡的腺体购买药物。他和闻宴的一切联系都建立在谎言之上,既然如此,再多说些谎似乎也没关系。
“出国没多久后就分手了,”何修远虚虚抱着自己,身子往后靠,“好在那人足够大方,给了笔分手费,省着点用,怎么也够衣食无忧地活好下半辈子。”
“都省吃俭用了,怎么还能算衣食无忧?”
“只是夸张的说法,你知道,我这人穷怕了,和葛朗台差不多,有点钱就想在自己手里紧捏着。”
闻宴又不说话了,车开得有些飘,叫何修远心里不踏实。五年过去,当时乖乖叫哥,黏他依赖他的闻宴成了个会飙车的闷葫芦。或许血脉的确有这样强大的效果,何修远回想起他们结婚那天,闻家夫妻也是这样一副冷淡的,在心中计算所有人价值的模样。
一路无言,何修远泡在alpha的信息素里,担惊受怕,却又格外安心。时差叫他昏昏欲睡,葡萄酒味的信息素让他睡不安稳,像被群狼环伺,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闻宴的信息素带着隐晦的攻击性的意图,如芒刺在背,高悬头顶的利剑,甚至叫何修远期待他发难。不确定的可能性太过折磨,他需要审判降临,哪怕结果是坏的,也比未知好太多。
可若是他真如自己所言那般,能坦然接受一切,又为何还要对闻宴撒谎,营造出自己的生活并不凄惨的错觉。这样的想法太过矛盾,何修远不懂如今的闻宴,或许也不懂他自己。
好在闻宴定的餐厅并不远,这段折磨的路程没持续太久。
看着是高档餐厅,暖色灯光,西式装潢,有专门服务员领他们去包间。何修远默默跟在闻宴身后,进了包厢却发现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其他人”。他自觉坐在圆桌子的另一头,和闻宴对角线的位置上,等候发落。
结婚的那五年里闻宴不是没带他来过这样的高档餐厅,但一个人的本性怎会被轻易改变,无论过去多久,何修远似乎都无法真正习惯这种生活。他捏着自己衣服下摆,看闻宴在菜单上圈圈点点,等对方开口。
债务,债务,谁知道他那赌鬼父亲又借了多少钱,偏偏债主还是闻宴,新仇旧恨加一起,估计利息叠得夸张。闻宴点好菜,将菜单放上玻璃转盘,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推动,将那份菜单与铅笔送到何修远面前。
何修远打开菜单,不知道还需要加点什么。他没心思关注菜肴,毕竟进到嘴里的食物最后都一个样,被牙齿咀嚼,被胃酸消化成食糜。
他随便圈了两个汤,没再细看,将菜单转回去。闻宴打开检查,表情看不出变化,随手将菜单递给旁边等候的服务员,随后看着何修远,眼睛一眨不眨。
又是那种被狼盯上的感觉,而他能猜到闻宴在想什么。
“所以,”何修远声音有些哑,“爸爸他欠了多少钱?”
“五十万,并且他还在赌。”
到是比他预计得要少,刚好接近H市一套房首付的价格,放在那些通货膨胀的俗套爱情故事里甚至不够主角们一天消费的零头。
可就算是这样的数目,何修远也拿不出来。他只有高中文凭,哪怕上过两年本科,没有毕业证又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就算勉强有点艺术天赋,现在的何修远也没法再唱出什么打动人心的歌。
他得还钱,还好不是个天文数字,哪怕他的时间如此廉价,也依旧有还清债务的可能。
“你知道,这债务严格来说并不需要你来偿还,”闻宴说,“没有利息,只是正常借出,它也不是不可能还清的欠款。”
换而言之,只靠何光总自己也能解决。
何修远其实没必要管何光宗,没必要放弃自己的生活,重新回到他所逃离的这一切之中。
可何修远只是摇摇头,说:“他毕竟是我爸爸。”
包间中弥漫的信息素似乎都因为他这句话而凝固,粘稠的情绪混合物自闻宴坚硬的外壳中短暂溢出,又被迅速藏好。何修远知道自己这样让人恼怒,或许还要被骂句软骨头,窝囊废,可他这辈子得到过的爱太少太少,不管他父亲如今是什么模样,至少何光宗真真切切爱过他,照顾过他。
菜肴被全部呈上,这或许更像是早餐与午餐的结合,而闻宴没在吃食上刁难他,先一步动了刀叉,切割牛排,咀嚼时目光却未曾从何修远身上移开。
幼犬已成长为头狼,虎视眈眈,思考如何从他身上撕咬下血肉。
“所以还债的期限是什么时候?我会想办法凑钱,这些年我还有些积蓄……”
“今天。”
何修远食欲全无。
闻宴对他毫无旧情,能一天内凑到五十万的办法并不少,可每一条似乎都通向无法挽回的深渊。现实是没有边界的泥潭,生活从一开始就不主持公平,它有所偏爱,自然也有所厌恶,何修远恰好是后者。
他的手又开始颤抖了,几乎握不稳刀叉,血色自他指节消退,让他在明媚的初春感到寒冷。没关系的,何修远对自己说,你要勇敢,要坚强,不管接下来会经历什么,你都可以挺过去。
心虚与紧张的反应如此明显,十八岁时闻宴便是个擅长感知他人情绪的孩子,此刻他二十八岁,只会比以往更能看穿何修远的内心。何修远甚至庆幸,自己当年要欺骗的是那只更懵懂的幼犬,而非如今的闻宴。
“你没有这么多钱,”闻宴的声音如此平静,像法庭上法官正在朗读判决,“何修远,你打算怎么筹钱?”
修远哥,记忆里十八岁的闻宴说,我会对你好的,不会再让你吃苦。
何修远,二十八岁的闻宴冷冰冰问他,你打算怎么筹钱?
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
他这样对自己说,张开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像只自己一头撞上蛛网的蝴蝶,连挣扎都如此无力。
兴许是他的窘迫足够有观赏性,闻宴并未让沉默持续太久。alpha从随身的包中拿出一份档案袋,用玻璃转盘转到何修远面前。何修远将其打开,里面是打印好的合同。
债务可以一笔勾销,代价是何修远得和闻宴复婚。
十年前,闻家夫妻丢给他一份合同,花钱买下他的婚姻与青春。
十年后,闻宴同样给了他一份合同,要用何修远自己来抵债。
何修远不明白,闻家夫妻大费周章要他演戏,要他抛弃闻宴远走高飞,就是看不上何修远这个人本身,如今闻宴为何又要续上这被斩断的缘。若非他与闻宴之间的高匹配度,若非闻宴需要一个压榨自身以产生过量信息素的,刺激自己腺体的活药引,何修远与闻宴本该一辈子都没有见面的机会。
现在的闻宴应该不需要他才对,何修远这个人还能有什么价值?
至于感情,年轻的闻宴或许在信息素与雏鸟情节下的确对他有过朦胧的好感,但谁会对一个为了名利抛弃丈夫的omega有什么好脸色?当年与闻家夫妇的交易闻宴或许还不知晓细节,但他一定会知道自己的腺体有发育障碍。
事实上,当年闻家夫妇正是以此为借口,为闻宴安排了他这么个包办新娘。
十八岁的闻小少爷尚且还富有正义感,带着种堪称天真的特质,不可能接受一个活生生的人为自己做药。利益的交换被包上了婚姻的外壳,连何修远本人都在陪他玩妻子与丈夫的游戏,叫一切显得没那么残酷,那样不近人情。
但现在的闻宴已经二十八岁了,年龄前的修饰词都变成了“已经”。他成熟,懂得权衡利弊,就像他父母一样。
“你的腺体,”何修远拿着那份合同,问,“你的腺体又出问题了吗?”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何修远回答得斩钉截铁:“因为我不值五十万。”
闻宴看着餐桌,说:“先吃饭。”
何修远没什么胃口,放下合同,勉强吃了几口,这才听见闻宴慢吞吞说:“信息素分泌异常,需要高匹配度的omega刺激,就和十年前我们结婚的理由差不多。”
“这么严重?但我现在没法分泌太高浓度的信息素,恐怕得用药物刺——”
“不需要!”
闻宴忽然拔高了声音,然后仿佛注意到自己行为的失礼一般捂住自己下半张脸。
“不需要,”他重新回到那种平淡的语气,“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这样就够了。我不是十八岁的孩子,信息素本就没那么浓郁,你分泌太多omega的信息素反而对我有害。”
或许是因为事关自己的身体,闻宴终于说了这么一长段话。
何修远不太懂这些,他这个人总有种莫名其妙的奉献精神,好像自己合该欠周围的人似的,既然闻宴需要他,那五十万是闻宴自己的治病钱,那他似乎没有理由再拒绝这份合同。信息素,他的一生好像总是被信息素掌控,不论是闻宴,还是他母亲。
不,不要再想了。
何修远深呼吸,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甚至没仔细翻阅,签名的动作太过行云流水,甚至叫闻宴来不及阻止。
“你就不怕我害你?”
何修远摇摇头,说:“没那个必要。”
有人需要他,他是有用的,何修远为此高兴还来不及呢,何况闻宴哪里需要专门用这样一份合同来坑害自己,只要闻宴勾勾手指,就算要何修远去死,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的要求。这样的感情太沉重太像负担,何修远甚至松一口气,庆幸闻宴没有探究他内心的想法。
合同被签下,闻宴看起来却并没有多高兴。
高大的alpha见他的确没有什么食欲,便站起身来,走到何修远身边。
那份合同被收回包里,闻宴居高临下看着他,说:“那走吧。”
“去哪里?”
“民政局,”闻宴说,“现在就去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