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抛弃小狗》好123

1、第 1 章 那个更有钱

　　H市，机场。
　　何修远提着行李箱，随着人流前进。机场的时钟显示现在是早上九点整，他刚从A国返乡，时差没能调过来，困倦与疲惫纠缠着他，而他还得先和自己父亲见面。何修远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颤抖的手没能拿稳，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被砸出裂痕。
　　真是倒霉。
　　脸色苍白的男人深呼吸，身形瘦削，仿佛随时会摔倒在地。匆忙的行人默默远离了他，在机场没有人的时间不珍贵，谁都有密密麻麻的行程要赶，不愿在何修远这节外生枝。
　　他本不该再回国，至少不该再进入这个城市，但五年过去，何光宗依旧掌控着他的人生，好像何修远还是当年那个孩子，好像只要给出些微不足道的，关心的话语，何修远就会像扑火的飞蛾一样自投罗网。悲哀的是，事实的确如此。
　　或许这便是omega的劣根性，何修远这个人的底色就是被人拿捏，性子太软太容易妥协，一丁点好处就足够他为你死心塌地，于是才会因为父亲的一通电话就飞回H市。
　　碎裂的屏幕不妨碍使用，他解锁手机，找到父亲的联系方式，拨号。

　　“……”
　　忙音，他继续等待，然后何光宗终于接通了电话。
　　“小远，你下飞机了吗？”
　　“恩，刚完成检票，你在哪？”
　　“就在一楼大厅，爸爸就在扶梯旁边，你快下来吧。”
　　何光宗难得没和他谈钱，兴许是太过着急这个在国外享福的儿子，一定要先亲自见到他，牢牢握着唯一有能力替自己还债的人，确保何修远不会逃跑才能安心。所有的爱都明码标价，投入多少金钱，得到多少回报，何修远曾对这套法则深信不疑，现在或许也将继续奉行。
　　他没挂断电话，拖着行李箱往扶梯旁走，站在边缘的护栏处往下看，很轻易找到了他爸爸。何光宗握着手机，身后站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因为距离，他看不清那男人的脸，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握紧，何修远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对电话另一头的何光宗说：“爸爸，你身后站着的是谁？”

　　“是爸爸的债主啊，小远，你到了吗？”
　　他看到那个男人抬起头，目光自扶梯底部向上巡视，最终锁定提着行李箱的何修远。那是种仿佛被狼盯上的错觉，酥麻与颤栗自尾椎向上，让他头皮发麻，连呼吸都变得压抑且沉重。
　　幸好机场是公共场合，alpha与omega都不得随意释放信息素，幸好他们之间隔着那样远的距离，于是何修远不必直面重逢。五年的时光改变了太多，以至于他甚至没能认出标记了自己的alpha，被他“抛弃”了五年的丈夫。
　　那是闻宴，完全成熟的，长开的alpha，比从前更高也更陌生。
　　何修远看着闻宴从他父亲手中拿过电话，宽大的手掌甚至显得那只手机有些迷你，然后闻宴将手机贴在耳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何修远看。

　　“下来。”
　　简短的两个字，命令的姿态，与五年前的闻宴截然不同的态度。
　　但考虑到何修远是如何离开，如何抛弃闻宴的，这份冷漠或许只是因为闻宴良好的家教。他以最糟糕的姿态抛弃了闻宴，谎称找到了更好的，会给他更多金钱与宠爱的丈夫，拿着自己五年青春得来的报酬飞往A国，更换所有的联系方式，从此杳无音讯。
　　任谁见了他这么个前妻都得皱眉远离，偏偏闻宴如此平静，还是何光宗的债主，以至于何修远立马猜到了对方的目的。
　　这是迟来了五年的报复，对他优柔寡断的惩罚。
　　恶人最重要的是狠心，是他贪恋来自父亲的一丝温暖，于是才被闻宴抓到。所有的关心与爱都明码标价，当年闻家夫妻给他的那笔钱都用来还他父亲的赌债，四舍五入，何修远的确还未支付宴迟真心的费用。
　　他面如死灰，不愿去想自己会被如何对待，好像这样就能保留记忆中那个傻傻的，幼犬一般叫他修远哥的闻宴。除了报复，何修远想不出闻宴还有哪里会需要他，毕竟他已再难分泌出多少信息素，萎靡的腺体吃掉了他工作的大部分收入，或许他悲惨的现状能多少平息闻宴心中的怒火。

　　“下来，拖延没有意义。”
　　五年前的闻宴会笑着跑上楼梯，身后仿佛有小狗的尾巴在摇，絮絮叨叨和他说学校里的事，五年后的他却只会像个合格的上位者一样站在原地发号施令，要何修远去他身边。
　　而这都是何修远活该。
　　他深呼吸，没有挂断电话，拖着行李箱走上向下的扶梯。

　　距离拉近，朦胧的回忆被冷色调的现实撕扯开，记忆中稚嫩的青年已成为男人，轮廓深邃，已经是何修远必须仰头去看的身高。他挂断电话，对着局促的何光宗叫了声爸爸，又看向闻宴。
　　“听说你继承了公司，”他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好久不见，闻总。”
　　闻宴的目光上下扫过他，毫不掩饰自己皱起的眉头，却并未多说什么。弃他而去的前妻，贪图享乐与财富，只是多看几眼都会叫人心生怨气。何修远理解闻宴的行为，告诫自己，他们之间已没有旧情存在。
　　“走吧，先上车，我在餐厅定了包间。”
　　语毕，他便走向何修远，手向前伸。何修远本能地后退一步，又觉得自己这行为太过失礼，于是又强迫自己站回原处。伸出的手微妙地停顿了一秒，然后转而向下，从何修远手中接过行李箱。
　　“闻总，这多不好意思，行李让小远自己拿就行了，咱们……”
　　“你可以回去了，”闻宴打断何光宗的话，“剩下的我和他聊。”

　　哪怕贴着信息素阻断贴，alpha的气场也难以掩盖，何光宗不敢多说什么，只深深看了一眼何修远，逃似地离开。何修远表情迷茫，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如此发展。
　　闻宴不是他父亲的债主吗？为什么负债者会就这样被赶走似地离开，而债主本人还亲自为他这个前妻提行李箱？
　　这次回国何修远走得匆忙，没带多少行李，那只小小的行李箱提起来并不重，可即便如此，也没有让闻宴这种人帮他的理由。他不敢多问，多说多错，闻宴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他最好不要过多猜测。
　　闻宴向前走了两步，又转头去看何修远，眉头压得很低，显然是对他没有跟上的行为感到不满。这时最合适的反应一定是阿谀奉承，带着些谄媚的笑容，用花言巧语讨对方开心，可何修远太不善言辞，嘴笨得厉害，或许还有些微不足道的尊严残存，于是抿着唇跟上闻宴。
　　这或许也是好事，他想，闻宴报复起来会更解气些。

　　闻宴当然是开车来接他的，何修远沉默跟了他一路，一直到机场的停车场。闻宴不主动开口，他也不会贸然坏人心情，而闻宴似乎的确不打算和他有太多交流，自顾自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又坐进驾驶座。
　　等他上车何修远才敢行动，自觉入座后座，透过车内后视镜去看闻宴的表情。
　　不知为何，闻宴看起来心情更不好了。

　　逼仄的空间里，哪怕是信息素阻断贴也效果大打折扣，叫葡萄酒的香气泛滥。何修远是个omega，面对标记了自己的alpha的信息素毫无抵抗之力。本能叫嚣着让他靠近闻宴，像小动物表达信任一般露出柔软的肚皮，再被丈夫的信息素狠狠浇灌。
　　他没有洗去闻宴的标记，明明这只会徒增烦恼与痛苦，何修远却从这样自我惩罚一般的行为中得到蜜一般的满足。像他这样的人，天生就不该舒舒服服活着，最好被愧疚与不配得感纠缠一生，然后死在异国他乡的某个地方，连为他吊唁的人都没有。
　　“你用的阻断贴不错，”闻宴忽然开口，“我闻不到你的味道。”
　　当然闻不到，毕竟他的腺体已经萎靡，再无法源源不断为闻宴提供那些救命用的信息素。
　　好在闻宴的疾病早已治愈，他的困境不至于影响到对方的人生。
　　“只是年纪大了，分泌的信息素少了而已。”
　　“这样。”

　　沉默再次蔓延。
　　他不知道闻宴有没有信自己的说辞，也许闻宴更希望听到他过得糟糕透顶的消息，何修远不知道，他能读懂从前的闻宴，却不懂现在的闻总。机场总在偏僻的郊外，不管闻宴要带他去往何处，车上的时光都不会短暂。
　　难熬的，尴尬的沉默。
　　“闻总，关于我父亲的债务……”
　　“去餐厅再谈，你还没吃早饭，我也没有。”
　　闻宴似乎不想在车上聊这个话题，但债务问题真的需要专门去餐厅的包厢中讨论吗？欠了多少，要还多少，以及最后期限——这不是个复杂的问题，也许那包厢中还有其他人，闻宴坚持要带他过去，只是为了当众羞辱何修远。
　　好吧，他对自己说，如果这能让闻宴解气，那你就活该受着。

　　他对闻宴总有种奉献一般的情绪，或许这是因为，何修远人生中唯一得到过的，没有“预先付款”过的善意就来自当年那个成为他丈夫的青年。诚然这其中有信息素的作用，一切不过是闻家夫妻为治疗儿子安排的局，但何修远这人从来只记得别人对他的好，于是在这样的重逢时刻还希望闻宴能好好报复自己。
　　空气中alpha的信息素更浓郁了些，他萎靡的腺体勉强接受到了些葡萄酒的香气，磕磕绊绊读取其中的情感，然后告诉何修远：那是种愤怒与更复杂心情的混合物，像暴雨到来前的空气，难以解读，就像人心本身。

　　他被讨厌了。
　　知道这件事是一方面，得到确定的证据又是一方面，本能叫何修远想要蜷缩身体，被自己alpha的信息素包围以获取安全感，理智却告诉他现在不合适。
　　何修远靠着车窗，去看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他强迫自己去想真正重要的那些事，去想何光宗的债务。他爸爸一定欠了不少钱，可何修远自己也没有多少存款，于是那一定是个短时间内叫他无能为力的数字。
　　如果闻宴愿意分期，他可以打工慢慢还，但如果闻宴不愿意，恐怕何修远只能走一些更极端的路子。结婚五年，出国五年，人之一生也不过十个十年，十分之一的何修远就这样栽在了闻宴身上，为了百来万出卖青春与自由，现在又要为了不知道几十万再次变卖自己。
　　他只庆幸自己饮食足够健康，除了萎靡的腺体没有任何疾病，估计身上的器官品质会更好。
　　散装的何修远竟比完整的他更有价值，也更值钱。

　　他总是这样胡思乱想，把一切导向最坏的结果，可闻宴再次挑起话题，打破沉默，说出口的却是近乎关心的话语：
　　“你瘦了不少，那个更有钱也更疼爱你的alpha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