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风缺月录》来风微微

17、至亲 “无论怎样

　　庆功宴那晚不欢而散后，阙泉一直对幸喜冷眼相待。

　　没被允许上朝旁听的时候，阙泉与幸喜几乎见不到面，如今每日的早朝抬头不见低头见。刚开始几日，阙泉和苏泊远结伴入宫，到达后往往需要等上小半个时辰早朝才开始。
　　这中间的空档，大臣们随意行走言谈，幸喜日日凑到阙泉身边说些毫无营养的话。

　　阙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幸喜说东他说西，一问一答风马牛不相及。实在厌烦了就推苏泊远出来当挡箭牌。
　　苏泊远口才了得，他与幸喜并不熟悉，每次客套恭敬的语气把幸喜这个武将搞得说不出哪里不舒服，没一会儿就被苏泊远请走了。

　　替朋友挡刀，苏泊远表面云淡风轻，内心快要吐血，终于有一日对阙泉说：“你们二位别折磨我了。现在推我出来当恶人，等你们成亲了我岂不是两头不是人？”
　　阙泉说着“不会”，第二日开始卡点上朝。

　　永乐帝的上朝时间固定不变，阙泉卡着时间到达殿上，幸喜还没朝他走半步，杨公公便会拖着声音说：“皇上驾到——”
　　幸喜只能收回目光，安分站在原地。

　　用这个办法，阙泉耳边清净了数天。

　　“阙大人请留步。”
　　又一日早朝结束后，阙泉在离开皇宫时听到身后传来幸喜的声音。

　　“幸将军有何事？”
　　破晓晨光下，阙泉施施然转身，曳地的官服拖出漂亮的皱褶。

　　背对巍峨宫殿，幸喜缓步走近，目光从阙泉肩膀移至脸庞。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幸喜眼睛微弯，扬着唇角轻声道：“阙大人好像在躲我，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么？”

　　“幸将军说笑了。”阙泉道：“没有这回事。”
　　“是么。”幸喜偏头问边上的苏泊远，“苏大人觉得呢？”

　　苏泊远本想旁观好戏，莫名变成戏中人，脸上一成不变的笑容出现丝丝裂痕。
　　虽然面上还维持着笑容，但阙泉看出他此时很想把自己削成两半。

　　阙泉并不看苏泊远的眼睛，苏泊远心说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苏某想起秘书省的工作还积压着，既然幸将军找阙大人说话，苏某就先告辞了。”

　　目送苏泊远离去，周围人来人往，阙泉并不想和幸喜在大殿外干站着。问：“如果幸将军无事，阙某还要当值……”

　　“自然有事。”幸喜慢条斯理打断阙泉：“要是无事怎么敢来打扰阙大人呢？”
　　阙泉：“……”

　　“过两日是我的冠礼，以你我的关系，阙大人是一定要来的。”
　　幸喜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张请柬，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

　　阙泉收下：“阙某一定到，幸将军还有旁的事么？”
　　幸喜问：“阙大人要去当值，不如坐我的马车，我送大人一程。”

　　阙泉当然拒绝。

　　冠礼一般会邀请关系亲近之人前去观礼，阙泉和幸喜是人尽皆知的未婚夫妻，阙泉嘴上说的“一定到”并不是敷衍。但两日后幸喜的冠礼，阙泉缺席了。
　　并且是冠礼当天才派人去长公主府告知。

　　原因无他，阙泉的信期到了。对抑制信期的汤药过敏果然麻烦，阙泉对每两三个月一次的信期束手无策，每次信期，他只能独自在屋里等待漫长的情热消散。这段时间，阙泉完全丧失行动能力，理智也只有堪堪一线。

　　五年以来燕曦不是没替他想过办法，可寻遍天下名医，都说与其更改祖宗流传下来的汤药，不如早日和天乾成婚。
　　天乾地坤，阴阳相合，是解决信期的最佳办法。

　　可惜阙泉这辈子都不会考虑让天乾帮助解决信期。

　　有信期的正当理由，阙泉告假五日，在家中静养。苏泊远来阙府看望，给阙泉讲了幸喜冠礼的情形。

　　假期最后一日，晌午。
　　书房里燃着线香，周遭静谧，檀香轻袅，阙泉正翻阅一本古籍。
　　门边传来细微敲门声，竹息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公子，幸将军来看您。”

　　言罢，书房门被推开，幸喜矮身进来，带着潮气。
　　这几日天色阴沉，小雨不断。幸喜脱下披在外面的披风，隔着书架看向阙泉。

　　阙泉穿戴整齐坐在桌边，除此之外肩上还披着一件外衫。
　　他面色发白毫无血色，眼皮下是小片乌青。

　　和幸喜对上视线，阙泉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
　　“如幸将军所见，阙某不是故意缺席将军的冠礼，实在是疾病缠身，出不了门。”

　　他以为幸喜是来兴师问罪，前些天答应出席冠礼的是他，临时不去的也是他，阙泉无从辩驳。

　　“想什么呢。”幸喜进了内室，在对面的桌沿坐下：“我来蹭顿饭，顺道看看你。”
　　“今日特殊，阙府不便接待外客。”

　　“今日有何特殊？”
　　阙泉沉默一瞬：“今日是家父的忌日。”
　　“我知道，所以今日来而不是昨日。”

　　“客？”幸喜一哂：“你我马上成婚，怎么还以‘客’相称？我来祭拜家父，没什么问题吧。”
　　阙泉额角发痛：“你我还没成婚。”
　　“不过一月的事，值当计较么？”幸喜支颐微笑，唇瓣一张一合，轻吐出两个字：“源清。”

　　阙泉冷声：“你来是为了耍无赖吧？”
　　“我哪里敢，燕夫人都同意我留下，源清再赶我不好吧？”幸喜无害地笑着。

　　“随你。”阙泉拢了拢肩上的外衫，低头翻过一页书。
　　竹息在刚刚的间隙端了热茶来，幸喜斟了一杯茶推到阙泉手边，热气氤氲。

　　“儿时见到阙少卿时，阙少卿总是严肃不苟的模样。”幸喜语气唏嘘：“改革先驱，清流文官，这样的人无端落水而亡，总觉得有些说不过去。”

　　阙泉微怔，关于阙文贤的离开，起初他和燕曦也不可置信。阙文贤在家中鲜少饮酒，阙泉没见过父亲酒后失态的样子，当时宫里来信说阙文贤落水身亡，阙泉的第一想法是不可能。

　　“大理寺的人调查了，父亲确实是溺水而死，身上没有多余伤口，宫宴上的吃食也没有问题。”阙泉说：“只是意外。”
　　幸喜颔首：“我只是惋惜。大理寺的调查确实不大可能出问题。”

　　“嗯。”阙泉端起面前的热茶抿了一口，久坐的身体得到一点暖意。
　　“当时这件事沸沸扬扬，调查结果出来后，大家对父亲落水的说法有两个。”阙泉继续说：“一是说宫宴欢快，父亲喝多了酒，失足掉落水池。二是说父亲本意在水池边吹风醒酒，但当夜月明，父亲看到水里映出亡女的脸，一时恍惚，主动跳入水中。”

　　幸喜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亡女？你不是阙少卿的独子？”
　　“我未出生前有一位姐姐，名唤阙灵。”阙泉道：“你不知道也正常，她也是七月的忌日，离开人世已有十九年了。”

　　幸喜沉思：“那第二种说法倒真有可能，临近女儿忌日，阙少卿思念过度，又喝多了酒，大概是看到幻觉。”

　　“无论如何都是旧事了。”阙泉放下茶杯：“亡者已去，生者要带着念想活下去。”
　　“少些忧思。”幸喜看着阙泉道：“多忧多病。”
　　阙泉睨他一眼，恢复往日的冷淡：“这点阙某比将军清楚。”

　　为了招待幸喜，今日阙府的午饭异常丰盛。
　　蒸羊羔、醉蟹、莲叶羹、鸡汁笋丝……
　　加上糕点与酒，满满摆了一桌子。

　　往年今日，因为是阙文贤忌日，阙泉与燕曦只会吃些简单素食，阙泉性子冷，即使吃饭时看到母亲神伤，也说不出多熨帖的话。
　　今日幸喜在这里，燕曦的状态要好些，可能是看到儿婿，觉得阙泉未来有人照应。

　　在桌上，幸喜与燕曦说个不停，倒显得阙泉是个外人。

　　不过话没说到阙泉头上，阙泉隔岸观火，并不言语。
　　直到他夹了一块八宝果饭，燕曦看到后，对幸喜说：“泉儿喜甜，小时候最喜欢吃祖母给他做的红豆糕，也爱吃糯米。”

　　“是么。”幸喜目光停在阙泉脸上，“您再和我说些他的喜好，这些他是绝不肯跟我说的。”
　　“泉儿的性子便是这样，不爱说喜欢什么，偏要人去猜。”燕曦眉眼弯弯：“但猜起来并不难，看他对什么特殊就行了。就比如桌上的饭菜，别的没动多少，唯独这个八宝果饭多夹了些。”

　　幸喜扬眉点头：“我晓得了。”

　　阙泉闭了闭眼，给燕曦夹了一块螃蟹：“光顾着说话，母亲还没用多少。”
　　“是，我太开心了些，一时多言。”燕曦道。

　　用过午饭，阙泉去后方祠堂给父亲上香，幸喜也跟着。
　　等上完香回书房，阙泉见幸喜还在后方跟着，道：“幸将军饭也吃了，香也上了，还要留到几时？阙某有公务，不便招待将军。”

　　“这么急着赶我走？”幸喜摆摆手：“我这便走了，正要和你说。”
　　阙泉道：“不送。”

　　幸喜笑笑，真的没让人送，循着来时的路往外走。阙府的侍从不多，一路走来没见几个人，幸喜看着周围景色，觉得和从前相比并未改变。

　　“将军要走了？”燕曦坐在前方小亭下，目光落在水里嬉戏的两三尾游鱼上。

　　“燕夫人唤我子欢就好。”幸喜走到小亭里，“是，该走了，不然该惹人烦了。”
　　燕曦看着他道：“有两句话，我想对子欢说。”

　　“燕夫人但说无妨。”

　　燕曦敛着神色道：“你是个好人，把泉儿托付给你我并不担心。我身子不好，顶多陪泉儿十年，你们却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
　　“夫妻之间难免会有矛盾，但你们是最亲的人，要对彼此宽容些。”燕曦道：“泉儿性格内敛，可能会有堵人的时候，希望你能好好待他。”

　　“会的。”燕曦神色认真，幸喜同样：“他是我的至亲，无论怎样我都会待他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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