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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赐婚 幸喜缺了五 ...
目睹孙逸离开,阙泉在门边站了许久。院子里的竹叶纷纷扬扬,沙沙声吞没阙泉。他按在门框上的手发麻发白,眼睛虽能看见东西,万物却仿佛蒙上一层雾看不清晰。
烈阳是去年过年时,阙泉在集会上用攒了两三年的钱买下的小马。在一众小马里,阙泉首先看到它。
烈阳有一身棕红色的皮肤,毛发顺滑,四肢矫健。那个西域商人用着难辨的口音对阙泉说:这是汗血宝马,跑起来快得像风。
阙泉买下烈阳的初衷不是为了骑马。他从来没有肆意畅快地奔跑过,想买一匹小马代替他跑。
刚买下烈阳时,阙泉每日都想和它呆在一起,但不能被父母发现端倪,每次去城郊阙泉都小心翼翼。烈阳很喜欢他,爱用软乎乎的嘴贴阙泉的脸,以此撒娇获得更多青草。
阙泉向烈阳承诺过会好好养它,会给它数不清的好吃的。阙泉还想过,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把烈阳从城郊接回来,到时他要向阙文贤和燕曦介绍烈阳。
这是我养大的小马,漂亮吧。
可惜,一切都像云一样轻易消散。
“公子,我看到孙公子满脸阴云地走了,他怎么了?不是才来半个时辰……”竹息从远处踱步过来,看到阙泉后瞬间噤声。
竹息放轻声音试探道:“公子,您怎么了?”
阙泉转身回屋,“以后不要提他。”
竹息不敢有异议:“是。”
阙泉坐回窗前,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看书,神色瞧不出异常。
竹息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不然为什么公子好端端坐在这里,他却看到了公子眼底的氤氲。
在那之后,阙泉病了一场,无端发起高热,怎么也消不下去。
燕曦请大夫来看,大夫把过脉说:“阙小公子的病是心病,忧虑过多,要想开一些。”
不知为何燕曦又自责起来,躺在床上看到母亲强装开心哄他,阙泉打起精神,说自己没事。
吃了几天药,阙泉的病好转。这时距离立秋剩下不到十天时间。
燕曦本打算带阙泉去人少的地方闲逛散心,但撞上阙泉的信期,最后十天阙泉也没有出房门。
一整个假期,阙泉没离开阙府半步。
立秋当天,国子监开学。坐在学堂里,大家的心还没有平静,依然想着假期里的快乐。博士说要重新排座位,才让众人哀嚎着灵魂归位。
这次,阙泉如愿和苏泊远坐在一起。幸喜可怜巴巴地遥望他,阙泉视而不见。
幸喜并不知道阙泉怎么了,觉得阙泉一个半月不见像是变了一个人。
神色更冷淡,看上去更不会笑了。
由于不坐在一起,幸喜找阙泉说话变得困难。课余时间本来就少,阙泉也不出去,每日像被粘在座位上。幸喜的新座位和阙泉是对角,两个人好像隔着一道银河,幸喜只能远远瞧着阙泉的背影。
偶尔,他们会在走廊上撞见,幸喜每次伸长了脖子去瞧阙泉,阙泉次次目视前方,把他当空气。
两个人的关系仿佛回到起点。
这几日天色阴沉,正义堂外的梨树黄了叶子,颇有几分早秋萧瑟的味道。
傍晚,放学钟声敲响,阙泉收拾东西离开国子监,竹息已经在外面等着,旁边是阙府的马车。
阙泉把书箱递给竹息,正要上车,背后传来遥遥呼喊声。
“阙——泉——”
只见幸喜气喘吁吁,完全不顾形象朝阙泉跑来,高束的马尾如生长不循规律的树枝。他鲜红的衣摆扬起,暴露纷乱的脚步。
“你有什么事?”阙泉紧锁着眉,问他。
幸喜站定,额头沁出薄汗,他左顾右盼,东南西北看了个遍,最后才斟酌着将目光落在阙泉身上。
“我想问你有没有时间,小石榴生病了,整天闷闷不乐,或许你去看看它,能让它开心一点。”
“小石榴生病了?”阙泉重复幸喜的话。
“对。”幸喜猛点头:“它不吃也不喝,每天只知道睡觉……你有时间么?去看它一眼就好,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来麻烦你。”
“你找大夫给小石榴看过么?大夫怎么说?”阙泉问。
“大夫说它就是心情不好,需要见点喜欢的人。一直被圈着,它可能有点抑郁。”幸喜低头看着脚尖。
阙泉没回话,而是踩着脚梯上了马车,动作干脆。幸喜神色黯淡,不禁摸了摸鼻子。
“还不走?”阙泉倏地从车帘后冒出脑袋,对幸喜杵在这里当木头桩子的行为十分奇怪。
意识到阙泉是答应的意思,幸喜“啊”了声,忙往长公主府的马车奔去。
“这就走!你的马车走在前面,我跟着你。”
全程,阙泉的思绪没停下来过。一会儿想去世的烈阳,一会儿想生病的小石榴。
小石榴不会死的吧?千万不要。
第三次来长公主府,这次,阙泉没有半点欣赏美景的心情。
刚下了车,阙泉便对幸喜道:“走吧。”
幸喜拖着尾音:“好……”
走在路上,幸喜问阙泉饿不饿,热不热,学习一天累不累。
阙泉心里装着事情,嫌他话多,一个问题也没答。
终于走到小石榴所在的院子,幸喜转过头看了阙泉一眼,神色复杂。阙泉注意到他的眼神,以为幸喜担心小石榴的状况,顿了顿说:“小石榴会没事的。”
安慰并没有起作用,幸喜的神色更复杂了。
两个人循着石子小路向前走,半途,幸喜忽然停下。
阙泉:“?”
“其实小石榴没生病。”幸喜说。
“什么意思?”阙泉有点反应不过来。
“就是没生病的意思,小石榴没事。”
幸喜曲膝,脚尖磨擦地上铺的石子。
“对不起把你骗过来,让你担心了。”幸喜抿唇,“因为你最近不太对劲,上课时过于认真,对我爱答不理,好像眼睛里只装得进去知识一样。我骗你来是想问,你是遇见什么事情才变得这么不开心么?你告诉我,说不定我能替你分担。”
小石榴的住处静谧,各种树木拔地而起遮盖天空,风声因此变得清晰无比。
阙泉鬓边垂落的发丝擦过脸颊,触感极痒。
“你把我骗来,就是为了问我一句话?”
“是。”幸喜颔首。
“你知道我路上有多担心小石榴么?生怕小石榴有什么三长两短。”片刻,阙泉攥着手说,“这个时间,我平时已经回家了。长公主府一来一回不知道要耽误多久,见我晚归,父母会多担心我?”
“对、对不起。”幸喜磕巴道:“占用你的时间,给你造成了困扰。但来都来了,你要不要看小石榴一眼?那么久没见,它很想你。”
“我要回家。”阙泉说完这句,头也不回向外走。
幸喜不知所措,跟在后面挽救:“小石榴就在里面,真的不看看么?我可以叫一个小厮去阙府传话,这样你父母知道你的行踪就不会……”
“子欢,你带朋友来做客了?”
迈出小石榴所在的院子,宽阔的道路上站着一位气质华贵的人。
是攸宁长公主,身后跟着若干侍女。
阙泉停下脚步,“问长公主殿下安。”
幸喜追上来,“母亲。”
攸宁长公主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打转。
“这位是阙少卿的公子吧,幸喜经常提到你,说和你玩耍很开心。”攸宁长公主缓慢开口:“天色还早,这便要回去么?留下吃晚饭吧。”
阙泉行礼:“多谢长公主殿下的美意,只是父母已经做好了晚饭在家中等待,小辈要尽快回去。”
“好,我也是随口一问,不方便就罢了。”攸宁长公主露出可惜的神色,支使身后两位侍女送阙泉出去。
幸喜眼巴巴地望着阙泉远去。
攸宁长公主将幸喜的神色尽收眼底,她上前,替幸喜抚平跑动时歪斜的领口。轻声问:“阙小公子真是随了他父亲,颇有学识又寡言。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幸喜肚子里没有二两墨水,认真思考后道:“很好很好。”
“可有缺点?”
“没有。”幸喜飞快摇头。
“我知道了。”攸宁长公主意味深长。
三日后,阴云。落日躲在云层后,微薄的金光照不亮大地。
从国子监回来,阙泉在书桌前做博士留下的功课。
燕曦身边的仆人突然急急忙忙来报,让阙泉快些到前厅接旨。
圣旨送到家里,全家都要出面。匆忙赶去,阙泉以为是阙文贤官职调遣的旨意,自己应该是走个过场。
熟料这份圣旨与阙泉有关。
膝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听到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杨恩念到他的名字时,阙泉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个透。
“吾闻阙少卿之子阙泉,容貌端正,才华斐然,名扬遐迩。今特赐婚于攸宁长公主之长子幸喜,以结百年之好。念及二人尚未弱冠,暂定婚约,婚事可迟。待幸喜及冠,择良辰吉日,行大婚之礼。钦此!”
杨恩言笑晏晏,捧着明黄的诏书躬身道:“阙小公子,请接旨吧。”
阙泉起身,他看向阙文贤、燕曦。燕曦惊讶之余,面色中又带着鼓励,像是安慰他不要害怕。阙文贤则是一如既往的肃然神色,凌厉清澈的目光落在阙泉脸上,又好像透着他望向别人。
双腿像是灌了铅,每抬一步都有千钧重的力拽着阙泉。
阙泉不知道自己后面是怎么接的旨,又是怎么回的房间。
等他回过神来时,窗外的月亮高悬,冷色的月光如霜如冰。
燕曦和阙文贤来他的房间和他说了好些话,阙泉一概没听进去。只觉得年纪轻轻和另一个人绑定在一起,往后的人生似乎一眼看得到尽头。
幸喜和阙泉是前后脚接到的圣旨,他想得单纯,反复和攸宁长公主确认,这圣旨是真的假的?算数么?
攸宁长公主笑笑:“若圣旨不算数,这世间怕是没谁的话可以相信了。”
原来如此。幸喜点点头,珍惜地把诏书收起来。
晚上睡觉时,幸喜翻来覆去,到四更天还没睡着。满心只觉得,他这两年踽踽独行,终于要拥有一位亲人了。
攸宁长公主是幸喜名义上的亲人,可二人没有血缘,相处也少。幸喜对攸宁长公主恭敬有加,对亲生父母的撒泼耍赖是万万不敢在长公主面前表现的。与阙泉成亲后,阙泉就是幸喜最最最最最亲密的亲人,可以不用忧虑,随意袒露心意。
翌日,国子监。
苏泊远在默写诗赋,幸喜走到他面前,问:“你知道阙泉为什么没来上课么?”
“源清昨日没告诉我他今天会告假,我也不知为何。”苏泊远实话回答。
“好。谢谢。”幸喜从他桌前离开,心上像有羽毛在挠。
一种归心似箭的情绪蔓延,不知为何,幸喜特别想见阙泉。
若是能飞,他一定立刻身至阙府。
阙泉的状态不对,燕曦替他告了假。
整整一天,阙泉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茶饭不思。谁劝也没用。
阙泉强烈要求所有人不要打扰他,他想安静独处。
临近晚上时,竹息轻手轻脚敲响阙泉的房门。
阙泉没有回应,竹息只能说:“公子,幸公子找您,此刻在您院门外等着。”
“他怎么进来的,我不是吩咐了大门的小厮不要放他进来?”阙泉张了张口,长时间没说话导致他声音微哑。
竹息道:“他、他不是从大门进来的,是翻墙进来的。”
“……”阙泉头疼。
“公子要见见他么?”
竹息问着,身后的院门吵吵嚷嚷。幸喜竟混蛋地破门硬闯。
他步履如飞,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阙泉门前,“阙泉,他们说你一日没吃饭了,水也不喝,你怎么了?”
幸喜下了课就往阙府赶,但在大门处被拦下。小厮说主子吩咐了不放他进门,幸喜和门口的小厮纠缠一阵,见实在过不去,另辟蹊径。
还好阙府的墙比较矮,不然他还真不敢往下跳。
“阙泉?阙泉?”幸喜锲而不舍。
紧闭的房门倏忽从里面拉开,幸喜差点一脑袋栽进去。
阙泉站在门后静静瞧着他,室内昏暗,瘦削身形被黑暗笼罩,只有一双眼睛清亮灼人。
但此时那双眼睛像是含了薄冰,没有半分温度。
幸喜在阙泉的盯视下变得不自在。
“你是生病了难受,还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能告诉我么?”幸喜软下声音:“你不吃不喝,作践的是自己的身体,你父母会心疼的。”
“关你何事?”阙泉愠怒。
“我们不是朋友么?你这样我也会担心的。”
“我何时说过要和你当朋友?”阙泉冷声反问。
幸喜愕然,好像没听明白:“什么?”
“我从没承认过和你是朋友,是你总贴上来。”
阙泉言语如刀,一下又一下,割伤他人,也割伤自己。
“你每天不务正业,脑子里除了玩就是玩,博士的教导从来不听,书本上的字都认不全。我为什么要和一个纨绔做朋友?”
“你贪图享乐,嘴上说着给父母报仇就是这样报的?还说是毕生理想,怕不是空想!你在上阳城是不是很舒服,大家捧着你,纵容你,你一无是处又自恋,自来熟得要命,想没想过给别人造成多大困扰?”
“你无礼、幼稚,撒谎不眨眼。”阙泉一字一顿,势必让幸喜听个清楚:“我从没想过和你这种人做朋友。”
一句句话化作羽箭扎在变成木头桩子的幸喜身上。
幸喜四肢僵硬,大脑停转,立在门前,像个犯错的孩童。
阙泉说完那番话已经耗尽全身的力气。他不再看幸喜,最后掩着门道:“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的关心。”
*
时隔几天回到国子监,阙泉在忙碌中补齐落后的功课。
他没刻意留意幸喜的座位,但余光里那张桌子一直没人坐。
幸喜缺了五天课,难道自闭了?
那日阙泉从竹息口中得知,幸喜在他关上门后又站了一个时辰才走,跟尊门神似的一直站着。竹息试着拉人,拉不动,跟着幸喜站了一个时辰,最后竹息实在受不了去方便,再回来时门前空空,幸喜消失不见。
阙泉听后没发表看法。只稍稍后悔,是他气急了言重了。
可若是去道歉,阙泉不愿意。他早想摆脱幸喜的骚扰,既然达成目的,为什么后悔?
正义堂外的木叶片片卷落,不知不觉过去一月。
整整一个月,幸喜没来过国子监,上阳城中也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阙泉照例上下学,在阙府和国子监两点一线。
苏泊远和他同桌,两个人都不是爱说闲话的性格,交谈的内容都是学业知识。偶尔阙泉会觉得读书真是一件无聊漫长的事。可想到几年后参加科考,又感到时光飞快。
“昨天博士讲的那本书我忘记带了,源清,能不能借你的看一下?”
初秋的早晨,国子监里没几个人,苏泊远向阙泉借书,阙泉应了声,往桌肚摸去。
他的每本书都整齐放着,苏泊远说的那本书被阙泉放在最上面,于是阙泉看也不看便伸手。
指尖的触感却不是书页的质感。
阙泉顿了下,摸到下面的书递给苏泊远。
等苏泊远专注看书,阙泉把刚刚碰到的东西掏出来。
一个木雕,一封折起来的信。
阙泉见过这个木雕,几个月前幸喜整日拿在手里,口口声声说是小石榴。
好丑。
阙泉翻来覆去看这个小象木雕,做工处处粗糙,外表却打磨得光滑,表面还涂了一层蜡油保护。
他又展开那封折了两折的信。
信上只短短两行字。
【我去枭州参军了。不兑现承诺绝不会回来。】
【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更好看?以后要多开心些,好好吃饭。】
这是阙泉见过最丑的毛笔字,每一笔都歪歪斜斜。光辨认出字形,阙泉都花了好大功夫。
“源清。”苏泊远喊了他一声,捏着书偏头问:“这里昨天博士是怎么讲的?”
看到阙泉专心攥着一张纸,苏泊远善解人意道:“你在忙么?我等下再找你。”
“没有。”阙泉把信和木雕都收回桌肚。
“一团废纸而已,你说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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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好十章回忆,下章回当下时间线!收拾收拾将两位新人送入洞房=w=
我保证本文是甜文!!!真哒真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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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