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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脚   沈余恨 ...

  •   沈余恨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面灰白色的旗帜在风中招展。陶然跟在她后面,外套搭在臂弯里,步伐不急不慢,视线却时不时落在那条尾巴上。她以前从没想过尾巴这种东西可以像狗一样表达情绪。现在这条尾巴告诉她,沈余恨心情不错。

      公寓在七楼,电梯门一开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沈余恨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动作很随意,但陶然注意到她在拧之前先用指甲弹了一下钥匙柄,像某种习惯性的小动作。门开了,沈余恨侧身让出半个身位,朝里一扬下巴:“进来吧。”

      陶然跨进去的第一步就感觉到了——这地方不便宜。

      玄关开阔,地面是大尺寸的哑光灰砖,墙面做了整面的木饰面,线条干净利落。客厅的采光极好,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暮色从窗框里涌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沉静的蓝灰色。家具不多,但每一件都经得起细看。沙发是低靠背的款式,皮质,颜色介于灰和米之间;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旁边搁着半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陶然的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在书柜上。

      那面书柜几乎占了一整面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深色实木的,格格整整码满了书。近一半是刑侦类的专业书籍,从《犯罪心理学》到《痕迹检验学》,排列得不算整齐但自有章法。沈余恨大概是个靠感觉归类的人,陶然想。

      然后她的视线停了一下。

      角落里竖着几本线装书,纸张泛黄,书脊上没有印字,但侧面贴了一张手写的小标签。陶然眯了眯眼,看清了标签上的字。

      《华央古代蛊术考》。

      蛊术。陶然在心里默念了这两个字。她没说什么,把目光移开了。

      书柜的左侧空间被两台乐器占据了。一台立式钢琴,黑色的漆面擦得很亮,谱架上还搁着琴谱,翻到某一页没合上。钢琴旁边立着一个架子鼓,铜钹在落日余晖里泛着暗金色的光。陶然看了一眼鼓棒,鼓棒头上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说明这架子鼓不是摆设。

      沈余恨已经踢掉了鞋子,赤着脚踩在灰砖上,卫衣的袖子还撸在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她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回头问陶然:“喝水还是喝饮料?有可乐、茶、还有个酸奶不知道过期没——哦没过期,昨天买的。”

      “水。”

      沈余恨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随手甩过来,陶然稳稳接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的,刚好。

      “你要不要看看房间?”沈余恨一边说一边往走廊那头走,“我们家有三间房,我和秦初各占一间,还有一间空着,你先住那个。”

      她推开走廊尽头左手边的一扇门,自己却没进去,靠在门框上等陶然。陶然走过去,经过那扇门的时候,余光瞥见门内侧挂着一件东西。

      她退后一步,看清楚了。

      那是一身警服。深蓝色的衬衫,藏青色的外套,肩章上别着警衔,领带工整地挂在衣架上。衣服熨得笔挺,连褶皱都找不到一条,跟沈余恨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卫衣形成了滑稽的对比。

      “你是警察?”陶然问。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点意外藏不住。

      沈余恨转过身,看了一眼那身警服,像是才想起来自己忘了把它收起来。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得意,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尾巴在身后翘得老高。

      “警察?我是咱华央新川市的刑侦队长。”

      她说到“刑侦队长”四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起来,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还没完全收干净,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陶然见过,在急诊室里,在最深最深的夜,那些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几个小时却还在给病人做胸外按压的同事脸上。是那种知道自己不能倒下的人才会有的光。

      陶然看着她的眼睛,再看了看那身熨得笔挺的警服,最后视线落回到沈余恨那张年轻的、还带着点少年气的脸上。

      她没说话。但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这个看起来不像警察的人,大概是个很认真的警察。

      “怎么?”沈余恨歪头看她,“不信啊?”

      “信。”

      “你嘴上说信,表情不像信的样子。”

      陶然没否认。她推开那间空房的门,里面不大,但干净,床铺已经铺好了,枕头上落了一点灰,大概空了有一阵子。她走过去把外套放在床尾,正在打量窗户的朝向,身后传来玄关门锁转动的声音。

      “我回来了——”

      一个声音从玄关飘过来。那声音甜软糯,是那种标准的、会让直男心脏漏跳一拍的标准萌妹音,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自带一个看不见的波浪号。

      陶然转过身,穿过走廊走回客厅。

      门口的玄关处站着一个人。

      她正在换鞋,动作不紧不慢,一只手撑着鞋柜,另一只脚正在往拖鞋里塞。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下面是一条深棕色的阔腿裤,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家居杂志的软装广告页里走出来的。腿很长。非常长。陶然目测了一下,这个人至少一米七八,加上那副比例极好的骨架,站起来的时候像一个被拉长了的美术模特。

      她换好鞋直起身子,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陶然看到了她的耳朵。

      黑色的。毛茸茸的。长而直地竖在头顶,足有十几公分,尖端微微向后弯。是兔子的耳朵。纯黑的兔耳,在黑长直的发丝间若隐若现,衬着她那张白的近乎透明的脸,有种不真实的、像画一样的美感。

      “咦?”那个高个子的黑兔女生看到了陶然,圆圆的杏眼眨了眨,随即弯成了一对月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沈余恨!你带朋友回来怎么都不说一声?”

      沈余恨已经从走廊那头晃过来了,歪着头靠在墙上,表情无辜得很:“我也是刚捡到的,来不及通知。”

      “捡?”黑兔女生挑了一下眉毛,那个动作配上她的萌妹音和兔子耳朵,有一种奇异的反差萌。但她没追问,只笑着朝陶然走近了两步,伸出手来。

      “你好,我叫秦初。沈余恨的室友。”

      陶然伸手握了握。秦初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不是乐器的茧,更像经常握笔或者打字留下的那种。她握手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松开的时候指尖在陶然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某种无声的打招呼。

      “陶然。”她说。

      “陶然——”秦初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尾音往上飘,“好名字。你耳朵好特别哦,黑色的?”

      “这是我的头发。”

      秦初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笑声像碎珠子落进瓷盘,清脆又克制。她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种很温柔、很热切的目光在陶然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朝厨房走去。

      “你们吃了吗?我做饭。”秦初的声音从厨房那边飘过来,夹杂着拉开抽屉和取出砧板的声音,“冰箱里还有点排骨和莲藕,可以炖个汤。沈余恨你过来帮忙剥蒜。”

      沈余恨拖着步子往厨房走,经过陶然时嘀咕了一句:“她就这样,你别介意,她对谁都比亲妈还热情。”

      陶然没接话,朝客厅走去,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坐得很直,腰背贴紧靠背,双腿并拢,脚踩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从未因为场合的改变而松散过。

      厨房里传来沈余恨剥蒜的声音,以及秦初在切莲藕时笃笃笃的、节奏分明的刀声。油锅滋啦一声响,秦初说了句什么没听清,沈余恨在后面笑得很大声。夹杂在这些烟火气里的,还有秦初偶尔哼出来的不成调的歌,和沈余恨用筷子敲碗边打节拍的叮叮声。

      陶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安静得像一件摆了很久的家具。

      沈余恨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瓣蒜,看到陶然的坐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坐姿怎么这么健康啊?”她笑着说,语气里没有嘲笑的意思,更多是一种单纯的、小孩子看到新奇事物时的那种好奇,“我从小到大就没这么坐过,我妈说我在椅子上就跟拧麻花似的。”

      陶然偏过头看她,没接茬。

      沈余恨把蒜瓣扔回厨房的台面上,干脆整个人走了出来,在陶然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腿翘上了茶几,尾巴搭在扶手上,跟陶然形成了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对比。

      “对了,你还没说你做什么的呢。”沈余恨双手枕在脑后,摆出一个非常惬意的姿势,琥珀色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陶然,“你耳——你头发这么长,是搞艺术的那种吗?还是学生?但你看着不像学生,学生没那么——”

      她比划了一下,似乎在找词。

      “老?”陶然说。

      “不是老!”沈余恨立刻否认,耳朵跟着往后压了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是稳重,稳重,姐姐那种感觉。”

      陶然顿了一下。她习惯性地想说“不是姐姐”,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的确比沈余恨大,大几岁她不确定,但那种阅历和生理上的差距让她没有否认这个称呼。

      “我是医生。”她说。

      “哇——”沈余恨的眼睛亮了,“医生啊,好厉害。什么科?”

      “急诊。”

      “急诊?”沈余恨的尾巴在身后大幅度地甩了一下,那不是惊讶,是意外,带着一点欣赏的那种,“急诊科医生,那你不是天天都在跟阎王爷抢人?太酷了吧。”

      陶然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旧疤,是做第一台急诊手术时被手术剪划的,缝了三针。她已经很久不去看这道疤了,因为看了也没有意义。

      “但是今天刚辞职。”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厨房里的刀声停了一瞬,又继续了。

      沈余恨张了张嘴,没说话。她沉默了两秒钟,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陶然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读什么很难懂的文字。然后她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猜测。

      “你不会是因为辞职,”沈余恨迟疑了一下,目光落在了陶然的耳侧,“所以耳朵和尾巴被切了吧?”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厨房里传来秦初放下菜刀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串轻而快的脚步声。秦初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拿着一条没来得及擦干的毛巾,黑得发亮的兔耳朵竖得笔直,表情在一瞬间切换了好几个层次——先是一愣,然后仔细看了看陶然的头顶和身后,那双圆圆的杏眼慢慢睁大了,最后停在一种混合了惊讶和心疼的复杂表情上。

      “唉——”秦初拉长了这个叹词,走到陶然面前,微微弯腰,视线与她齐平,“长这么可爱的人,怎么这么可怜啊。”

      陶然看着秦初那双真诚到了极点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我本来就没有。

      但她没有说。

      就好像一个人走在街上,所有人都指着她说你的衣服破了,你一开始还会解释这件衣服本来就是这样设计的,到后来你会发现解释没有用,因为你解释完了,他们看你的眼神只会变得更加复杂,从“你衣服破了”变成“你连衣服破了都不敢承认”。

      所以她只是坐在那里,不解释,不说话,表情淡淡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沈余恨和秦初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心疼、不忍、以及一种微妙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气氛。

      “排骨要糊了。”陶然说。

      “啊!”秦初转身冲回了厨房,围裙带子在身后飘了一下。

      沈余恨看了陶然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瓶水又往陶然的方向推了推。然后她也站起来,拖着尾巴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其实那个——”她说,语速比以前快了一点,像在给自己壮胆,“你住多久都行,我不急着要房间。”

      陶然看着她。沈余恨的耳朵又红了,跟上次被质疑撒谎时一样的红法,但这次的语境显然不一样。她的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乱晃,像一个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人在做小动作。

      “嗯。”陶然说。

      沈余恨咧嘴笑了一下,转身钻进了厨房。紧接着里面传来秦初的声音:“蒜还没剥好你跑哪去了——”“我在帮你倒水啊——”“水龙头不会自己开吗——”“——”

      陶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两个人拌嘴的声音,塑料菜板上咚咚咚的切菜声,锅铲翻动时金属碰金属的叮当声,以及热水壶烧开后自动跳闸的那一声咔哒。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听这些声音。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落地窗看出去,万家灯火铺成一片温柔的星河。陶然忽然想起来,从今天开始,她不用再值夜班了,不用再在凌晨三点被传呼机叫醒,不用再奔跑在通往抢救室的长廊里。

      她应该觉得轻松。但她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就只是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不知道该去哪里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坐着的地方。

      厨房里传来汤锅盖被热气顶开的噗噗声,秦初说了一句“拿碗筷”,沈余恨应得很响亮。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里,陶然慢慢靠向了沙发后背。

      她把头微微仰起,看着天花板上的筒灯。灯光不刺眼,暖黄色的,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在这个世界里,满打满算,还不到两个小时。

      但她已经觉得,比过去十年都要安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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