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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下沉 晚饭吃 ...
晚饭吃得很安静,或者说,陶然吃得很安静。
秦初的手艺出乎意料地好,排骨炖得软烂,莲藕粉糯,汤里放了红枣和枸杞,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沈余恨吃了两大碗饭,最后还用手捏着排骨啃,啃得满手是油,尾巴在身后幸福地卷来卷去。秦初在旁边皱着眉递纸巾,萌妹音说着“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但眼睛里全是笑。
陶然吃了一碗饭,喝了一碗汤,放下筷子的时候,秦初看了她一眼。
“吃这么少?”
“够了。”
秦初没再劝,只是把剩下的排骨往沈余恨那边推了推,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显——你不用抢了,都归你。沈余恨果然没让人失望,把最后一块排骨也啃得干干净净。
饭后秦初在厨房洗碗,沈余恨说要帮忙被赶了出来,理由是“你上次打碎的那个盘子我现在想起来还心疼”。沈余恨也不恼,晃着尾巴走到客厅,看到陶然站在落地窗前。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路灯连成一条条光带,车流在其中缓缓移动,远处有几栋高楼亮着密密麻麻的格子窗,像无数个被点亮的小盒子。天边有一片深蓝色的云,月亮藏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陶然站着没动。
她在想一些很散的事情。比如今天早上的她还在医院行政楼里签字,那个管人事的阿姨问她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她说不用了。比如那个蓝色的装置,它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还躺在实验室的地板上,被下一个推门进来的学生捡起来。比如她衣柜里还有几件没来得及收的衣服,房租交到了月底,押金不知道能不能退。
这些事现在都变得很遥远,遥远到像上辈子发生的。
“要不要下楼走一走?”沈余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歪着头看她,耳朵微微朝前倾。
陶然偏头看了她一眼。沈余恨换了身衣服,卫衣换成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白色T恤的领边。头发还有点湿,大概是趁她们吃饭的时候洗过了,碎发贴在额头上,让她看起来年龄更小了。
“好。”陶然说。
小区不算大,绿化做得不错,路两旁的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夜风不凉,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陶然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她住的地方离医院只有十分钟的路程,那条路永远弥漫着尾气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她走了十年,从实习医生走到主治,从二十出头走到三十一岁。
沈余恨走在她左手边,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像一只闲不下来的小狗。她的尾巴随着步伐左右摇晃,偶尔扫过陶然的小腿,毛茸茸的,触感很轻。
“你看,”沈余恨忽然伸手指了指天上,“月亮出来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又圆又亮,挂在高楼的轮廓线上方,像一枚被谁随手搁在那里的银色硬币。
陶然抬头看了几秒。
“和以前的一样。”她说。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打算说的,就像她没打算吃两碗饭,没打算在沙发上坐得那么直——有些事情是习惯,有些事情是本能,而这句话,大概介于两者之间。
沈余恨侧过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亮晶晶的。她没有追问“和什么一样”,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目光移回月亮上。
她们走了大概十分钟,绕到小区后面的那条小路上。路更窄了,两边是矮灌木,路灯的间距拉大了,光线变得昏暗而柔和。沈余恨踩着一块松动的地砖,砖晃了一下,她的尾巴跟着甩了一下,好像在替她保持平衡。
“你之前住的地方,”沈余恨忽然开口,语速放慢了,像在选择措辞,“和这里差不多吗?”
陶然想了想。“差不多。也有树,也有路灯,也是这样的晚上。”
“那你会想回去吗?”
沈余恨问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陶然又沉默了几秒。她发现自己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沉默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还多,但这不是坏事。以前的沉默是因为无话可说,现在的沉默是因为,她在想自己到底有没有话可以说。
“不知道。”她最终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清楚了的事情,“但是回不去了。”
沈余恨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跟了上来,装作无事发生。但她的尾巴不晃了,垂在身后,像一面降下来的旗。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陶然低着头看那两个影子,觉得有点奇怪。她很少和别人并排走路,在医院的时候,她永远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人——实习生和规培生,他们叫她陶老师,她点头,然后走得很快,快到没有人能跟得上。
“你怎么那么沉默啊?”沈余恨终于忍不住了,语气里没有不耐烦,更像是一种单纯的好奇,“你就不会觉得无聊吗?”
陶然侧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她不是故意摆出这副表情的,她只是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别的表情。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她说。
沈余恨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个答案。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毫无征兆,犬齿在月光下白得发光。
“那我帮你想,”沈余恨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语速恢复到正常的快,“你今天觉得那个排骨汤好喝吗?你平时喜欢做什么?你有没有看过一本叫《深渊回廊》的小说?不是恐怖的是刑侦的,超好看。你喜不喜欢听歌?我会弹钢琴哦虽然弹得一般,但是架子鼓打得还不错——”
陶然听着那一长串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没有打断她。
她发现沈余恨的声音听久了也不算吵。有点像白噪音,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蓬勃,像春天的草从地里冒出来,不管不顾地往上长。
回到家的时候秦初已经洗完澡了,换了一身珊瑚绒的睡衣,头顶的黑色兔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正窝在沙发上用平板看什么剧。看到她们回来,抬头笑了笑,说了句“早点睡”,就把注意力转回了屏幕上。
陶然本打算直接回房间,但她经过书柜的时候,脚步自己慢了下来。
她想起了那本书。
《华央古代蛊术考》。线装,泛黄的纸页,手写标签。当时她只是扫了一眼,没有过多在意,但那个词——“蛊术”——像一根极细的刺,扎进了她某块意识深处,直到此刻才开始隐隐发痒。
她在书柜前停了下来。
目光从最上排扫到最下排,从左栏扫到右栏。刑侦类的书籍还在,整整齐齐地码在原位。法律条文汇编,法医学教材,犯罪现场勘查手册,甚至还有几本心理学专著,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大概是二手书。钢琴谱也还在,夹在乐谱架上,翻到某一页没有合上。
但书柜的一角,那个之前放着线装书的位置,空了。
不止那一本。陶然回忆了一下,当时那一小片区域至少摆着三四本类似的线装书,书脊上没有字,只有手写的标签贴在上面。现在那些书全部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隔板,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印着几道长方形没有灰尘的印记——那是书被拿走之后留下的痕迹。
陶然盯着那片空位看了两秒。
她没有伸手去摸,也没有蹲下来检查灰尘的痕迹。她只是看着,然后收回了目光。
大概是秦初拿走的。陶然在心里得出这个结论,几乎没有经过思考。沈余恨那个性格怎么看都不像会跟“蛊术”这种东西沾边的人,她大概连虫子都怕——陶然想起晚上啃排骨时沈余恨从骨头里挑出一根细筋,皱着眉头捏在指尖端详了半天最后扔到桌沿上的表情,那种皱着鼻子、嘴唇微微嘟起的嫌弃,和任何一个小女生看到黏糊糊的东西时的反应没有任何区别。
怕虫子的人不会学蛊术。这是陶然的逻辑。简单,直接,不需要更多证据。
她没有追究的欲望。
这不是客气,也不是拘谨,而是陶然性格里最深处的东西。她对别人的事情没有好奇心,或者说,她已经把好奇心这种东西消耗殆尽了。十年前她刚进医院的时候,什么都想问,什么都想学,追着上级医生问每一个病例的每一个细节,问到对方看见她就躲。后来她终于明白,好奇心是一种奢侈品,只有精力充沛的人才配拥有。
她已经很久没有精力充沛过了。
陶然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秦初在旁边看剧看得入迷,外放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听不清对话的内容,只有背景音乐细若游丝地飘在空气里。陶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微信的图标上显示着红色的数字,三位数。
她点开了。
消息列表往下拉了好几下都拉不到头。有科室大群里的告别消息,同事们在里面发着“祝陶医生前程似锦”的表情包。有小群里私聊的,“然姐你怎么说走就走了”“然姐有时间出来吃饭”。有实习生发来的长段文字,大意是感谢带教,您是我见过最负责任的老师。有不怎么联系的老同学突然发来的“听说你辞职了”,后面跟着一个震惊的表情。
陶然看了几条,又看了几条。
每条都看了,每条都没回。
她知道应该回。起码应该说一句“谢谢”或者“以后常联系”。但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这些话。她甚至不确定“以后常联系”对她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她已经不在那个世界了,物理意义上的不在,手机还有信号纯属某种她无法解释的奇迹。
有人发了一段语音,陶然没有点开。
她把消息列表往上滑了滑,看到了母亲的朋友发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墓园的照片,写着“姐姐,又是一年”。上个月是父母的忌日,她没有回去,因为那天她在抢救一个心脏骤停的病人,没有救回来。
陶然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锁了屏。
手机被她搁在沙发扶手上,脸埋进了靠枕里。那个靠枕是秦初的,上面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和她下午在沈余恨外套上闻到的一样。面料柔软,贴着皮肤有点凉。
秦初在旁边轻轻换了个姿势,似乎看了她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客厅的灯没关,暖黄色的光透过布料渗进陶然的眼皮,变成一片模糊的橘红色。她听到秦初把平板暂停了,脚步声轻而稳地走向厨房,倒了杯水,又走了回来。一切都很轻,像有人在屋子里踩着棉花走路。
然后她听到了沈余恨房间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一声,锁上了。
陶然没有睁开眼睛。她的耳朵捕捉到那个声音,然后在脑子里形成了一个画面——沈余恨关上了门,从里面拧了一下锁,大概是那种老式的旋转锁,拧到一定程度会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她不知道沈余恨在里面做什么。她也没有去想。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不想被别人知道的角落。比如她为什么辞职,比如她为什么没有耳朵和尾巴,比如她此刻把脸埋在一个陌生人的靠枕里,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想。
灯还亮着。
秦初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平板的声音,整个客厅只剩下挂钟走动的滴答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陶然的呼吸慢慢变深了,呼出的热气被靠枕吸收,变成一小片温热的潮湿。
她在那片薰衣草的味道里,想起了今天早上在人事科签字时的最后一秒。
笔尖落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点,她在那个小点里看到了自己的十年。不是因为热爱才坚持了十年,而是因为不知道除了坚持还能做什么。不是因为不舍才在今天离开,而是因为今天之前,她还没有累到不想再假装。
现在她不用假装了。
没有人知道她是医生,没有人期待她妙手回春,没有人把命交到她手上然后看着她无能为力地松开。在这个世界里,她只是一个没有耳朵和尾巴的、来历不明的、沉默寡言的陌生人。
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
至少,还没有。
楼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靠近,经过客厅上方,又走远了。秦初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大概是习惯了。
陶然睁开了眼睛。
她从靠枕里抬起脸,头发乱了,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没有整理,就这么歪着头看向沈余恨房间的方向。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说明里面的人还没有睡。
陶然看了两秒钟,又把脸埋回了靠枕里。
锁门,她想。也没什么的。
她只是忽然想起来,自己今晚住的那间房,门上没有锁。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有看。不是不想看,是不想再看了。那个微信里的世界已经不属于她了,那个世界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停在原地,或者被推到了别的地方。不管是哪种,总之,她不想再回头了。
她关掉了手机。
屏幕彻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黑长直的发,苍白的脸,没有表情的眼睛。那张脸看起来很陌生,又很熟悉,像她在过去的三十一年里每天都会看到、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人。
“陶然。”她无声地念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
秦初的平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放了,声音调得极低,像远处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陶然闭着眼睛,在那些模糊的音节和旋律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不是睡着,是沉下去。
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安静。她很熟悉那个地方,因为她经常去。在医院值班室的行军床上,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在任何一个没有人跟她说话的地方,她都会去到那里。
但她今天发现,那个地方好像变了一点点。
多了一条尾巴。灰白色的,毛茸茸的,在黑暗里甩来甩去。
陶然在那个临界点停了一下,然后放任自己沉了进去。
走廊尽头,那扇锁着的门下面,灯还亮着。
但谁也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我来日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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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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