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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不是在做 ...

  •   我不是在做梦,陶然想。梦应该比这个更不合理。但现在这种情况的“合理性”本身就是一个需要重新讨论的问题。她记得自己三秒钟前还在一个完全没有兽耳兽尾物种的物理定律支配的世界里,而现在她面前站着一个狼人。

      也不是狼人。没有全身长毛,没有狼头,没有血盆大口。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只不过多了两样东西。多了两样在陶然的知识体系里不应该出现在人类身上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很荒谬,荒谬到有点想笑。但她没笑。

      “cosplay。”陶然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你们在玩cosplay。”

      那个女生一愣,随即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又有点好笑的发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尾巴在身后大幅度地甩了两下,最后她从肩膀上扯下那件搭着的卫衣外套,朝陶然递了过来。

      陶然没接。

      “穿上吧。”短发女生说,语气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小孩说话,“你走在街上会被人围观的。没有耳朵和尾巴的人……怎么说呢,就跟裸奔似的。你先穿着,挡一挡。”

      陶然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普通卫衣,灰色,帽子上有两只缝上去的耳朵形状的装饰,显然不是什么正经衣服。她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女生的脸——对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看玩笑,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圆圆的,不像狼,倒像个什么小型犬。

      “这是哪里?”陶然问。

      “新川市。”

      陶然在脑子里检索了一下。直辖市、省会、地级市、县级市……没有。中国六百多个城市,没有叫新川的。她甚至想了几个已经更名的旧城名,也没有。

      “你没听过吗?”短发女生好奇地凑得更近了,近到陶然能闻到她身上一股子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跟她自己用的一样,“你是外地来的?超远那种?但你普通话讲得很好哎。”

      陶然顿了顿。她想说我不是外地来的,我可能不是这个世界来的。但这个话讲出来实在太像一个精神病人的开场白了。她决定先试试别的方式。

      “你确定这不是什么整人节目?”陶然问。

      “什么节目?”

      “就是……摄影机藏在什么地方,有人会突然跳出来说surprise。”

      “什么东西?”短发女生的耳朵往前转了转,一脸困惑,“你说的话怎么怪怪的。”

      陶然看着她真诚到毫无破绽的脸,沉默了两秒。

      “你在骗我。”她说。

      短发女生立刻直起身子,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往后跳了半步。那条尾巴都炸开了,像一只被踩着尾巴的猫。“我发誓我没有!我怎么骗你啊这种事情怎么骗啊?你不信我带你去看城市入口的牌子,上面写着新川市欢迎你,你总不会说牌子也在骗你吧?”

      陶然看着她炸毛的样子,没说话。

      其实她不是真的觉得对方在骗她。她只是需要从这个人的反应里确认一些东西。而对方的反应毫无表演痕迹,愤怒来得自然急切,连耳朵根都红了——对,耳朵根红了,那一小片灰白色的毛底下的皮肤泛出了粉色,大概是血涌上来的缘故。

      这是真实的生理反应。不是演的。

      陶然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低头翻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四格信号,满的。屏幕上方的运营商名称变了,不是中国移动也不是中国联通,而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字符组合。但网络是通的。她打开微信,消息列表里躺着几十条未读,全是同事的告别祝福。有人发了朋友圈,配图是科室聚餐的合照,问“然姐真的走了吗”。

      日期没有变。时间也对得上。

      她退出微信,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动作很慢,像在做某种最后的确认。然后她抬起头,正要开口说什么,那个短发女生已经等不及了,噼里啪啦地倒了一串问题出来:

      “你住哪里啊?我真的好好奇啊你没有尾巴那你怎么保持平衡的?不对你没有尾巴你怎么表达情绪的?不对不对你那个耳朵长什么样啊给我看看?哦对你有耳朵的,就是正常的那种圆圆的耳朵对吧?但那个怎么用啊它也转不了吧?那你听声音的时候——”

      “你好吵。”陶然说。

      不是故意要打断她,是她确实觉得吵。十年急诊科主治医师的职业病,在嘈杂环境里保持注意力的同时,也会对多余的噪音产生一种生理性的不耐受。眼前这个人的语速快得像加特林,每个问题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好像不问完就会憋死。

      短发女生被噎了一下,耳朵往后压了压,但只安静了不到一秒:“那你叫什么名字啊?总不能一直叫你哎吧?”

      “陶然。”

      “陶然?”她眨了眨眼,似乎在品味这两个字,“好听。我叫沈余恨。”

      沈余恨。

      陶然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意思。沈余恨,恨什么?她没问。

      “你好高冷。”沈余恨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突兀的、没来由的熟稔感,好像她们不是刚认识三分钟,而是认识了三年的老同学在那抱怨你怎么还是这副德性。

      陶然偏头看了她一眼:“有吗?”

      她只是不喜欢说废话而已。但这句话说出来就是一句废话,所以她没说。

      沈余恨的外套还在半空中举着,她抖了抖,示意陶然接过去。陶然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了那件卫衣。衣料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沈余恨身上的一模一样。她把外套搭在肩上,没有穿。

      “走吧。”沈余恨已经自顾自地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她,灰白色的尾巴在夕阳里甩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你总得有个地方住吧?要不你来我家?看你无家可归的样子有点可怜,尤其是尾巴被切掉了这件事——你别那种表情啊,我说真的,我家就我一个人住,空着也是空着。”

      “我本来就没有尾巴。”陶然说。

      沈余恨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微妙。她的嘴角动了动,眉毛拧在一起,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混着同情、心疼、以及一种“你明明受了那么重的创伤为什么还要逞强说本来就没有”的悲悯。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眼神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陶然看着那双湿漉漉的、像在看一只被遗弃的受伤小动物的眼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没有解释。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解释没有意义。她可以花二十分钟讲清楚平行宇宙的可能性、量子力学中的多世界诠释、以及自己是怎么从一个没有兽耳兽尾的世界来到这里的。但对方大概率听不懂,听懂了也不会信,信了也不改变她现在的处境——她回不去了。

      那个装置不在了。她不知道它是消失了还是掉在了某个空间的缝隙里,但无论哪种情况,她都无法主动找到它。

      陶然忽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豁达,不是勇敢,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放弃的平静。十年来她在急诊室里看过了太多的生死,那些被推进来的患者,有的哭,有的喊,有的攥着她的手求她一定要救救自己,有的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叫着某个人的名字。她也曾经想象过如果有一天死亡突然降临在自己面前,她会是什么反应。后来她想明白了,大概就是现在这样。

      没什么反应。

      死了也没关系。

      反正她也没有什么非要活下去的理由。没有伴侣,没有孩子,父母在她上大学那年出了车祸,至今她每年清明会去墓园放一束花,但她不确定那算不算一种牵绊。牵绊应该是热乎乎的、让人舍不得松手的,她对父母的情感更像是一种义务,做完就可以翻篇的那种。

      沈余恨还在前面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她,催促道:“走啊,愣着干嘛?”

      陶然跟上去了。

      “你家在哪儿?”她问。

      “前面不远,过了那个路口就到了。”沈余恨指了指前面,边走边回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那点悲悯,但已经开始被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取代了。那东西陶然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形容,大概是——好奇,纯粹的、旺盛的、像小狗见了新玩具一样的好奇。

      “你真的好安静。”沈余恨说,“你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为什么话这么多。”

      沈余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矜持的、礼貌的微笑,是那种毫无保留的、露出牙齿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犬齿比正常人尖一点,白白的,像两颗小雪粒镶在牙龈上。

      “因为你不说啊,”沈余恨笑着往前蹦了两步,尾巴开心地晃来晃去,“你不说我就只能一直问,问到你说为止。”

      陶然没接话。

      街灯亮了,一盏接一盏,从近处往远处推,像某种温柔的连锁反应。沈余恨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人行道上,头顶那对耳朵的影子也跟着一起被拉长,像两座小小的山峰。

      陶然踩着她的影子走过去,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淡淡的,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没不想。

      口袋里那团纸巾和离职回执还挤在一起,纸面上还残留着打印机墨粉的味道。她的十年职业生涯结束于一张薄薄的回执。而她的人生,大概将从今晚开始,在一个叫新川市的、所有人都长着兽耳兽尾的地方,重新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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