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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独善其身 暗账浮水面 ...

  •   2025年8月,衔川大学与丰源银行联合发布声明。声明称,陈勇行长多年来热心公益,长期资助衔川大学品学兼优的学子。为弘扬其奉献精神,双方特设立“陈勇助学基金”,持续助力教育事业发展。声明同时严正澄清,近期社会上关于陈勇行长的各类传闻均属不实谣言,敬请公众不信谣、不传谣。对于任何继续散布不实言论、恶意中伤的行为,双方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坚决维护陈勇行长的合法权益与社会声誉。

      凌晨,高屹把书房的台灯按灭。
      这三个月她每天都失眠,好不容易睡意袭来,她不能错过。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丰源银行第二季度财报的数据。数字在视网膜上烙成矩阵,贷方、借方、现金流量,她在心里比对了十几遍。
      “天海新区基建配套融资”科目弹框出现。
      丰源银行的年度审计由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垄断,她作为其中一家的合伙人,本该是签字栏里的一个名字。但三个月前陈勇追悼会结束后,她成了利益关联方,被强制退出了项目组。这份电子版文件,是她动用了过去十五年攒下的全部人脉,从一个已经退休的审计总监手里拿到的非正式版本。
      别墅太大了,三百多平米,住了三个人,还是空。陈勇活着的时候也不常回来,但空气里会飘着他身上那股皮革和烟草混合的气味。现在那些都没了。现在只有数字陪着她。
      她一旦脑子里有事情,便立马清醒,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又回到屏幕前。
      光标停在第49页附注栏。天海新区基建配套融资,合同金额八亿七千万,资金分批划入三家供应商账户。高屹点开供应商明细,手指在触控板上滑过,公司名称一个接一个跳出来:天海城建、宏远建材、万润物业。
      前两家在公开招投标平台都有备案,注册资本过亿,项目履历完整。
      第三家,万润物业,注册资本一千万,成立日期是二零二四年三月,法人代表是刘金,股东信息一栏只有一串代持编号。高屹把万润物业的工商注册信息调出来。注册地址:天海市天海新区天翼工业开发区B区1号院。
      她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很久。屏幕的蓝光在她的瞳孔里晃,晃出了一层细碎的白点。
      她用电子表格拉了一张表,横向是时间轴,纵向是资金节点。八亿七千万从丰源银行发出,先拆成三笔,分别进入天海城建、宏远建材、万润物业。
      天海城建和宏远建材拿到的钱,随后以工程款名义回流到丰源银行名下的一个监管子账户。回流比例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刚好覆盖贷款利息和最低程度的工程支出。真正被转移走的是通过万润物业拆分出去的六亿三千万。
      这些钱,流向是哪里?难道是洗钱?
      她低声说给自己听,声音在空荡的别墅里撞了一下,又落回地面。
      她盯着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线条像一张蜘蛛网,陈勇的名字好像是网上的某一个节点,但是哪一个,高屹很迷茫。八亿七千万,六亿三千万,数字在她眼前浮动。
      她想起陈勇生前最后一次回家,那天是陈昶的生日,他买了一个乐高蝙蝠侠战车,蹲在地板上陪儿子拼了一个小时。临走时他在玄关换鞋,高屹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说回。他没有回。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陈勇。那双鞋至今还在玄关的鞋架上摆着,鞋尖微微朝外,像主人只是临时出门买个烟。
      陈勇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追悼会上她说的那句话又回到耳边:他这种人,只会拖着所有人一起死,绝对不会自己死。她当时以为那是愤怒的气话,现在她依然坚信陈勇确实没打算死,他只是在某个环节出了差错,有人替他按下了终止键。
      她起身去接水,走廊的声控灯没亮。她按了开关,灯管闪了两下,亮了半秒,又灭了。再按,彻底不亮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灰蓝色的夜光,切在地板上,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高屹站在黑暗里,默默留下眼泪。陈勇啊,你真该死啊,就不能透露一点信息吗?
      翌日。
      高屹正在强打精神听各项目负责人汇报下半年工作计划,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足,冷气从领口灌进去,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来电是负责儿子陈昶日常起居接送的阿姨,她的声音里透着焦急,“我在学校门口,今天准时来接陈昶,他不见了,老师说被人接走了。而且是他自己和别人走的,是认识的人接走了。”
      同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纯文字短信,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妈妈应该在家陪孩子。”
      高屹感到太阳穴被重锤锤击了一下,头痛欲裂的同时凉意从脊椎底端往上爬。
      她坐在椅子上缓了两秒钟,终止会议后,拎起包就往楼下冲,电梯在一楼,她等不及,从消防楼梯往下跑。高跟鞋在台阶上磕出急促的响声,一层,两层,三层。
      学校距离事务所二十分钟车程。她开的飞快同时告诉自己千万要冷静。
      赶到学校后,阿姨和老师已经在校门口等待。
      “孩子呢?”高屹声嘶力竭冲老师吼,“孩子呢?!”
      “陈昶妈妈您好,请放心,陈昶同学已与沈昭同学一同由沈昭的外公安全接离学校。我们已与沈昭家长及孩子本人当面确认,接领手续合规,两个孩子均表示同意。我们也在家长群第一时间联系了沈昭妈妈同步此事,目前暂未收到回复。”
      高屹二话不说打开手机直接从家长群里面连线沈昭妈妈,她没有接听。
      高屹攥着手机站在学校门口。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高屹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子哗啦作响。
      手机又震了。高屹瞥见屏幕上跳出“儿子”的标识,指尖一划接通——画面里,陈昶正举着一块沾满奶油的蛋糕,和旁边一个小姑娘笑作一团,嘴角还挂着巧克力碎。
      “妈妈!”镜头猛地拉近,陈昶的脸占满屏幕,眼睛亮晶晶的,"今天是沈昭生日!我来她家参加生日会啦——"他顿了顿,吐了下舌头,“嘿嘿,玩得忘了跟你说!”
      高屹将熟睡的儿子往臂弯里拢了拢,目光最后一次落在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上。
      陈勇的事结束了。她对自己说。不管真相是什么,从今晚起,那就是一场自杀。
      儿子在她怀里呼吸匀净,温热的小胸脯一起一伏,那温度透过薄薄的棉衫,烫得她心口发紧。她俯下身,鼻尖抵住他柔软的发旋,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人间仅剩的干净气息全部藏进肺腑。
      二零二五年八月二十九日,高屹销毁了全部丰源银行的数据资料。

      “高屹那边,停了。”
      “他们夫妻啊,贪婪至极的蠢人,还偏要自作聪明。尤其陈勇,泥里钻出来的,眼界比井口高不了多少。以后这种人,别往我跟前领。”
      “明白。”
      “遗书里有贺收的名字,盯着他,八年前的事情,我对他有点愧意。”
      “明白。需要特殊照顾一下么?”
      “没必要,蝼蚁而已。”
      “告诉老刘,走。不用等了。”
      “明白。”

      贺平安把酒店遮光帘的拉链头拉到底。
      金属齿轮咬合上轨道,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窗外的城市夜景被酒店窗帘厚重的布料吞掉,只剩下她桌上那盏台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撑开一个昏黄的圆。圆心里摆着六张A4纸,打印邮件的墨迹已经被手指反复摩挲得发毛。
      威士忌是山崎十二年,琥珀色的液体从瓶口流进玻璃杯,分量大概三指宽。贺平安从不加冰。冰只会钝化酒精的锋芒,她要的是那道直直烧进喉咙里的、带着痛感的热。
      她点烟。拇指擦过砂轮,火苗一蹿,烟丝发出细微的焦裂声。
      她深吸一口,让烟沉进肺底,久久不吐。实在憋不住了,才缓缓张开嘴。白雾漫出来,在台灯的光晕里翻滚、消散。
      她的指节焦黄。不是浮在表面的浅渍,是渗进皮肤纹理里的、烟熏火燎过的褐,像被硫黄熏透的骨。
      她盯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实验室里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标本——那些剔净了肉的胫骨,也是这种颜色。
      床头柜上摊着一盒安眠药。她吞了两片,一小时前就吞了。此刻它们本该在胃酸里分解,融进血液,泵向四肢百骸,唯独绕过了她的大脑。
      大脑清醒得像只被按进深水里的猫,四爪乱刨,死活不肯沉底。
      她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瞬间,那个画面撞了进来。
      她赤着脚,一层薄纱裹在身上,在没有尽头的楼梯里向上跑。为什么要跑?她不知道。
      黑暗里突然坠下一道人影,是贺收。头朝下,脊背弓成一道僵直的线,额头砸上第一级台阶,发出沉闷的裂响。然后是第二级、第三级……像一袋从高处抛下的生肉,一路磕碰、弹跳,直到颅骨在某个棱角上彻底碎开。白的、粉的,温热的浆液泼洒出来,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
      她不能停。脚踩上去,那种滑腻是真实的,带着体温的黏稠,从脚趾缝间挤出来,发出细微的咕叽声。她刚跨过那颗已经碎裂的头颅,头顶的黑暗里又传来风声——又一个贺收被扔了下来。砸落,碎裂,脑浆迸溅。她跑过一个,便再落一个,仿佛这楼梯是莫比乌斯环,而她永远跑不到尽头。
      贺平安在台灯的光晕里猛地睁眼,瞳孔还缩在梦魇的深处,额上已是一片冰凉的湿。小腿肚一下一下地抽搐酸麻,仿佛那架没有尽头的楼梯还在逼她奔跑。
      这个梦她做了八年。无数次惊醒,起初还能从喉咙里挣出一声短促的喊叫,后来那声音都消失了。
      诊断书在抽屉里,诊断栏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重度抑郁发作。
      她将诊断书揉成一团,然后走到马桶前,将纸团摁进水里,按下冲水键。
      她又点了一根烟,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一座倾斜的塔。烟雾里浮现出另一幅画面。这次不是衔川,是巴尔的摩。
      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的地下解剖室。她穿着绿色刷手服,戴着乳胶手套,手里的解剖刀沿着无名尸的第三肋间隙划下去。皮肤、脂肪、肌肉,一层一层分开。
      死者是个中年白人男性,尸斑在背上形成紫色的地图。身份不明,死因不明,死因是他杀还是自然死亡都不清楚,是警方移交来做死因鉴定的无名尸之一。
      她切开胸骨,打开胸腔,在左肺叶下方找到一颗弹头。弹头嵌在第四胸椎的碎片里,覆铜弹头,九毫米口径。她用镊子夹起弹头,举到无影灯下。金属表面反射着冷白的光,像一颗被摘下来的星星。
      她只是在做一件精确的事,把死因从混沌里提取出来,命名它,记录它。死亡比她所认识的任何活着的东西都更诚实。她把弹头放进证物袋,封口,贴标签。
      然后她摘下口罩,解剖室里的空气立刻涌进她的鼻腔,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冷冻尸体的铁锈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氯味,这是她最喜欢地味道。
      她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最开始是一周两包,后来是一天一包。
      她开始失眠,劳拉西泮从一片加到两片,两片加到四片。医生说不能再加了,再加重度抑郁会变成双相障碍。
      读博后,她添了酒。睡前红酒,后来威士忌纯饮,再后来晨起空腹也喝,只为压住手抖。
      教授找她谈尸检报告里的三处拼写错误。她坐在对面,手指在膝盖上突突地跳。不喝酒时,她的身体就变成一架失控的仪器,从东海岸一路震颤到西海岸。从巴尔的摩,一路抖到洛杉矶。
      她换过三个实验室,四间公寓,发色换了上百种。金发维持得最久——因为它最不像贺平安。
      贺平安是黑头发,齐刘海,说话轻声细语,像一株养在室内的植物。而那个贺平安,早在贺收宣判的那天就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反应的瞬间。
      心理医生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You're punishing yourself. You're using all of this——”他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to punish yourself."
      贺平安笑了。那笑容像一层透明的釉,挂在脸上,纹丝不动。她不说话。
      医生重新戴上眼镜,视线落在她那一头漂染过度的金发上。诊室的冷光把发色照得近乎惨白。他忽然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Lord have mercy on you. God bless your soul.”
      她看向桌上的纸,布复虑的三个月以来电子邮件打印版。他是个有耐心的人。伸出手,指尖触到最上面那封信的边缘。纸是温的,被台灯烤了很久。
      第一封邮件
      贺平安,
      你好。我是衔川大学法学院布复虑,算你学长。听闻局里此次政审因你哥哥那起旧案的记录,将你列入了延伸考察,目前结果尚不明朗。冒昧说一句,若你因此无法入职,于公于私,都是这边极大的损失。
      很高兴认识你。如有需要,随时联系。
      第二封邮件
      贺平安,
      你好。本次局里的延伸考察结果已出,很遗憾你未能通过政审环节。于公,我们失去了一位优秀的候选人;于私,我很高兴能通过这次机会认识你。
      如果你方便的话,不知近期何时有空?我想以私人身份约你吃个便饭,就当是校友之间叙叙旧。时间地点你定,我随时恭候。
      祝好。
      第三封邮件
      贺平安,
      你好。今日参加陈勇同志的追悼会,散场时我在人群外围注意到一位女士,身形与气质颇觉眼熟。冒昧相询——那是否是你?
      另,我近日在整理相关材料时,注意到陈勇遗书中曾提及一人。若我没有猜错,那位贺收,是否与你存在亲属关系?
      此事关联甚广,我不得不谨慎确认。如有冒犯,还请见谅。期待你的回复。
      没错,贺收的案底像一道封印,把她的法医资格死死锁死。这件事她对家里只字未提。
      回国三个月了。她白天照常化妆、更衣、出门,像每一个有正经去处的人那样准时离开酒店;夜里再回来,缩在房间角落,像一具没有重量的游魂。没人知道她根本没有单位,只是跳上一辆环城公交,从起点坐到终点,再从终点坐回起点,一圈,又一圈。
      第四封邮件
      贺平安,
      你好。今日执行跟踪任务时,我随车沿环城公交线路行进,途中似在车厢内看到你的身影。因当时任务在身,不便上前打扰,故发此邮件冒昧确认——那人是否是你?
      另外,此前提及的工作事宜,不知你近期是否已有眉目?若暂无合适去处,不必见外,我这边或可帮忙留意。
      如有唐突,还请见谅。
      第五封邮件
      贺平安,
      昨日在银河广场附近,偶然看到令兄与一位女士在看店铺,似在考察经营场所。本想上前打个招呼,顾虑你们或有要事相商,不便打扰,遂作罢。
      说来惭愧,近日一直没见你的踪影,也未听闻你工作上的消息。你最近好吗?在忙些什么?
      如有时间,不妨出来坐坐,就当是叙旧。
      第六封邮件
      贺平安,
      你好。我知道你收到了我的邮件,或许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七年前在衔川大学,那个把你从酒桌上背去医院的人,是我。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一直记得。
      政审的事,我能想象它对你的分量。但我想告诉你——人各有命定的轨道,可轨道之上如何行走,终究是自己的选择。我们只能活这一次,你若不珍惜自己,便没有人能替你珍惜。
      明天起我有一个外派任务,归期未定。等我回来,如果你愿意,我们见一面,好好谈谈。

      她捏着最后一张打印纸的边缘,目光落在最后那两个字上——面谈。
      去你的面谈。一个背我去过医院的学长,一个穿制服吃皇粮的警察——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花洒的水开到最热,蒸汽很快模糊了镜子。她站在水流下面,听见自己的哭声从喉咙里涌出来,被水声盖住,冲散在排水口里。
      她哭了很久,久到热水变温,温变凉。她关掉水,擦干脸,从洗手台下层翻出一盒染发剂——自然黑色。
      我不需要任何人拯救。从来不需要,因为我是自己的救世主。

      贺收先醒。
      床单上有她的洗发水味道,柚子皮混着薄荷,清冽得让人想深吸一口。他躺着没动,看着她眉心那道浅纹,想伸手把它抹平,又怕惊醒她。
      她翻了个身,手搭在他的胸口上,眼睛还闭着,嘴却已经动了。
      “你醒了多久?”
      “二十分钟。”
      “偷看我二十分钟?”
      “看你打呼噜,还流口水。”
      他把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她笑着把脸埋进他颈窝,鼻尖蹭过温热的皮肤,闷在布料里的笑声轻轻的,像只餍足的猫。
      厨房里,煎蛋在平底锅上滋滋作响。许君竹靠在门框上,凝视他的背影。
      “你还在想陈勇的遗书。”不是问句,她语气像在陈述一份已经写进判决书的事实。
      贺收关掉灶火,锅铲往锅沿上一搁:“你怎么知道?”
      “追悼会回来你就这样,”许君竹抱着手臂倚在厨房门框上,“走神,发呆,筷子戳着碗半天不往嘴里送。要么出轨,要么心里藏着鬼。你选一个。”
      贺收转过身,后腰抵住灶台边沿,“我总觉得他那措辞不对。欠我八年——他凭什么说欠我八年?”
      “你想听实话吗?”
      “你说。你怎么看?”
      许君竹走过去,两只手撑在他身后的料理台上,把他圈在方寸之间。“我们很多年没和陈勇接触过,假设高屹说得是真的,陈勇会拖着所有人一起死,不会自己死。那有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锅里余油还在轻微地爆着,细小的噼啪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许君竹接着说,“他死了,不是你杀的,不是我杀的。世上绝大部分麻烦,都是自己凑上去的。”
      贺收看着她,“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死?”
      “完全不想。”许君竹竖起三根手指,“我要是对这件事有一丁点好奇,让我这辈子吃泡面没有调味包!”
      贺收嘴角动了一下:“为什么不想?”
      “先说你自己,”许君竹揉着贺收的耳垂,"你刚摸着未来的边,刚找到正经事做,为了个死人,犯不上把自己卷进去。再说我,我很珍惜现在这日子,虽然发不了财,但按现在的轨迹,咱们至少能平平安安。再说咱们——"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上有老下有小,平安了这么久,警局那边还挂着个‘实习’的名头拖着咱们,你不觉得奇怪么?贺先生,咱们这辈子,只顾得上至亲至爱,死了的陈勇,和这几个字,哪个都不沾边。”
      她踮起脚,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还有,不介入他人的因果,这是我的铁律。”
      贺收沉默片刻,灶台的余温透过衬衫烘着他后背,“不得不承认,你的一顿输出,有道理。”他说,“可能确实是我想多了。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陈勇背后真有什么巨大阴谋呢?”
      “有,就更不能掺和了。”许君竹说,“咱俩几斤几两,算哪根葱?算哪瓣蒜?谁给你的勇气去蹚浑水?去当侦探?去伸张正义?”
      “可是——”
      “没有可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贺先生,咱们是又穷又怂!”
      贺收终于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腰:“也对。先过好自己的日子。”

      银河广场往东,穿过两条巷子,三间铺面连排。贺收蹲在门口量尺寸,卷尺拉出去两米四,铝合金边框在日头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许君竹在旁边记数字,圆珠笔尖戳得本子沙沙响。
      “左边洗车,中间修车,右边堆配件。”许君竹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三个框,线条歪歪扭扭,像某种抽象地图。“二楼住人,挤一挤,勉强够。”
      “接待区呢?”
      “接待区?”许君竹把卷尺唰地抽回来,“贺先生,请端正态度。您现在已经不是世界五百年强的王牌项目经理了——”她用卷尺盒敲了敲他屁股底下的水泥地,“您目前的接待区,就在这儿——大门口,有客来了您面带微笑迎上去,顺手还能倒个垃圾,一举两得。”
      贺收慢吞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这是没通水。”
      “嗯?”
      “要是通水了,”他眯着眼看她,“我高低拿水枪喷你。嘴太损了!租金怎么说?”
      “房东要押一付三。”许君竹笔尖顿了顿,“我给他算了笔账——这铺子空了八个月,少收四万八。最后谈成押一付二,签三年,第二年涨百分之五。”
      “你适合做律师。”
      “我本来就在做律师。”许君竹把本子合上,“实习的。”
      面试在下午。
      第一个进来的是小赵,二十出头,技校新能源汽车专业毕业。自我介绍说得像背贯口,提到电动车就停不下来。
      “混动、纯电、氢燃料,我都修过。”他手指在空中比划电路图,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
      贺收等他说完,忽然问:“底盘呢?”
      “底盘也修。”小赵的手指停在半空,“我实习的时候拆过二十多台电池包,BMS故障、热管理失控、模组压差——”
      “明天来吧。”贺收打断他。
      第二个是老周。四十岁,退伍军人,简历上写着“装甲兵,八年,修过坦克”。
      他走进来时步子很稳,肩平得像尺量过,裤线笔直,坐下时只坐了椅面的前三分之一。
      贺收伸手跟他握,老周的手掌有一层厚茧,像砂纸,又像某种动物的铠甲。
      “为什么退伍?”
      “家里有事。”
      “修过坦克,”贺收说,“修车委屈你了吧?”
      老周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像是面部肌肉的一次例行公事,“机器都一样,”他说,“只认零件。”
      贺收注意到他的躲闪。不是心虚的那种,更像是有意保持距离——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怕走太近会掉下去。他没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悬崖,每个悬崖都有自己的深度。
      “明天也来。”贺收说。

      店名是许君竹起的——“旷野汽修”。
      她写在营业执照申请表的抬头,字迹清秀,带着法学生特有的工整。
      贺收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是口号,也是某种承诺:旷野人生,驰骋好车。
      人生如旷野,雨雪扑面是常事,泥泞没踝也是常事。跌倒了抓把土站起来,天黑了就借闪电辨认方向。脚印终会被雨水抹平,但奔袭本身,就是人在旷野上的唯一意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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