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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照劫灰 中秋团圆夜 ...

  •   “所有人的云端都查过了,干净。”
      “贺收呢?”
      “查了,干净。”
      “监狱封存期间的全部文档,连带云端备份?”
      “查了,干净。”
      “看来,是传回本地电脑了。”
      “是的,小赵说应该只有两处终端,云端和本地电脑。行里的机器已彻查干净。”
      “我不想听到应该。”
      “明白。”
      “岁月不饶人。王老师犯这种低级错,到底是老了。”
      “我看了照片,录音器藏得非常隐蔽。”
      “这错,沈翊犯,正常。王老师是机械工程的元老,这种疏忽,是耻辱。”
      “后面的事情,您有什么指示?”
      “今日中秋,我去大佛寺把斋清修七日。你自己斟酌着办。记住,那些废子,犯了错,可以抹去;但你是接班人,万不可有一丝纰漏。明白么?”
      “明白。王老师这次一并处理掉么?”
      “废子。用好了,能给你铺一条康庄大道。”
      “明白。老师,您会走到最后么?”
      “不会。我太慈悲,慈不掌兵。将来我不过是你康庄大道上的一枚废子。能被你踩着送上一程,便算最好的收场。”

      四个小时前。
      中秋节,旷野汽修准备拉闸下班。三个大老爷们都没想到,关门前接到大单。
      “姐,这车您打算卖多少?”小赵从引擎盖前抬起头,检测灯在暮色里亮着。
      “不知道,我不懂车。”高屹站在车间里,目光却越过小赵,落在店外——贺收正和老周抽烟,脊背冲着她。
      追悼会上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谁都还没忘。贺收不愿意搭理她,她也识趣地没往前凑。
      “怕被中介骗,特意先来找你们评估一下。”她补了一句,又偷瞄了眼那个背影,“我想尽快出手,价格不吃大亏就行。”
      小赵绕着车走了一圈,检测灯扫过轮胎、漆面、底盘,嘴里低声记数。
      机油和橡胶的气味在闷热的秋老虎天气里面发酵,高屹用手扇着风,偷瞄才发现,贺收干脆转身背对着她。
      “内饰我看看。”小赵拉开车门,低头验仪表盘、中控、储物格。
      挡风玻璃下,摆着个乐高“梦幻飞屋”。一簇彩色气球下挂着座小房子。
      “孩子拼给他爸爸的,一直放这儿。”高屹凑过来介绍说。
      小赵顺手拿起来,手突然停住——摆件底座连着一根线,穿过小孔,没入车里某个深处。
      “这是什么东西?”高屹问。
      小赵没说话。指尖挑开那根线,拆开积木。一枚彩色气球内壁,电线另一端连着一个玉米粒大小的金属块,在检测灯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贺哥!周哥!”小赵朝门口大喊,“快过来!”
      高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躲,却又忍不住探头去看:“到底什么东西?”
      贺收从工具台上抄起斜口钳,咔嚓一声剪断电线。捏起那个金属颗粒对着光端详,半晌,拇指一弹。
      那东西划出一道弧线,老周伸手接住,同时矮身坐进车里,头埋到方向盘下方。
      “微型录音器,”贺收说,“做得还挺讲究。”
      “是挺牛逼的。”老周的声音从方向盘下面闷闷地传出来,“线头直接接在电瓶桩上,熄火照样供电。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他钻出来,把另一截线头扔在地上,“真挺牛的。”
      “报警吧。”贺收说。他把斜口钳搁在中控台上,往后退了一步,两手在工装裤上擦了擦。
      “报警?”高屹很犹豫,“有这么严重么?不至于吧。”顿了顿,又急急补上一句,“可能就是陈勇自己弄着玩的。”
      “发现录音设备,按规定得报警。”贺收语调平直,听不出情绪。
      他抬起眼——目光先落在那辆车上,又缓缓平移,最终停在高屹脸上,没再挪开。
      “喂,布队,”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高,“我贺收。店里发现一辆装了录音设备的车,你带人过来看看。”
      贺收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抬眼看她,“你之前不是怀疑陈勇的死有问题?”他朝老周掌心那枚录音器抬了抬下巴,“这玩意儿,正好证明你猜对了。”
      高屹嘴唇哆嗦了一下:“我现在不怀疑了,真的,他就是自杀。我都准备离开了,这事能不能就这么过去?”
      她顿了顿,忽然像抓住什么把柄似的,声音发尖:“你怎么会有布队的电话?”
      “废话,他是我妹妹的顶头上司。”他往前半步,伸出一根手指虚点着她:“站着别动。老实等着。”
      二十分钟后,布复虑的车停在汽修厂门口。
      布复虑推门下车,先抬头扫了一眼厂房招牌——“旷野汽修”。他站在原地,大拇指一竖,朝迎出来的贺收晃了晃。
      “可以啊贺收,”他笑着说,“一阵子没见,你这店还真开起来了。”
      走进车间时,他步子放得不快,目光在货架、举升机和车上逐一掠过。追悼会上那张绷得死紧、面无表情的脸,此刻像换了个人——眉眼松了,肩膀也沉下来,整个人透着一股活人气。
      布复虑走到车边,弯腰看了眼被拆散的乐高飞屋,从裤兜里掏出一副一次性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这才捏起那枚微型录音器,对着光转了半圈。
      “高女士,”他头也不抬,“解释解释?”
      “我不知道啊,”高屹往后退了小半步,装傻说,“布队,我真的觉得我丈夫就是自杀,我都准备离开了,是贺收,他非坚持报警,我拦都拦不住。”她又急急补上一句,“我觉得这就是个普通小玩意儿,说不定是孩子乱贴的。”
      “绝不可能是孩子贴的。”小赵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车间里所有人都静了一瞬。他伸手点了点乐高飞屋的底座。“带实时传输模块,你们看这里——”
      他翻过底座,露出一个针眼大小的金属接口,“微型数据端口,插上线就能导出,或者远程直传。”
      贺收赞许的看着小赵,“偷偷”点赞。
      “普通的小玩意?”布复虑背着手,绕着车踱了半步,低头看了眼证物袋里的录音器,又抬眼看向高屹,“高女士,得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有些话,我想听您当面说清楚。”
      贺收往前站了半步。
      “布队,今天中秋,你们不至于加班吧?我家老爷子备了一桌菜,等着我们回去吃团圆饭。”
      “警察过什么中秋?再说了,我们加不加班,跟您家那桌菜有什么关系?”
      “你们技术科要是连夜做鉴定,”贺收说,“我妹妹不也得跟着熬?”
      布复虑脸上的表情凝了一瞬,随即扯出个意味不明的龇牙,“没出人命,技术科不用赶。再说她今晚有重大消息宣布。”
      贺收满脸期待:“哇,她是不是转正了!”
      高屹从局里回来,满打满算也没到一个小时。她站在厨房里准备中秋家宴,手底下切着菜,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同一个决心——此地不宜久留,越早离开越好。

      中秋的满月悬于正空,银辉如水,淌过贺家庭院的桂花树,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碎玉。圆桌上,蟹肥菊黄,几碟时令瓜果围在四周。
      大人组围坐一侧,贺爸腰背笔直如松,贺妈正给许妈添汤,周阿姨则笑眯眯地剥着柚子。
      对面"小孩组"的三人姿态各异:贺收靠在椅背上,时不时与身旁的许君竹交换一个眼神;许君竹一身清爽,正给贺平安使眼色,示意她快点“官宣”;而贺平安端端正正坐着,一头染回的黑发在灯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她今晚格外安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像是在酝酿什么。
      酒过三巡,贺平安忽然起身,提起酒瓶,先给贺爸斟满,又给贺收倒上。
      “敬您们一杯。”她给自己也满上,举杯时手腕稳了稳,仰头一饮而尽,“今天桌上没有外人,我有件事情要宣布。”
      贺收抬眼看向妹妹,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敛的笑意,拿胳膊肘撞了一下许君竹。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都以为她终于要宣布转正的消息了。许君竹甚至悄悄坐直了些,准备带头鼓掌。
      "我从来没有去市局工作过。"话音落下,满桌寂静。贺平安起身,向着满座长辈深深鞠了一躬,“在美国的时候,我染上了酒精依赖,没有通过市局的入职体检。这几个月,我都是在骗大家。对不起。”
      贺妈手里的汤勺“叮”的一声碰了一下碗沿,汤面上荡开几圈涟漪。她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丈夫:“你爸爸可以出面的,如果你还想去?”
      “不了。”贺平安直起身,摇了摇头,“我爸这辈子最烦求人。当年我哥坐牢他都没有去求人,没有必要为了我去折腰。”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贺收骤然苍白的脸,“况且我已经想好去处了——我要去旷野汽修做会计。哥,你能收留我不?”
      “什么?”贺收最后发言,声音发紧,“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的案底?导致你政审没有通过?”
      “不是的,真的,哥,不是的。”贺平安抓住哥哥的手腕,“不信你可以问问布复虑,我的酒精依赖太严重了,都躯体化了。不喝酒就会手抖。”她摊开手掌,“这要是解剖的时候给人家割坏了怎么办?”
      “有病可以治疗!”贺收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一个法医博士,怎么能去我那算账?你的手是注定要拿手术刀的!”他转向一直沉默的父亲,“爸,你说呢?”
      贺爸一直没吭声,吭声就让人大跌眼镜,“谁说博士不能当会计?”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贺妈和许妈面面相觑,贺收更是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父亲的话。
      贺爸却不理会众人的惊诧,将贺平安拽进了书房。
      “是因为贺收么?”他问得直接。
      贺平安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沉默片刻,如实回答:“是的。”
      “这几个月,你怎么过的?”贺爸继续问。
      “每天早出晚归,准时准点的做公交车,一坐就是一天打发时间,我太难了,爸爸。”
      贺爸哑然失笑,那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欢愉,反而带着几分心疼与无奈:“你啊,真是我的好女儿。”他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你做得对。没有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家人,也保护了你哥哥。让我答应你,也可以,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搬回家住。别住什么酒店了。”
      她吸了吸鼻子:“老爸,我等您这句话等了很久了,我的存款都住酒店了。再住下去,我就要破产了。”
      “另外,酒精依赖是怎么回事?”
      “我哥刚进去那会儿,我每天都睡不着。”她轻声说,“一闭眼就是法庭上的场景,就是他戴着手铐的背影。后面去美国读书,人生地不熟,压力又大,更是如此。只能靠大量的酒精助眠,从一开始的一杯红酒,到后来必须喝到断片才能睡着,慢慢就形成了这种问题。”
      “你觉得你欠你哥的?”
      “是的,他坐牢是因为我。”
      “他坐牢和你没有通过政审,是一个因果循环。”贺爸字字如锤,“如果他没有坐牢,你也不会去读法医;能不能做法医,都不影响你成为这方面的专家。他也是一样的——做不坐牢,都不能影响他做个好人。你们各自有各自的路。”
      “话是这么说。”贺平安别过脸,“可我总有点心里过不去,毕竟他失去了宝贵的八年。八年啊。”
      “他需要为你没有通过政审,承担责任么?”
      “那肯定不需要啊。”贺平安脱口而出。
      “那你为什么要为他坐牢承担责任?”
      贺平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老爸,我真的说不过您。”
      “因为你们都没有道理。”贺爸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你这个行为在我眼里就是无病呻吟。你们兄妹俩都太脆弱,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现在只庆幸你在美国没有滥交折磨自己的身体,要是那样,我一枪崩了你!"
      “爸爸,您现在已经没有枪了——所以我们才敢这么脆弱和纠结。要是随时都会吃枪子,跑都来不及,哪有时间无病呻吟。”贺平安做了个鬼脸,“您看我把头发都染回来了,也找了精神科医生开始戒酒。您就放过我吧。”
      “等你把身体彻底调养好再说工作的事情。”贺爸转身望向窗外的满月,月光勾勒出一位父亲沉默的轮廓,“去汽修厂的事情,我不反对。但身体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说,“平安,很多事情,眼前看是难过,是一堵墙,你觉得翻不过去了。但一两年后回头看,那就是老天爷的救赎。它逼你换一条路走,说不定那条路上,才有真正属于你的风景。”

      同一轮满月,也静静悬在鹤栖湾的上空。
      高屹把父母接来了。这是二老第一次在她鹤栖湾的家里过中秋。说来唏嘘,往年不是他们不肯来,而是不愿与陈勇共处一室。
      陈勇比她小十岁,当年图的是什么,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冲着她的人脉,冲着她的背景。高爸高妈从一开始就极力反对,可高屹那会儿像被蒙了眼、迷了心窍,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后来有了孩子,木已成舟,老两口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一家人不冷不热地耗着这些年。
      如今陈勇人不在了,反倒显出几分空落。高妈有时竟会念叨,说有个女婿总比没有强。
      二老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女儿能尽快搬离天海,回宁洲去,守着他们过几年清静日子,别再沾惹什么是非。
      高屹也正盘算着走。
      上次陈昶失踪,表面看是桩巧合,可若是巧合,那条警告信息又作何解释?
      她下意识地抬眼扫过客厅角落、吊灯边缘、空调出风口——这屋子里,会不会早已被人布下了眼睛和耳朵?
      一股寒意激起满身的鸡皮疙瘩。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拧开了隔壁那栋空置法拍别墅的门。煤气阀门被无声旋开,剧毒的气体开始在这栋无人知晓的屋子里悄然堆积。
      它像一种看不见的命运——像水渗入干燥的墙皮,像霉菌在暗处扩散。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可以被指认的形状。
      高屹抬头望天,觉得今晚的月色真好。自从嫁给陈勇,她似乎就没这样安静、松弛地待过片刻。每天家里除了他的电话铃声,就是他打电话的声音,没有一刻安宁。婚后他连一个月的好丈夫都没装下去,便原形毕露。
      可她不能离婚。因为她是品学兼优、高贵体面的高屹。
      他死了,她并非毫无疑虑,只是那点波动与情爱无关,更像是对自己眼光与智商的又一次确认。
      算例,明天,她就可以带着儿子和父母回宁州。
      什么自杀,什么洗钱,什么藏在暗处的录音器——所有这些令人窒息的烂事,都会随着她的离开,像烟一样散得干干净净。
      原来,爆炸发生的那一瞬间,是没有声音的。
      或者说,爆炸并非无声。它只是太大声了——大到顺便吞没了一切声音,包括她自己颈椎折断时那声轻微的脆响。
      火球从隔壁别墅的厨房爆裂而出。冲击波在千分之一秒内撕碎了两栋联排别墅之间那堵共用墙,砖石还来不及飞溅就已经汽化。
      高屹只感到背后一股灼烧的巨力,像被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从背后正面撞击。
      她的衣服在零点几秒内化为飞灰,皮肤像被剥落的墙纸一样从后背整片掀开。然后,世界变得很轻——不,是世界突然失去了硬度。
      她想喊,想叫爸妈抱着孩子快跑。可嘴刚张开,上千度的高温气体便灌入喉咙,声带瞬间碳化,气管像纸卷一样向内卷曲、熔合。
      滚烫的气浪直冲进肺叶,数以亿计的肺泡在同一个毫秒里连串爆裂。她咳不出声音,只喷出一团血雾,而那团血雾还没离开嘴唇就被蒸发殆尽。
      紧接着,那道无法抵抗的强光刺入眼帘。不是被照射,是被穿刺——视网膜在极温中直接汽化,眼球内部的压力让晶状体先于意识炸成两团浆水。她眼前从白到红到黑,只用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
      而当冲击波终于追上她的血肉之躯,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剥离、飞散时,她早已感知不到疼痛。她的意识停在了那个月色很好的瞬间,停在了终于能够安静望天的那一刻。
      换句话说,她已经离开了。
      几分钟后,消防车的笛声才刺破夜空。消防员奋力扑救,火势却已连吞三栋别墅,烈焰舔舐着天幕,仿佛要将鹤栖湾整片湖水都蒸发殆尽。水龙喷上去,腾起的蒸汽里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熟肉味。
      一小时后,火灭了。
      满地狼藉。
      烧焦的尸块散落在废墟与焦土之间,大的,小的,早已辨不清归属。有些粘连在扭曲的钢筋上,有些和混凝土碎块熔铸在一起,还有些挂在十几米外的树枝上,像被随手丢弃的黑色塑料袋。满地都是分不清是家具还是人骨的残渣,油脂渗入焦土,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半透明的光泽。
      月亮什么都不会说。它只是亮着,亮得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可鹤栖湾那几扇黑洞洞的窗口里,再也不会有人打开灯了。
      布复虑赶到现场时,眼前的惨状先让他钉在原地。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半块焦黑的墙板上——那上面嵌着一只小小的、蜷缩的手,已经碳化了,五指紧紧攥着,像要抓住什么再也抓不住的东西。
      紧接着,空气中那股浓烈的、令人头皮发麻随之炸裂的皮肉烧焦气味猛地灌进鼻腔。他扑向残墙,剧烈呕吐,胃里所有东西倾泻而出后,又开始干呕胆汁,喉咙里泛起铁锈味的血丝。
      掌心下的墙砖还残留着爆炸后的余温,像某种刚死去的生物,体温尚未凉透,还在一下一下地、微弱地搏动。
      二〇二五年中秋,鹤栖湾一视同仁了一回——众生皆苦,到头来,不过尘归尘,土归土。

      翌日,正午。
      “贺收。”布复虑拨通电话,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干咳了两声,“有个坏消息。”
      “布队?你嗓子怎么了?”贺收在电话那头直皱眉,布复虑的声音像是被烟油泡了一整夜,又干又涩。
      “昨晚二十三点左右,鹤栖湾二期,一栋空置法拍别墅爆燃。”布复虑一夜没有离开,正站在警戒带外,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盯着还在冒烟的废墟,“初步勘验,疑似燃气泄漏积聚,遇明火引发。冲击波横向贯穿,三栋联排结构损毁。”
      他停了两秒,喉结重重一滚。
      “爆心紧挨着高屹那户。法医连夜从废墟里筛检DNA。”布复虑鼓足勇气继续说,“高屹,她父母,孩子碎片都对上了,无一幸免。换句话说——陈勇家,死绝了。”他顿了顿,像是要把肺里的浊气全吐干净,“另一户筛出两组独立基因样本,一男一女,无亲缘关系,身份还在排查。”
      电话两端都陷入死寂。
      “六条人命。”布复虑终于把烟点燃叼进嘴里,声音闷在烟雾后面,“兄弟,下午我过去,当面聊。”

      今日头条——2025年9月17日23时许,我市鹤栖湾小区发生一起因燃气泄漏引发的爆燃事故,造成三栋联排别墅损毁、六人不幸遇难。目前明火已扑灭,现场搜救工作已结束。相关部门已成立联合调查组,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我们对遇难者表示沉痛哀悼,对家属致以深切慰问,后续情况将及时向社会公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月照劫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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