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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馀烬 沈玉烛与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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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程约沈玉烛见面的地点在繁城。
是一家画廊,不是周明程的,也不是沈玉烛的——第三方,一个做当代艺术的中年女人,正好跟两边都认识。其实她并不知道周明程和沈玉烛之间有什么事,只知道这两个人同时要找一个中立场合,而她的画廊刚好空著。
沈玉烛本可以不让宋千瓷去。
但他想了一夜,还是告诉她了。
“千瓷,周明程说想见你。”
宋千瓷正在修一幅画,手没有停:“他为什么想见我?”
“因为他想知道,一个让沉玉烛愿意用命去护的人,长什么样子。”
宋千瓷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那你跟他说了什么?”
“说了该说的。”沈玉烛顿了顿,“也说了不该说的。但我没有后悔。”
宋千瓷放下排笔,把那串不离身的念珠在手腕上转了两圈。
“我去。”
沈玉烛没有阻止。他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画廊在繁城老城区一条梧桐树掩映的路上。三层楼的古建筑,灰砖、红窗、铁艺栏杆。画廊主人姓姜,四十多岁,穿一件墨绿色丝绒长裙,说话慢条斯理。
“沈先生,宋女士,请进吧,周先生已经到了。”她看了一眼宋千瓷,目光在她手腕的念珠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
二楼展厅正在布新展,画还没有挂满,牆上零散地摆著几幅油画和一件装置。光线调得很暗,只有射灯打在画上,其他地方都是影子。
周明程站在一幅画前面,他不是在看画。是站在那裡等人。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比上一次在锦城会所见到时,多了一点人味——但不多。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目光越过沈玉烛,直接落在宋千瓷身上。
他看了很久。
那种看,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看。是一种——确认。像比对一件东西的真伪。
宋千瓷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站在沉玉烛旁边,手腕上的念珠在射灯下微微反光。她的表情是平静的,但沈玉烛知道她的心跳很快——他站在她右侧,能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蜷著。
“宋女士。”周明程开口了。
“周先生。”
“你跟你母亲,长得很像。”
宋千瓷的手指蜷得更紧了。
“你见过我母亲?”
“我不曾见过她。”周明程说,“但我见过她的照片…是我爷爷留的。黑白照片,她站在一幅画前面,手裡拿著排笔。跟你现在站在这裡的样子,一模一样。”
沈玉烛把宋千瓷挡了半步,那意思很明显。
“周先生,你说有东西要给千瓷看。”
周明程点头,从口袋裡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旁边的展台上。不是递过来——是放在那裡,让他们自己拿。
“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宋清晏,就把这个交给那个人。”
宋千瓷看著那个信封。米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只有一行字——“给清晏的女儿”。
她伸手去拿。
沈玉烛的动作比她快。他先拿起来,拆开,确认裡面没有异物,才转交给她。
周明程看著这个动作,没有说任何话。
宋千瓷抽出信封裡的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黑白,泛黄,边角有些磨损。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幅画前面,手裡拿著排笔。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工作袍,头髮用一支簪子挽起来,侧脸,正专注地看著面前的画。
宋千瓷的眼泪瞬间涌上来。
她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这是谁。
只要看她的脸。
尤其是她的侧脸…还有她站在修复桌前、低著头、专注于器物的样子,一模一样。
没有人说话。
宋千瓷低著头看那张照片,沉玉烛站在她旁边,一隻手轻轻扶著她的手肘。周明程退后了几步,把空间让给她。
画廊很安静。
然后宋千瓷闻到了烟味。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老房子偶尔会有味道,木头、灰尘、时间。但那个味道越来越重,越来越呛。
沈玉烛先反应过来。
不是烟味——是燃烧的气味。塑胶、布料、木头,混在一起。
他转头,看见楼梯口有光。不是灯光,是火光。
“火。”
他只说了一个字。
画廊的姜老闆从一楼衝上来,脸色惨白:“楼下烧起来了!从库房烧的!快走!”
周明程的秘书——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一直站在楼梯口附近——第一个往楼下衝,衝了两步又退回来,楼梯已经全是烟了。
“走不了楼梯了!”
裴惊鸿今天也在。
沈玉烛约他来的,不是为了周明程,是为了别的事——月华的后续。毕竟与文家有关,他比沉玉烛早到一步,在一楼喝茶等。火烧起来的时候,他离门口最近,已经出去了。
出去之后他才发现——宋千瓷和沉玉烛还在楼上。
他往回衝,却被浓烟呛了回来。
二楼只有一个楼梯。窗户是老式的铁艺栏杆,打不开,离地面将近六米。
火从楼梯窜上来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千瓷——”
沈玉烛的声音不大,但宋千瓷听见了。
她还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张照片。不是吓傻了——是她没有处理过这种情况。她修过碎成三百一十二片的琉璃灯,修过裂了四代的玉壶春瓶,修过缺了三十六年的怀錶。
她没有修过火,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样的火她该怎么逃!
沈玉烛没有等她反应。他拉住她的手,把她往窗边带。窗户打不开,他抄起旁边一张铁艺椅子砸过去——玻璃碎了,铁栏杆变了形,但窗洞太小,人鑽不过去。
火更近了。
热浪扑过来,宋千瓷咳了一声,把照片贴在胸口。
沈玉烛四处看了一眼。展厅另一头有一扇门,不知道通往哪裡。他拉著她往那扇门跑,推开——是厕所。没有窗。死路。
他把门关上,暂时挡住浓烟,转身看著她。
他的眼睛裡有东西。
不是恐惧。
是——他在算。算她能不能活下去。
“沈玉烛——”宋千瓷开口。
“不要说话。”他打断她,声音很冷,冷得像雪城的矿道,“等一下我开门,你跟在我后面,贴著地走,用衣服摀住口鼻。往楼梯的反方向跑——二楼后面应该有阳台。跳下去。”
“你呢?”
“我跟在你后面。”
宋千瓷看著他。
她不肯放手…她不要听他的,因为她知道他在说谎。
他才不会跟在她后面。他会替她挡火。他会让她先走,然后留在最后面,把自己烧成灰。
她正想说什么,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什么东西塌了,整栋楼都在震。
火没有烧到他们。
消防车来得很快。裴惊鸿在火烧起来的第一时间打了求救电话,然后衝到后巷,看见二楼阳台的铁门,开始踹。
他踹了十几下,铁门变了形。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沈玉烛听见了踹门的声音,拉著宋千瓷往那个方向跑。阳台的铁门被裴惊鸿从外面踹开,新鲜空气涌进来,带著冷冽的冬日气息。
宋千瓷被沉玉烛推著翻过阳台栏杆,裴惊鸿在下面接住她。她落地的那一刻,膝盖撞在石板地上,很痛,但她没有感觉。
她回头看。
沈玉烛没有下来。
他转身了。
因为周明程还在裡面。
周明程的秘书第一个跑的,跑了,留下周明程一个人。周明程的方向感在浓烟裡完全丧失,他往楼梯的方向跑,被火逼回来,摔在展厅中央。
沈玉烛看见他了。
他没有犹豫,不是因为他是周明程——是因为那是一个人。
他衝回去,拽住周明程的衣领,把他拖到阳台。裴惊鸿在下面接住第二个人。然后沈玉烛才翻过栏杆,跳下来。
他落地的时候没有站稳,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宋千瓷扑过去,双手捧住他的脸。
他的脸被烟燻黑了,眼睛裡全是血丝,呼吸急促得像刚从水裡捞出来。
“沈玉烛!你——”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没事。”他说。然后他看了一眼周明程,周明程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秘书远远地站著,不敢过来。
消防车、救护车、围观的人群。
画廊所在的整条街被封了。老建筑烧了一半,黑烟还在不断往上窜,消防队员从裡面搬出烧焦的木头和碎玻璃。
宋千瓷坐在救护车的台阶上,膝盖破了皮,护士在帮她消毒。她没有感觉,手裡还握著那张照片。照片被烟燻黑了一个角,但宋清晏的脸还在。
沈玉烛站在她旁边,不让任何人碰他。他的膝盖也在流血,但他不坐。
裴惊鸿站在几步之外,看著这一切。
周明程坐在另一辆救护车上,秘书站在他旁边,拿著一瓶水,不敢递过去。
然后沈玉烛动了,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走的。一瞬间,他从宋千瓷旁边消失在原地,下一瞬间,他的拳头已经砸在周明程的脸上。
那一拳太重了…
周明程整个人从救护车台阶上翻下去,后脑勺差点磕在地上。秘书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水掉了,滚到路边。
沈玉烛没有停。他弯腰抓住周明程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第二拳——没有落下。
裴惊鸿从后面抱住他。
“沈玉烛——”
沈玉烛挣了一下。他的力气大得出奇,裴惊鸿几乎抱不住。
“放开!”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你冷静一点。”裴惊鸿没有放。
“我说放开——”
裴惊鸿没有办法了,“千瓷在看!“
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
沈玉烛停住了。
他慢慢鬆开周明程的衣领,慢慢站直。转头。
宋千瓷站在几步之外。她从救护车台阶上站起来了,膝盖上的纱布只缠了一半,护士在后面喊她。她看著他,眼睛裡没有害怕——是另一种东西。
是心疼。
沈玉烛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失控。从来不。裴惊鸿认识他这么多年,没有见过他打人。沈玉烛这种人,不需要动手——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人生不如死,每一种都比拳头乾淨。
但他打了。
一拳。当著所有人的面。在消防车、救护车、围观人群面前。
裴惊鸿慢慢鬆开他,退了一步。秘书把周明程从地上扶起来,周明程的嘴角破了,血流下来,染红了衬衫领子。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沈玉烛。眼神很複杂——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一种确认。
“沈玉烛,”周明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你觉得是我放的?”
沈玉烛没有回答。
“你觉得,我会我约你们来这裡,然后放火烧死你们?”周明程的声音很平静,“我有这么蠢吗?”
沈玉烛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裴惊鸿开口了:“不是他。”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裴惊鸿指了一下画廊后门的方向——那裡停著一辆车,黑车,没有车牌,停在消防栓旁边,被消防车挡住了去路。
“那辆车,火烧起来之前就在那裡。我来的时候看见的。”他顿了顿,“我出来的时候,车裡有人。火烧起来之后,那个人走了。”
周明程的秘书突然开口了,声音发抖:“周、周总——我在楼梯口闻到汽油味。不是从楼下传上来的,是从楼上。”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二楼的废墟,楼上有汽油。
这火是分明从楼下烧的,但楼上竟然也有汽油。
这绝对不是一场意外。
这是一场——针对他们的。
不是针对周明程,不是针对沈玉烛。是针对“他们”。这四个人——沈玉烛、宋千瓷、周明程、裴惊鸿——同时出现在同一栋建筑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裡,有人想让他们死在这裡。
沈玉烛慢慢转身,走回宋千瓷身边。他蹲下来,帮她把没有缠完的纱布缠好。手指很稳,像他雕玉的时候一样稳。
“千瓷,”他低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
宋千瓷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他的脸被烟燻黑了,被汗浸湿了,颧骨那裡有一道细细的伤口——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
“你衝进去救我的时候,”她说,“你怕不怕?”
沈玉烛没有回答。
“我怕,”她说,“不是怕火。是怕你不出来。”
沈玉烛握住她的手,“我会出来。带著你一起。”
火终于彻底扑灭了。
画廊烧掉了一半,二楼全部毁了,一楼还有部分完好。消防队从库房找到了起火点——电线走火。老建筑的电路本来就旧,短路引发火灾,很合理,但楼上的汽油不合理,没有一个人能解释,为什么二楼的厕所裡会有一桶汽油。不是装潢材料,不是画廊库存。就是一桶汽油,被放在厕所的角落,盖子打开了,汽油挥发的速度很快。等到火烧到二楼的时候,空气中的汽油浓度已经足够让整层楼在几秒内烧光。
如果不是裴惊鸿踹开了后门,如果不是沈玉烛在最后时刻把所有人拖出去——他们不会活著出来。
周明程站在画廊对面的马路上,秘书拿了一条湿毛巾给他擦脸。他擦了一下,毛巾上全是血和灰。
他看著沈玉烛。
“不是我做的。”
沈玉烛没有说话。
“沈玉烛!我知道你不信,”周明程说,“但我没有必要放火。我要杀你,有的是方法。我没必要把自己也赔进去。”
是啊,这是事实。
周明程自己差一点也死在裡面。
如果不是沈玉烛回头拽了他一把——他现在已经躺在烧焦的木头下面了。
沈玉烛终于开口了:“谁知道我们今天在这裡见面?”
周明程想了几秒,脸色变了。
他的秘书。
秘书站在他身后,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僵住了。
“周、周总——不是我——”
周明程转头看他。秘书的手在抖,眼睛不敢对视。
“你告诉了谁?”周明程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情绪。
秘书的嘴唇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周明程闭了一下眼睛。
“是周远峰,”他说,“对不对?”
秘书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说他只想远远看一眼宋清晏的女儿——他说他不会现身——他说只要看一眼就走——”
周明程没有听完。他转头看著沉玉烛,“周远峰来了。”
沈玉烛的眼神像刀,“他人在哪?”
“我不知道,”周明程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火不是他放的。”
沈玉烛眯起眼睛。
“宋女士….周远峰,今年九十七岁。他这辈子见过的东西比你修过的都多——他不会用火去毁一幅画、一栋楼、一个人。”
周明程顿了顿,“他不会。”
“但有人知道他要来。”
“有人知道他在哪裡。”
“有人利用他。”
沈玉烛沉默了很长时间。
宋千瓷站在他旁边,把念珠从左手腕换到右手腕,绕了三圈。她的手在发抖。
沈玉烛握住她的手。
“千瓷,这件事——”
“我不回去,”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火烧过了。我不怕了。我要找到他。”
“周远峰在那个楼裡吗?”她转头问周明程。
周明程摇头。
“不在。秘书说他只说要远远看一眼——他可能在对面的咖啡厅,可能在路边的车上,可能在巷子裡。但他没有进那栋楼。因为他知道——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有人不想让他见你。”
“有人趁他来的时候,放了火。”
“不是要烧死我们所有人——是要烧死你和他。”
宋千瓷的手指收紧了。
“为什么?”
周明程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种很深的、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疲倦。
“因为那封信。”
“你母亲手裡的那封信,周远峰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你母亲不在了——周远峰就是那把钥匙。没有他,那封信永远打不开。”
“有人不想让那把钥匙被找到。”
救护车走了。消防车走了。
围观的人群散了。画廊的姜老闆站在废墟前面,没有哭,只是站著,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裴惊鸿点了两根菸,一根自己抽,一根递给沈玉烛。沈玉烛没有接。
“我不抽了。”他说。
裴惊鸿看了他一眼。
“千瓷最不喜欢菸味。”沈玉烛说。
裴惊鸿把那根菸收回去,没有再多说什么。
周明程走过来。嘴角的血已经乾了,结了一条黑色的痂,“沈玉烛。”
“嗯。”
“我们之前的协议,还算数吗?”
沈玉烛看著他。
“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周远峰——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周明程看了一眼宋千瓷,“我爷爷说,那封信不应该永远藏著。时间到了,该出来的人会出来,该被看见的事会被看见。”
他顿了顿。
“也许时间到了。”
沈玉烛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宋千瓷。
宋千瓷点了点头。
“协议可以继续,”沈玉烛说,“但加上一条新的。”
“什么?”
“从现在开始,任何见面,由我选地方。我的地方。”
周明程没有犹豫:“可以。”
沈玉烛转身,拉开车门,让宋千瓷先上车。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画廊一眼。
二楼的窗户没了。牆上的画没了。她母亲的照片还在口袋裡,燻黑了一个角,但宋清晏的脸还在。
她上车了,车子发动的时候,沉玉烛从后视镜裡看见周明程还站在马路边上,秘书远远地缩在后面。他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裴惊鸿的车跟在后面。
两辆车,三个人,开往锦城,开往火没有烧到的地方,开往下一个天亮。
回到锦城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沈玉烛没有送宋千瓷回她的住处。他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公寓——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不一样。以前她来,是做客。这一次,是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在黑暗裡待著。
宋千瓷没有拒绝。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裡还握著那张照片。从火场出来到现在,她没有鬆开过。照片的一角被烟燻黑了,边缘有些捲曲,但宋清晏的脸还是清晰的——侧脸,排笔,工作袍,簪子。
沈玉烛从厨房端了一杯热牛奶出来,放在她面前。
“喝一点。”
她没有动,他没有催,只是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等。
过了很久,宋千瓷开口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今天你没有衝进去——如果我没有出来——这张照片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玉烛没有说话。
“它会被烧掉。我妈妈的脸会变成灰。没有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毛笔写的,褪色了但还能辨认——“清晏,二十六岁,修复雪梅图。”
“雪梅图,”宋千瓷轻声念了一遍,“我也修过一幅雪梅图。“
她顿了顿。“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妈妈也修过这样的画。”
沈玉烛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像在冰水裡泡过。
“千瓷。”
“嗯。”
“你今天在火场裡,有没有怕?”
她想了一下。
“有。不是怕火。是怕——很多事情还没做完。”
“什么事情?”
“茶花还没开。秘密基地的茶具还没带去。念珠才刚拿到。妈妈还没找到。你——”
她停下来,没有说下去。
“我怎么了?”他的语气温柔似水。
宋千瓷低下头,“你还没说那三个字。”
沈玉烛的手指微微收紧。
客厅很安静。窗外的天开始亮了,冬天的天亮得晚,但还是来了。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脚边。
“千瓷。”
“嗯。”
“我——”
他的手机响了。
裴惊鸿。
沈玉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裴惊鸿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很少见的紧绷。
“文冉来了。”
文冉是搭最早一班飞机从繁城来的。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发讯息。裴惊鸿说她到了锦城才告诉他,裴惊鸿去车站接她的时候,她一个人站在出站口,穿著一件灰色大衣,脸色很白。
“安安呢?”裴惊鸿问。
“在我妈那裡。”
她没有多说。裴惊鸿也没有多问。结婚这些年,他知道文冉的脾气——她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跑来的人。她来了,就是有事。而且是大事。
车上,文冉一直没有说话。
裴惊鸿把车开得很稳,没有催她。经过锦城老城区的时候,文冉突然开口了。
“火烧起来的时候,千瓷在裡面?”
“嗯。”
“沉玉烛衝进去了?”
“嗯。”
文冉沉默了一会儿。
“他做得对。”
裴惊鸿看了她一眼。文冉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用力攥著安全带。
“待会到了之后…你先不要进来,我想单独跟千瓷说几句话。”
裴惊鸿点头,文冉进门的时候,宋千瓷还坐在沙发上。沈玉烛去开的门,看见文冉,没有多问,侧身让她进来,然后走到厨房,把空间留给两个人。
文冉在宋千瓷对面坐下。
她没有问“你还好吗”——这种话现在没有意义。她只是看著宋千瓷,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宋千瓷的手。
宋千瓷的手还是冷的。
“千瓷。”文冉说。
“文冉姐。”
“我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宋千瓷看著她。
“失火的事,我问过惊鸿了…他说楼上有汽油,有人想烧死你们。”文冉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我不是来分析谁放的、为什么放。那些事,沉玉烛会处理。”
她顿了顿。
“我来,是因为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千瓷,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宋千瓷的眼睛红了。
“你从生日到现在——找到妈妈的念珠、看到妈妈的照片、火场、沈玉烛差点出不来。你扛了很多东西。没有人问过你扛不扛得住。”
“我知道你习惯了。你从小就不习惯被当成需要被满足的人。你修东西修了这么多年,都是你在照顾别人——琉璃夜、春寒、叙时、朝暮、月华。每一件东西都是别人交给你的,你把它们修好了,还给别人。你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要过什么。”
“但这一次,你可以跟我要。”
文冉的眼眶也红了。
“千瓷,我不是沈玉烛,我不是你师傅师娘。我跟你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在医院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谁——不是因为你长得像你妈妈,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跟我认识的宋清晏一模一样。”
文冉很小的时候见过宋清晏。
“你们这种人,总是先把别人照顾好,才想到自己。修东西的时候是这样,活著的时候也是这样。”
“但你不能永远这样。”
文冉握紧了宋千瓷的手,“千瓷,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现在开始,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妈妈在哪裡、那封信上写了什么、周明程要做什么、周远峰是不是还活著——你不要一个人扛。你可以告诉我。你可以告诉惊鸿。你可以告诉沈玉烛。你可以告诉任何一个愿意听你说话的人。”
“你不是一件待修的东西。你不需要自己把自己修好。”
宋千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一滴一滴,落在文冉的手背上,文冉没有鬆开她的手。
沈玉烛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过去。他听见了文冉说的话。每一个字。
他想起小本子上写的那句话——“千瓷哭了,没有声音。她不知道,她自己也是一盏灯。很亮的那种。”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知道的不是自己是一盏灯,她不知道的是——她可以亮,也可以暗。她可以亮给别人看,也可以暗下来,让别人帮她点火。
文冉出来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沉玉烛。”
“嗯。”
“那场火,不是周远峰放的。”
沈玉烛看著她。
“你心裡知道,对不对?”
他没有否认。
“周远峰已经九十七岁了。他出身名门,这样的人,他要杀人,不会用火——他有一百种方法比火乾淨。他要阻止千瓷找到她母亲,也不会用火——他只要不出现就好。”
“放火的人,并不是要阻止千瓷找到真相。”
“是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有人在阻止千瓷找到真相。”
沈玉烛的眼神变了。
文冉的声音很低:“你想想看。如果今天你们都死在那场火裡,别人会怎么说?”
沈玉烛沉默了。
“别人会说——周远峰不想让那封信被找到,所以放火烧了画廊。周远峰不想让宋清晏的女儿活著,所以杀人灭口。”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会怀疑周远峰。”
“没有人会认真去想——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
沈玉烛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周明程说的话——“火不是他放的。”
他想起裴惊鸿说的话——“楼上有汽油。”
他想起画廊姜老闆说的话——“库房先烧的,电线走火。”
电线走火是真的。楼上的汽油也是真的,这是一个是意外。一个是预谋。但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这不是巧合。
有人知道画廊的电路老化,知道它随时可能短路。有人在这个基础上,加了汽油。这样就算起火原因被调查,也只会认定为电线走火——因为汽油在火灾中会完全燃烧,残留物很少,很容易被忽略,如果不是裴惊鸿踹开了后门,如果不是所有人都活著出来了——没有人会去查二楼有没有汽油。
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沈玉烛睁开眼睛。
“文冉。”
“嗯。”
“谢谢你。”
文冉摇头,“不用谢我。我只是心疼她。”
她走了。
门关上之后,沉玉烛站了很久,客厅裡,宋千瓷还在沙发上坐著。她已经不哭了,但眼眶还是红的。那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旁边是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
沈玉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牛奶凉了,我再去热一杯。”
“不用了。”宋千瓷说,“我想喝冷的。”
他笑了,很小的弧度,但宋千瓷看见了。
“你笑什么?”
“笑你终于会说‘我想’了。”
宋千瓷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好像真的是这样。以前她只会说“不用了”、“没关係”、“我可以”。今天她说了一句“我想喝冷的”。
很小的一步,但沈玉烛记住了。
他站起来,去热牛奶。宋千瓷坐在沙发上,把念珠从右手腕换回左手腕。照片上的宋清晏还在看著那幅画。
“妈,”她小声说,“我今天学会了一句话。”
“我想。”
“以前只会说‘我可以’。现在会说‘我想’了。”
“是文冉姐教我的。”
照片没有回答,但宋千瓷觉得,宋清晏的嘴角好像比刚才弯了一点点,也许是光线的关係。也许不是。
这天晚上,沈玉烛没有睡。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宋千瓷睡在客房。他把门开著一条缝,这样她如果做噩梦,他听得见。
凌晨两点,他拿出手机,给裴惊鸿发了一条讯息。
“文冉今天说的话,你听到了?”
裴惊鸿回得很快:“我在门口听到的。”
“你怎么看?”
“文冉说得对。周远峰是烟雾弹。真正的凶手,不是不想让千瓷找到真相——是想让所有人以为有人不想让千瓷找到真相。”
沈玉烛的手指在萤幕上停了一下。
“凶手的目的,是什么?”
裴惊鸿过了一会儿才回:“让千瓷停下来。”
沈玉烛的眼神一凛。
“你想想看。如果千瓷相信有人要杀她,她还会继续找吗?她会怕。她会担心连累身边的人。她会停下来。”
“凶手不想让她找到她母亲。”
“不是因为怕那封信被公开——是因为怕千瓷找到她母亲之后,那封信就会被公开。”
沈玉烛的手机萤幕暗了又亮。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覆好几次,最后发了一句:
“那封信上,不只有周家的人。”
裴惊鸿没有再回。
沈玉烛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往沙发上靠了靠。
天花板是白的。很白。像雪城的雪。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宋清晏的师父——繁城最后一代宫廷修复师。那个让周远山不敢动她的人。
那个人还活著吗?如果还活著——他在哪裡?他知道宋清晏的下落吗?沉玉烛闭上眼睛。脑子裡全是线索,像碎成片的琉璃夜。需要时间把它们拼起来,但他不是宋千瓷,他不擅长修东西,他擅长等,等那些碎片自己找到彼此。
等那个人自己走出来。
第二天早上,宋千瓷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粥的味道。
她走出客房,看见沈玉烛在厨房。围裙繫在腰上,袖子挽到手肘,正在搅一锅粥。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一碟酱菜,一盘煎蛋。
“你会煮粥?”她问。
“会煮粥。”他说,“只会煮粥。”
她笑了一下,坐下来,”沈玉烛,我记得,你还会煮麵。”
沈玉烛微微一笑,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白粥,很稠,还冒著热气。
“你昨天没睡?”她看见他眼睛下面的青色。
“睡了一下。”
“多久?”
“够了。”
宋千瓷没有追问。她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很烫,很暖。
“沈玉烛。”
“嗯。”
“文冉姐昨天说的话,我一直在想。”
“想什么?”
“她说我不需要一个人扛。”
沈玉烛放下筷子,看著她。
“我觉得她说得对。”
她顿了顿。
“所以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
“火场裡,我想跟你说的那句话——你还没让我说完。”
沈玉烛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宋千瓷看著他,眼睛很亮。不是哭过之后的那种亮——是另一种。像冬天早晨的第一道光,冷冽的,但很乾淨,“我想说的是——你还没说那三个字。但我已经知道了。”
“从你第一次来修复室,靠在门框上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从你在雪城守了我一整夜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从你给我那把钥匙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不说,也没关係。”
“因为我会说。”
她放下粥碗,把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上,“我爱你。”
沈玉烛没有动,他就坐在那裡,围裙还没解下来,手裡还握著筷子。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
他没有说“我爱你”。
他说的是——
“我知道。”
跟那天晚上她发“在”的时候,他回的一模一样。
宋千瓷笑了,眼泪掉下来了,但她在笑。
沈玉烛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器物。
“粥要凉了。”他说。
“嗯。”
她端起粥碗,继续喝。
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但沈玉烛看得见她的眼睛——很亮。很亮。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冬天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很暖,像雪城。
像秘密基地的茶花。
像那盏还没有点亮的灯,等她来…等她来,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