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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你怎麽忘了 千瓷好不容 ...

  •   文冉在锦城待了两天,陪宋千瓷。

      她没有急著回繁城。安安在外婆家待得住,裴惊鸿处理完画廊火灾的后续就来接她。文冉说难得出来一趟,想在锦城再逛逛。裴惊鸿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他知道,文冉不是爱逛街的人。她留下来,是因为宋千瓷还需要人陪。

      第三天下午,文冉说想去商场买点东西。

      “安安的乳液用完了,锦城有个品牌繁城买不到。”

      宋千瓷本来想待在修复室,但文冉说“你也该出来走走”,沉玉烛在一旁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替文冉说了——去吧。宋千瓷就去了。

      两个女人,一楼香氛专柜。

      文冉在试乳液,宋千瓷站在旁边,看柜台上那一排香水瓶。玻璃的,各种形状,灯光打上去折射出细碎的光。让她想起了琉璃夜——碎成三百一十二片,每一片都折射光。沈玉烛花了1200万拍下它,因为那是她修的。

      “千瓷,你帮我闻一下这个。”文冉递过来一张试香纸。

      宋千瓷接过来,凑近闻。很熟悉,是白玉兰的味道。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这款叫‘玉兰旧事’,”柜姐微笑著介绍,“前调是白玉兰,中调有一点茶香,后调是檀木。很安静很舒服的一款香。”

      宋千瓷没有说话,把试香纸折了一下,放进口袋裡。

      文冉看见了,没有说什麽,转头跟柜姐说:“这款帮我包一瓶。”

      “两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很轻,很柔,像冬天的雪落在棉布上。

      宋千瓷没有抬头。

      文冉先转过去的。

      她看见那个女人的时候,手裡的试香纸掉了。

      女人站在两步之外。

      五十岁左右,但看起来像四十出头。皮肤很白,眉眼温润,头髮用一支白玉簪子挽起来。穿一件月白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是浅灰色的,很素,但一眼就知道是好布料。

      她身边站著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岁左右,短髮,穿一件鹅黄色的羽绒外套,手裡拿著一杯奶茶,正低著头看手机。没注意到母亲在看谁。

      女人的目光落在宋千瓷身上。

      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一种很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她看著宋千瓷,像隔著一层毛玻璃看一件似曾相识的东西,知道它很重要,但想不起来为什麽重要。

      “这款香,我也很喜欢。”女人开口了,声音很慢,像在跟自己说话,“白玉兰的味道。”

      宋千瓷抬起头。

      她看见那张脸的时候,世界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那张脸美——是因为那张脸,她见过。

      在照片上…黑白的,泛黄的,燻黑了一个角的。

      宋清晏的。

      二十多岁,站在修复桌前,手裡拿著排笔。

      眼前这个女人,比照片上老了二十多岁。眼角有细纹,头髮裡藏了几根银丝。但轮廓没有变,眉眼没有变,那支簪子挽头髮的角度都没有变。

      宋千瓷的手摸上了自己手腕的念珠。

      檀木的。温的。

      女人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停了一下。

      “这串念珠——”她微微蹙眉,像在努力回忆什麽,但那个回忆太远了,像隔了一条很宽的河,她站在岸这边,怎麽也看不清对岸,“很漂亮。”

      她说“很漂亮”。

      不是“这串念珠我见过”。

      不是“这串念珠是我的”。

      是“很漂亮”。

      宋千瓷的喉咙像被什麽堵住了。她想说话,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文冉往前走了一步。

      “清晏阿姨。”

      女人转头看她。

      文冉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声音在抖:“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文冉。小冉。你以前叫我小冉。”

      女人看著她,眼神裡有困惑,有礼貌的、温和的好奇,但没有认出。

      “对不起,”她说,“我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

      这几个字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身边的女孩抬起头来了,漂亮,眉眼有几分像宋千瓷,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文冉和宋千瓷一眼。

      “妈?”女孩的声音带著一丝警觉。

      “没事。”女人拍了拍女孩的手,“这两位女士,可能认识以前的我。”

      文冉咬了一下嘴唇。

      “清晏阿姨,这是千瓷。你的女儿。”

      空气凝住了。

      香氛柜檯还在播放轻柔的音乐,柜姐在整理试香纸,远处有小孩在跑,声音隔了几层楼传过来。这些声音都在,但它们都变得很远。

      女人的表情变了。

      不是震惊——是另一种东西。像一面平静的湖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但湖面本身没有破裂。

      她看著宋千瓷,看了很久。

      “千瓷。”她重複这个名字,很慢,像在尝一个很久没有吃过的糖,“千瓷。”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宋千瓷的手腕——那串念珠。

      她的指尖在念珠上停了一下,然后猛然缩回去了!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次,“我不记得了。”

      宋千瓷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她哭的时候永远是没有声音的。

      女孩——宋清晏身边那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站到了母亲前面,像一堵很薄但很认真的牆。

      “请问你们是谁?”她的语气不算凶,但有防备。

      文冉深吸一口气:“我们认识很久了。”

      “抱歉…我妈没有以前的朋友。”

      女孩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故意顶撞——她说的是事实。她的语气裡没有一丝挑衅,只有一种从小就知道的、习惯性的防御。

      文冉看了宋清晏一眼。

      宋清晏站在女儿身后,表情平静。不是冷漠——是空白。像一幅画被洗掉了颜色,只剩轮廓。她知道那裡曾经有东西,但她画不出来了。

      “佳宜,没关係,”宋清晏说,声音很轻,“她们不是坏人。”

      女孩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又转回来打量文冉和宋千瓷。她的目光在宋千瓷脸上停了很久——也许是因为那张脸跟母亲太像了。

      “你跟我妈长得很像。”女孩对宋千瓷说。

      宋千瓷擦掉眼泪,声音很小:“她是我妈妈。”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眉心微动,没有说话。她回头看母亲,母亲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确认。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安静的树,风来了叶子会动,但根不会。

      “妈?”女孩的声音带了一点不确定。

      宋清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著宋千瓷,语气很温柔,但温柔得让人心碎:“你叫千瓷。很好的名字。瓷——很美的东西,也很容易碎。要好好保护。”

      宋千瓷几乎站不住。

      文冉扶住了了她,“清晏阿姨!你住在哪裡?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

      “不用了。”宋清晏摇了摇头,不是直截了当的拒绝,是那种温和的、不伤人的拒绝,“我先生还在等我们。”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錶。那是一隻很旧的錶,皮带已经磨得发亮,錶盘是白色的,没有品牌标志。订製的。宋千瓷注意到那隻錶——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那隻錶的錶盘上,有一朵很小的白玉兰。

      “我们走吧。”宋清晏对女孩说。

      女孩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跟上了母亲。走了两步,宋清晏停下来,回头看著宋千瓷。

      “那串念珠,”她说,“要好好戴著。它会保护你的。”

      然后她走了。

      月白色的大衣,浅灰色的围巾,白玉簪子。背影很直,很慢,一步一步,走过香氛柜檯,走过化妆品区,走过亮晶晶的玻璃橱窗,走进商场尽头的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宋千瓷站在原地,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所有的根都露在外面,每一根都在疼,但她没有倒下去。

      文冉把宋千瓷带到商场二楼的咖啡厅,让她坐下,帮她点了一杯热巧克力。

      宋千瓷握著杯子,没有喝,文冉坐在她对面,手也在抖。

      “是她,”文冉说,“不会错的。她老了,但她是清晏。我小的时候她抱过我,我记得她的味道——就是那款香,白玉兰的。她以前就喜欢白玉兰。”

      “她为什麽不记得我们了?”宋千瓷的声音很低。

      文冉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她说‘我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不是‘我不记得你’,是‘以前的事’。她的记忆可能出了问题。不是选择性忘记,是——”

      她顿了顿。

      “像瓷器碎了,重新拼起来,但有些碎片不见了。”

      宋千瓷低下头,看著手腕上的念珠。

      “她记得这串念珠。她说‘它会保护你的’。她不记得我,但她记得这串念珠会保护我。”

      文冉的心揪了一下。

      “千瓷——”

      “她结婚了。”宋千瓷说,“有一个女儿。二十岁左右。但那个女孩不是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颤。但文冉看见她的手指在用力握杯子,指节发白。

      “那个女孩,比我小七岁。”宋千瓷说,“她是在我之后生的。我的妈妈离开我之后,生了另一个女儿,把我忘了。”

      文冉不知道该说什麽。

      宋千瓷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我不怪她。”

      “千瓷——”

      “真的。我不怪她。”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她不是故意忘记我的。她也许只是生病了。她的记忆不见了。就像一幅画被水泡过,颜色还在,但图案模糊了。不是画的错,是水的错。”

      “我要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她为什麽会忘记以前的事。她为什麽会嫁给别的人。她为什麽会在别的地方生活了二十多年。”

      “我要把她的记忆找回来。”

      文冉伸出手,握住宋千瓷的手。

      “我们都会帮你。”

      宋千瓷看著她。

      “文冉姐,你认识那个男人吗?她说的‘我先生’。”

      文冉摇头。

      “不认识。但清晏阿姨当年消失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走的。调查人员说过,说她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繁城火车站。她身边有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

      “不知道是谁。没有照片,没有名字。只知道很高,穿深色衣服,戴帽子,看不清脸。”

      宋千瓷把热巧克力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苦的…但她没有放下。

      沈玉烛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修复室等宋千瓷回来。

      他听完了文冉说的话,沉默了很久。

      “她还好吗?”

      “还好。没哭。但我宁愿她哭。”

      沈玉烛的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隻手在桌上无意识地摸著雕刀。

      “文冉,麻烦你…帮我问千瓷一句话。”

      “什麽话?”

      “她想不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文冉转头问宋千瓷的声音,很小声,听不清楚。过了一会儿,文冉回来了。

      “她说——‘想。但不要现在。现在她只想把这杯热巧克力喝完。’”

      沈玉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

      “还有一件事,”文冉说,“清晏身边那个女孩,二十岁左右,短髮,穿鹅黄色羽绒外套。她看千瓷的眼神——不是敌意,是好奇。也许她不知道千瓷的存在。”

      “也许她知道。”

      文冉没有反驳。

      “我会查,”沈玉烛说,“请你先陪著她。不要让她一个人。”

      “我知道。”

      电话挂了,沉玉烛坐在修复室裡,灯还亮著。他面前是宋千瓷的工作台,排笔、镊子、棕刷整整齐齐地摆著。月华在抽屉裡,静静的。

      他拿出手机,给裴惊鸿发了一条讯息。

      “千瓷找到她母亲了。在锦城某个商场。她母亲身边有一个男人,很有权势。有些问题需要你帮我查。”

      裴惊鸿回了一个字:“好。”

      沈玉烛把手机放下,靠在工作台边上。

      他想起宋千瓷早上说的——“我爱你”。他回的是“我知道”。

      他后悔了。

      不是后悔说“我知道”——他是真的知道。他后悔的是,他没有说那三个字。

      他拿起手机,打开宋千瓷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覆了好几次。

      最后他发了一条:

      “热巧克力喝完了吗?”

      对面很快回了:

      “喝完了。苦的。”

      他打字:

      “下次我帮你加糖。”

      对面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又来了一条:

      “沈玉烛。”

      “嗯。”

      “我不是一个人。”

      他看著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那三个字。

      不是“我爱你”。

      是——“我知道。”

      发送。

      然后,她回了一个笑脸。不是表情符号,是文字:“(微笑)”

      沈玉烛看著那个微笑,笑了,很小的弧度,但他笑了。

      宋千瓷回到修复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文冉把她送到门口就离开了。走之前她抱了宋千瓷一下,很轻,很短的拥抱,像是怕抱太久会让对方更难受。

      “有事打电话给我。任何时间。”

      宋千瓷点头,看著文冉的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推开修复室的门。

      灯亮著。

      沈玉烛坐在她的工作台旁边,没有在修东西,也没有在看手机。就是坐著。桌上放著一杯热巧克力,冒著细细的烟。

      “热巧克力,帮你重新泡了一杯,”他说,“加糖了。”

      宋千瓷走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不是死甜,是那种刚好的、暖的甜。她把杯子捧在手心裡,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修复室很安静。牆上挂著她修过的画,桌上摆著修到一半的器物,月华在抽屉裡静静躺著,琉璃夜在柜子最高处,折射著头顶的灯光。

      宋千瓷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放下。

      “沈玉烛…我以为我不会难过的。”

      沈玉烛转头看她。

      “我跟文冉姐说,我不怪她。我是真的不怪她。她不是故意忘记我的。她生病了。她的记忆不见了。就像一幅画被水泡过——不是画的错。”

      她顿了顿。

      “但是。”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碎了。

      “但是我站在那裡,她看著我,她不知道我是谁。她说‘你叫千瓷,很好的名字’——像一个陌生人对另一个陌生人说的话。客气的,温和的,没有温度的。”

      “她不知道我是她的女儿。她不知道她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想了多久。她不知道她走之前,把那串念珠戴在我手上,说了什麽话。她什麽都不知道。”

      “而我什麽都不能说。我不能抓住她的肩膀说‘你看看我,我是你女儿’。我不能。因为那会吓到她。她现在过得很好——有丈夫,有女儿,有安稳的生活。她什麽都不缺。她只是不记得我了。”

      宋千瓷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应该难过的。我找到她了。她还活著。她好好的。这不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吗?”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如断了线的珍珠砸在手腕的念珠上。

      “可是我难过。”

      “我很难过。”

      沈玉烛伸出手,把她拉进怀裡。

      她靠在他肩上,终于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安静的眼泪。是有声音的——很小很小的哽咽,像瓷器裂开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穿过厚厚的胸腔,从最深的地方鑽出来。

      他没有说“没事了”。因为还没事。

      他没有说“会好的”。因为他不知道会不会好。

      他只是抱著她,一隻手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件碎裂的东西——不是要把它黏回去,只是让它知道,有人在。

      宋千瓷哭累了,睡著了。

      沈玉烛把她安顿在修复室裡间的小床上——那裡本来是她午休用的,铺著一条旧棉被,枕头是师娘缝的,裡面装的荞麦壳。他帮她盖好被子,把灯调暗,坐在床边。

      她睡著的时候眉头是皱著的,以前不是这样。以前她睡著的时候眉头会鬆开,像一朵花合拢花瓣。现在皱著,像有人在她的梦裡一直跟她说话,说那些她不想听但不得不听的话。

      沈玉烛坐了很久,确定她不会醒,才轻轻起身,走到外间。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锦城的冬天没有雪,但很冷,路灯的光是冷的,树影是冷的,连玻璃都是冷的。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闭上眼睛。

      脑子裡全是宋千瓷那句话——

      “她看著我,她不知道我是谁。”

      还有那一字一句

      “她什麽都不知道。”

      “我不应该难过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他想去找宋清晏!

      他想站在那个女人面前,问她——你怎麽可以忘记?你怎麽可以看著自己的女儿却不认得她?你知不知道她为了找你,走了多远的路?她为了你差点被烈火吞噬。她修了那麽多东西,每一天都在等你回来。她每天戴著你的念珠,闻著你的味道才能睡著。她以为你不要她了,但她还是说“我不怪她”。

      你凭什麽忘记?

      你凭什麽?!

      沈玉烛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但他没有鬆开。

      他从来没有这麽想质问一个人。

      他见过很多不公不义的事——拍卖会上的勾当,收藏家之间的算计,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他从来没有想过去质问他们。那些人跟他没有关係。他们烂他们的,他做他的。

      但这个女人不一样,这个女人是宋千瓷的母亲,是宋千瓷找了二十七年的人,是她每天早上醒来、每天晚上睡前,会在不经意间想起的人。

      这个女人——她不知道她对宋千瓷做了什麽。不是故意的,但伤害已经造成了。不管是不是因为记忆受损,不管是不是因为生病——千瓷的难过是真的。千瓷的眼泪是真的。千瓷说“我很难过”的时候,声音碎了,那也是真的。

      沈玉烛的拳头砸在窗台上。

      很轻的一下,但窗台上的灰尘跳了起来。

      他想去,他真的很想去。

      他拿出手机,打开裴惊鸿发来的讯息。几个小时前,裴惊鸿传了一份初步调查结果——

      “宋清晏的丈夫叫陆璟。五十七岁。陆氏集团创办人。业务涵盖地产、酒店、艺术投资。总部在繁城,但在锦城、南城、海外都有分支。十年前开始低调布局,五年前进入公众视野。不是二代起家——白手起家。发迹前的经历查不到。像是凭空出现的。”

      沈玉烛看著“凭空出现”这四个字,眼睛眯起来。

      凭空出现的人,最难查。因为他们没有过去,或者他们的过去被刻意抹掉了。

      他又往下看。

      “宋清晏以陆璟妻子的身份出现在社交场合,次数极少。最近一次是两年前的一场慈善晚宴。圈内人对她的印象是‘很美’、‘话很少’、‘身体不太好,很少出门’。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也没有人过问。”

      “她身边的女孩叫陆佳宜,二十岁,陆璟和宋清晏的女儿。目前在大学读书。没有公开的社群帐号,很低调。”

      沈玉烛把手机放下。

      陆璟。陆佳宜。一个凭空出现的丈夫。一个二十岁的女儿。

      一套完整的、体面的、没有人会怀疑的生活。

      宋清晏在那套生活裡活了二十多年。她住好的房子,穿好的衣服,戴白玉簪子,闻白玉兰的香水。她什麽都不缺。

      她只是不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沈玉烛转头看著裡间那扇半掩的门。宋千瓷在裡面睡觉,蜷著身子,像一隻受伤的猫。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她什麽都不知道。”

      对。她什麽都不知道。

      所以她不能回答他的问题。

      “你为什麽忘记”?

      她不知道。

      “你为什麽伤害她”?

      她不知道她伤害了谁。

      你不能质问一个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的人。那不是正义,那是残忍。

      沈玉烛闭上眼睛,慢慢鬆开拳头。

      掌心有四个浅浅的指甲印,红红的,像月牙。

      他不能去。

      因为那个人是宋千瓷的母亲。是宋千瓷最想念的人。是宋千瓷等了二十七年、找了二十七年、连做梦都在等的人。

      如果他去了,质问了,伤害了那个女人——不管有没有道理,千瓷都会难过。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是因为没有人可以在伤害一个人的母亲之后,还被那个人若无其事地原谅。

      哪怕那个母亲先伤害了她。

      沈玉烛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很久。

      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是他呼吸出来的。他用手指在雾气上写了三个字。

      宋清晏。然后擦掉了。

      他推开裡间的门,走进去,宋千瓷没有醒。她睡得很沉,呼吸很均匀,但眉头还是皱著的。被子滑下来一点,他帮她拉上去,把被角塞好,他蹲下来,平视她的脸,灯光很暗,但他看得清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著,末端有一点点泪水的痕迹,乾了,结成细细的盐。

      “千瓷。”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小。

      她没有醒。

      “我不去。”

      他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我不去问她。我不去伤害她。因为她是你妈妈。你找了那麽久,终于找到了。我不能让你的找到,变成另一种失去。”

      他顿了顿。

      “但我会查清楚。她为什麽会忘记。她为什麽会在那裡。那个男人是谁。这二十七年发生了什麽。每一件事,我都会查清楚。”

      “不是为了质问她。是为了让你知道——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不是她的错。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的错。”

      “如果那件事是可以被修复的——我会帮你修好它。”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她的小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沈玉烛站起来,走出裡间,轻轻带上门。

      他坐在工作台前,打开檯灯,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不是那本深蓝色的、边角磨出毛边的小本子。那本记满了千瓷的事,他捨不得在上面写别的东西。

      新本子是黑色的,硬壳,还没写过一个字。

      他在第一页写下:

      「陆璟。五十七岁。陆氏集团。白手起家。发迹前的经历空白。」

      「宋清晏。二十七年前失踪。记忆受损。不记得过去。嫁给陆璟。育有一女陆佳宜。」

      「陆佳宜。二十岁。可能不知道宋千瓷的存在。」

      他写到这裡,停了一下。

      然后在最后一行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千瓷说她不怪妈妈。她说的是真的。但她的难过也是真的。我需要记住这两件事。不能因为她说不怪,就假装她没有受伤。」

      他把笔放下,靠在工作台边上。

      檯灯的光照著那几行字,墨迹还没乾,反著光。

      修复室很安静。

      裡间传来宋千瓷翻身的声音,棉被窸窸窣窣。然后安静了。

      沈玉烛关掉檯灯,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他在想。

      那个叫陆璟的男人——凭空出现,没有过去。在千瓷母亲消失的那个时间点出现。带著她,给她一个新的名字、新的身分、新的生活。

      不让她记得过去,不让她被找到,让任何人靠近她,这是保护,还是禁锢,

      沈玉烛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我会查清楚的。”他对自己说。

      “每一件事。”

      第二天早上,宋千瓷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粥的味道。

      她走出裡间,看见沈玉烛在厨房——他的公寓就在修复室楼上,他大概是趁她睡著的时候上去煮的粥,端下来,放在她的工作台上。

      白粥,酱菜,煎蛋。跟昨天一模一样。

      “你只会煮粥吗?”她问。

      “只会煮粥。”他说,“但可以每天煮。”

      宋千瓷坐下来,端起粥碗。热的,烫的,加了几颗红枣,甜的。

      “今天红枣粥。”她说。

      “嗯。换一种。”

      她喝了一口,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比她昨天看到的更重。他没有睡。

      “你昨天没睡?”

      “睡了一下。”

      “多久?”

      他没有回答。

      宋千瓷放下粥碗,看著他。

      “沈玉烛。”

      “嗯。”

      “你是不是想去找我妈妈?”

      沈玉烛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想过。”他说。

      “然后呢?”

      “然后没有去。”

      “为什麽?”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因为她是你妈妈。”

      宋千瓷的眼眶红了。

      “你找了那麽久,终于找到了。我不能让你的找到,变成另一种失去。”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粥碗裡。

      “如果我去了,质问她为什麽忘记你——你会怎麽想?你会觉得我帮你出了气,还是会觉得我伤害了你最想念的人?”

      宋千瓷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答案。

      “千瓷,我不会去做任何让你难过的事。哪怕那件事是对的。哪怕所有人都说我应该这麽做。”

      “只要你会难过——我就不做。”

      宋千瓷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

      很小的弧度。像雪城的烛台点亮的第一盏光。

      “你真的很笨。”她说。

      “笨在哪?”

      “笨在——你对我好,好到我不知道怎麽还。”

      沈玉烛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不用还。”

      “你只要好好的。”

      “好好的,让你妈妈有一天——不管记不记得你——看到你的时候,会觉得这个女孩很面善。会觉得想靠近她。会觉得,她一定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因为她是。”

      宋千瓷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沈玉烛。”

      “嗯。”

      “我昨天说我爱你。”

      “我记得。”

      “你还没有说。”

      沈玉烛看著她。

      粥还热著。念珠还戴在手腕上。窗外的天亮了,冬天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

      “宋千瓷。”

      “嗯。”

      “我爱你。”

      不是很大声。不是戏剧化的。就是平平静静的三个字,像他在修复室门口第一次看她修东西的时候,心裡想但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

      终于说出来了。

      宋千瓷笑了。

      眼泪还在流,但她笑了。

      “我知道。”她说。

      他愣了一下。

      她学他。

      他笑了。这次不是微笑,是真的笑了。

      “你学我。”

      “嗯。你教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粥碗上。红枣粥冒著热气,甜甜的,不用开灯,因为太阳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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