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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棋局 千瓷不是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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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千瓷和沈玉烛从寺庙回来第三天,裴惊鸿来了。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发消息。而是直接出现在修复室门口,像以前一样——沉默地站在那裡,等人发现他。
是宋千瓷先看见的,她正在修一幅绢本画,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裴惊鸿站在那裡,穿一件深灰色外套,细看脸色不太好。
“裴先生?”她放下排笔。
“千瓷。”他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裡面那间屋子的门上,“沈玉烛在?”
“他在。我去叫他。”
“不用。”裴惊鸿说,“我等他。”
裴惊鸿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并不是客气——是因为他知道修复室不能随便进。灰尘、温度、湿度,都会影响器物。他一向是个知道分寸的人。
宋千瓷给他倒了杯茶,放在门边的桌子上。
“谢谢。”他说。
但他没喝。
沈玉烛从裡面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裴惊鸿站在门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知道他有事,而且肯定不是小事,裴惊鸿这个人,没事的时候不会来。来了就是有事。不提前说就来,表示事情已经到他一个人扛不住的程度了。
“进去再说。”沈玉烛说。
裴惊鸿看了宋千瓷一眼。沉玉烛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停了一瞬,然后说:“她不用迴避。”
裴惊鸿没有异议。
三个人坐下。宋千瓷坐在沉玉烛旁边,裴惊鸿坐在对面。他从口袋裡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个深蓝色天鹅绒的首饰盒,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他打开盒子。
是月华。
灯光照在那枚胸针上,月光石泛著幽幽的蓝光,十二颗老切工鑽石围绕著它,像星星围著月亮。
这是宋千瓷第一次这麽近看到它。她没有伸手去碰——职业本能告诉她,这种级别的东西,不是随便能碰的。
“裴先生?”她看向裴惊鸿。
裴惊鸿没有看她,是看著沉玉烛。“我想把月华暂时放在千瓷这裡。”
沈玉烛没有说话。
“保险箱不够安全,”裴惊鸿说,“周明程还在。剪煞车线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他根本不怕。他只要月华。放在保险箱裡,他知道在哪裡,会想办法。但如果放在千瓷那裡——”
“不行。”沈玉烛打断了他。
语气很平,但很硬。像一把刀没有出鞘,但已经压在桌面上。
裴惊鸿没有被这个语气吓到。他和沈玉烛认识太久了,久到不需要寒暄、不需要客套、也不需要在意语气。
他看著沉玉烛,等他说完。
沈玉烛说:“不能放在她那裡。”
“为什麽?”
“因为她不是保险箱。”
裴惊鸿沉默了一瞬。“我知道她不是保险箱,”他说,“但月华放在别的地方,我不放心。放在她那裡——她会把它当器物对待。不会弄坏,不会弄丢,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他继续说,“千瓷是修复师,她懂得怎麽保护一件东西。我不是要她承担风险,我是要她保管一件东西。就像她保管叙时、保管朝暮一样。”
沈玉烛摇了摇头,“这不一样。”
“哪裡不一样?”
“叙时是徐先生的,朝暮是你和文冉的。那些东西没有风险。月华不一样。”他的声音低下来,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周明程为了它敢杀人。放在千瓷那裡——她就成了新的目标。”
裴惊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不是不知道这一点,”沈玉烛说,“你是知道,但你还是想赌。因为你觉得千瓷够细心、够低调,不会被发现。你觉得没有人会把月华和一个书画修复师联想在一起。”
他顿了顿,“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麽事?”
“周明程不是普通的收藏家。他是周远山的孙子。赤瑰集团虽然倒闭了,但周家的人脉还在。他想查一个人——不需要三天。”
裴惊鸿沉默了。
沈玉烛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惊鸿,我们认识这麽多年,你开口的事,我从来没有拒绝过…但这件事不行。”
“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我不能让她有任何风险。”
修复室安静了很久。
宋千瓷坐在那裡,看看沈玉烛的背影,又看看裴惊鸿。裴惊鸿低著头,看著桌上的月华。月光石的光很柔,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沉默照得更沉。
“裴先生,”宋千瓷开口了。
裴惊鸿抬起头。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问。”
“月华——你为什麽不想还给周家?”
裴惊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周明程不配,是吗?”宋千瓷说,“不是因为月华本身,是因为他要的方式不对。剪煞车线、製造车祸、让文冉的父亲躺在医院裡——这种人,你认为他不配拿回传家宝。”
裴惊鸿看著她,没有否认。
“但月华不是你的,”宋千瓷说,“是你岳父拍下来的。他要送给安安。所以月华是安安的。你担心周明程会一直追著不放。你担心安安会有危险。你想把月华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是永远,是等到事情解决。“
她顿了顿。
“我说的对吗?”
裴惊鸿点头。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宋千瓷说,“你为什麽觉得放在我这裡,比放在沉玉烛的保险箱裡更安全?”
裴惊鸿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因为沈玉烛会为了月华跟周明程硬碰硬,”他说,“但你不会。你会把它当成一件普通的器物,安安静静地收著。没有人会注意到你。”
“但沈玉烛说得对,”他补充道,声音低下去,“我不能让你承担这个风险。是我想得不够周全。”
他伸手去盖首饰盒。
宋千瓷的手比他快。
她轻轻按住首饰盒的盖子,没有让他阖上。
裴惊鸿抬起头,有些意外。
“裴先生,”宋千瓷说,“月华可以先放在我这裡。”
沈玉烛转过身。
“千瓷!”
她没有看他,继续看著裴惊鸿。“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麽条件?”
“你不是把它交给我保管,”她说,“是借给我。我是修复师,月华的镶嵌工艺——繁城最后一代首饰匠人的手艺,我想仔细看看。这是专业需求,不是我要替你藏东西。”
裴惊鸿愣了一下。
宋千瓷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如此一来,即便有人问起来,月华存放在我这裡也有了正当的理由。我宋千瓷并没有替你藏东西,我只是在研究一件重要的首饰。周明程再疯,也不会对一个书画修复师做什麽——因为那样太显眼了。他这样的人…肯定不会为了抢一件东西,把自己暴露在公众视野裡。”
“他不是不怕被查到,他是觉得自己不会被抓住。但如果事情闹大了,他也会怕。”
沈玉烛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千瓷。”
她终于抬头看他。“沈玉烛,你说过,”她说,“让我在你身边。但你没有说过——不让我自己做决定。”
沉玉烛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不是一般的决定。”
“我知道。”
“周明程——”
“我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做过什麽。”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是在替他考虑。我是在替安安考虑。”
她看了看裴惊鸿。
“安安才三岁。她不应该日日活在害怕裡面。她已经摔坏过朝暮,愧疚了很久。她不应该再担心月华会被抢走。”
“月华放在保险箱裡,不安全。放在别的地方,裴先生不放心。放在我这裡——我每天都待在修复室,哪裡都不去。这裡有监控,有保全,有沉玉烛。”
她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但很笃定。
沈玉烛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头看裴惊鸿。“月华可以放在千瓷这裡,”他说,“但有两个条件。”
裴惊鸿点头。
“第一,这件事只有你、我、文冉、千瓷四个人知道。岳父岳母那边,不要告诉他们月华在哪裡。他们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第二,”他顿了顿,“周明程的事,我来处理。你不要再插手了。你现在要做的,是照顾好文冉和安安,等你岳父康复。”
裴惊鸿看著他。
“你要怎麽处理?”
沈玉烛没有回答。他走回窗边,背对著两个人,声音很低。
“沈家三代人,在古董这一行待了快一百年。不是只会买东西、卖东西。该认识的人认识,该有的东西也有。周明程想玩——我陪他玩。”
他转过身,看著裴惊鸿。
“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从现在开始,月华的事跟你没有关係了。你没见过我,没见过千瓷,不知道月华在哪裡。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月华在你岳父的保险箱裡,钥匙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现在昏迷不醒——谁也问不出来。”
裴惊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朝沉玉烛伸出手。
不是握手,而是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手臂,沈玉烛也拍了一下他的,然后两个人的手同时放下,不需要说谢谢。不需要说对不起。认识这麽多年,该说的话早就说完了。剩下的,都在这个动作裡。
裴惊鸿转向宋千瓷。
“千瓷,麻烦你了。”
“不麻烦,”她说,“月华是很美的东西。我想好好看看它。”
裴惊鸿点头,没有再说什麽,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玉烛。”
“嗯。”
“你找了一个很好的人。”
他没有等回答,走进走廊的阴影裡,脚步声越来越远。
门关上之后,修复室又安静了,宋千瓷低头看著桌上的月华。月光石的光很温柔,照在她的手指上。
“你生气吗?”她问。
沈玉烛站在她旁边,没有坐下。
“不生气。”
“但你不想我答应。”
“对。”
“为什麽?”
沈玉烛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怕。”
宋千瓷抬起头。
沈玉烛这个人,从来不说“我怕”。他在雪城抓住她的手的时候没有说,在船上她差点坠海的时候没有说,在她面前摊开小本子的时候也没有说。
他现在说了。
“我怕我保护不了你,”他说,“周明程不是普通的疯子。他家赤瑰集团倒了,但他爷爷周远山当年的人脉还在。他敢剪煞车线,表示他已经没有什麽可以失去了。一个人没有什麽可以失去的时候,最危险。”
“我不是怕他,”他顿了顿,“我是怕万一。”
宋千瓷伸出手,握紧了他的手,“沉玉烛,你记不记得,在雪城的那个晚上,你守了我一夜?”
“记得。”
“那时候你怕不怕?”
“怕。”
“怕什麽?”
“怕你出事。”
“但我没有出事。”她看著他,“因为你在。”
她把他的手放在月华的盒子旁边。
“现在也是一样。你在,我就不怕。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很小心的。”
沈玉烛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千瓷。”
“嗯。”
“月华放在你这裡,但有一个规矩。”
“什麽规矩?”
“每天睡前,给我发一条讯息。不用写什麽,一个字就好。”
“什麽字?”
“‘在’。”
宋千瓷看著他。
“好,”她说,“每天睡前,我给你发一个字。‘在’。”
沈玉烛鬆了一口气。
不是叹气,是那种一直绷著、终于鬆开一点点的气息。
他把月华的盒子阖上,放到宋千瓷工作台的抽屉裡。抽屉裡有她常用的工具——排笔、镊子、棕刷。月华放在那些东西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件等待被修复的器物。
“等我处理好周明程的事,月华就可以还给安安了。”沈玉烛说。
“你要怎麽处理?”
“先查。周家当年的赤瑰集团为什麽倒闭,周远山还留了多少东西给周明程,周明程背后还有没有人。”他顿了顿,“知己知彼。”
宋千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相信他。
就像他相信她一样。
那天晚上,宋千瓷回到住处,把手机放在床头。睡前,她打开微信,找到沉玉烛的对话框,他们之前的对话很简单——大部分是“到了”、“好”、“晚安”。最长的一条,是她发的“师傅,茶糖我吃了。甜的”。
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然后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打了一个字。
“在。”
发送。
不到三秒,对面回了。不是“在”,是“我知道”。
她把那条讯息看了三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手腕上的念珠贴著皮肤,温温的,抽屉裡的月华静静地躺著,沈玉烛的那句话还在手机裡——“我知道”,她笑了一下,很小的弧度,然后安心的睡著了。
沈玉烛没有让宋千瓷等太久,三天后,他约了周明程。
地点在锦城一家私人会所。不在沉玉烛的地盘,也不在周明程的地盘——中立,乾淨,谁也做不了手脚,他没有告诉宋千瓷,不是想瞒她,是时候还没到。
会所不大,藏在老城区一条巷子裡。外表看起来像一栋普通民居,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明代木构,修旧如旧,每一件家具都是真的。
沈玉烛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到,他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壶茶,没有喝。窗外是一小方天井,种著一棵老桂花树,不是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很安静。
周明程准时到了。
三十五岁左右,穿深蓝色西装,袖扣是翡翠的。长相不算出众,但眼睛很利——那种从小在生意场上长大的人特有的眼神,看什麽都在估价。
他看见沈玉烛,笑了一下,可那笑容没到眼底。
“沈先生,久仰。”
“周先生,请坐。”
周明程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龙井?这个时节的龙井,不是最好的。”
“我不喝,”沈玉烛说,“这茶是给客人准备的。”
周明程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有一瞬,很快恢复了。
“沈先生说话,果然跟传说中一样。”
“传说中怎麽样?”
“不给人留馀地。”
沈玉烛没有接这句话。他把茶壶往周明程那边推了推,“周先生应该知道我为什麽找你。”
“因为月华。”
“嗯。”
“月华是我周家的东西,”周明程的声音沉下来,“我爷爷当年亲手交给陈世宁定製的,图纸还在周家老宅裡放著。沈先生是做古董生意的,应该知道——传家宝,没有让外人拿走的道理。”他的语气十分坚定。
“文老拍下月华,我不追究。但他不应该拒绝我的出价。我出的价比拍卖价高了两成——两成,沈先生,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沈玉烛看著他,“所以你就剪了煞车线?“
周明程的手指动了一下。面色很快恢复如常。
”沈先生,话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沈玉烛的声音很平,”这件事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不代表我不知道。我这一行做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一个人做过什麽事,看眼睛就知道。“
他直视周明程的眼睛。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什麽都不怕。你怕的只是拿不回月华,没办法向你爷爷交代。“
周明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有些恼羞成怒,”沈玉烛,你找我来,到底是为了什麽?」
“为了两件事,”沈玉烛说,“第一,月华暂时不会还给你。你剪了煞车线的那天,你就不配再拿到它。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说的。有些事做过了,就回不去了。”
“第二——”
他顿了顿。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麽交易?”
“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我帮你一个忙。不是月华——月华的事,没有任何交易空间。是别的。”
周明程眯起眼睛,“我凭什麽要跟你做交易?”
“因为你想拿回月华,”沈玉烛说,“而我是唯一有可能帮你拿回月华的人。”
“但你刚才说月华不会还给我。”
“现在不还,不代表以后不还。月华是你周家的东西,这是事实。我不会否认。但你拿到它的方式,会直接决定你能不能留得住它。”
“如果你还要再继续用现在的方式——威胁、破坏、伤害别人——你必定会失去它。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已经在底线边缘了,再走一步,就回不来了。”
“但倘若你换一种方式——”
沈玉烛停下来,给周明程倒了一杯茶,“你能否先听听我要问什麽。”
周明程没有喝茶。但他没有走。沈玉烛知道,他已经上钩了。不是因为交易条件有多好,是因为周明程这种人,最受不了的就是「有机会但还没抓到」。
“你想要问什麽?”周明程说。
“一个女人。”
周明程的眉毛动了一下。
“宋清晏。”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周明程的反应比沉玉烛预期的要大,他整个人顿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重新审视沉玉烛。
”你是怎麽知道这个名字的!?“
“这并不重要。”
“你要找她?”
“对。”
“为什麽?”
沈玉烛没有回答。
周明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不一样——不是生意场上的假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沈玉烛,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複杂。”
“她是谁?”沈玉烛问。
周明程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宋清晏,”他放下茶杯,“二十七年前,繁城文物局的书画修复师。我父亲那一辈的人,没有人不知道她。”
“从何说来?”
“因为她手裡有一幅画。”
沈玉烛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周明程继续。
周明程继续说,“那幅画是古代的绢本。当年是一个民间藏家送修的。但那个藏家的身分不简单——他姓周。”
沈玉烛的眼神变了,“你家的?”
周明程没有否认。
“我爷爷的堂弟,周远山最小的弟弟,周远峰。多年前去了南洋,后来回来了,带了一大批东西。那幅画,只是其中一件。”
“但那幅画裡的夹层内有一封信——那份名单,你也知道了吧?”
沈玉烛点头,“我知道。”
“那份名单上的人,有我爷爷的名字。”
天井裡的风吹进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沈玉烛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只有一下。
“所以,”他说,“你爷爷周远山,也是那份名单上的人?”
“不只是我爷爷一个人,”周明程的声音低下来,“还有我父亲。还有我叔叔。甚至…还有周家当年一半的嫡系。”
“那份名单如果公开,周家就不只是赤瑰集团倒闭的问题了——是有些人要牵连,有些人会没命的程度。”
沈玉烛沉默了,他想起文冉母亲说的话——「这份名单会影响很多人,活著的、死去的、还有他们的后代。」
他想起师傅说的——「她惹上了一个很大的麻烦,大到她不敢带著千瓷。」
他想起老和尚说的——「这件事如果办不成,会有很多人受伤。」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人是周家的人。
宋清晏带著那封信消失,不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是为了保护所有人。她如果把那封信公开,周家就完了。她如果把那封信毁掉,那幅画就不完整了,所以她选择了第三条路。
带著那封信消失,不公开,也不毁掉,而是等,等到有一天,这件事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解决。
“宋清晏现在究竟在哪裡?”沈玉烛问。
周明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身边亲近的没有人知道。但如果有人知道——那个人一定在我周家。”
“你什麽意思?”
“因为那封信上有我爷爷的名字。我爷爷当年找过她…不是要伤害她——是要跟她谈条件。”
“什麽条件?”沈玉烛面色凝重。
“我爷爷告诉她,那封信可以留著,但必须由周家保管。因为那是周家的历史——不管好的坏的,都是周家的。不能让外人拿在手裡。”
“可是宋清晏拒绝了?”
“对。她说那封信不属于任何人。它是一段历史的证据。它应该被保存,但不应该被藏起来,也不应该被公开——至少,不是现在。”
周明程顿了顿,“我爷爷说,她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她不怕死,不怕威胁,不怕任何东西。她只怕自己做错事。”
沈玉烛眉头微蹙,“所以你爷爷最后没有找到她?”
“没有。她消失了。带著那幅画,带著那封信。二十七年,没有一个人找到她。”
周明程看著沈玉烛。“但我爷爷临终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什麽话?”
“他说——『宋清晏不会死。她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死。她只是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等时间到了,她会出来的。』”
“他还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她,帮我告诉她——我周远山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不是创办赤瑰集团。是遇到那封信的时候,没有杀人灭口。』”
沈玉烛的手指收紧了,“你爷爷——想杀她?”
周明程没有否认。
“爷爷的确想过。但他没有做。因为他查过宋清晏的背景——她不是普通人。她身后有人。不是□□,不是白道,是另一种东西。”
沈玉烛微微鬆了一口气,“什麽东西?”
“她师父。”
沈玉烛皱眉。
“宋清晏的师父,是繁城最后一代宫廷修复师。当年南迁的时候,他负责押运最珍贵的一批书画。那批东西,没有一件损坏,没有一件遗失。他在文物界的地位——不是用钱可以衡量的。”
“如果他们师徒出了什麽事,整个文物界都会翻过来。那种力量,比任何东西都可怕。因为它不是来自权力——是来自几十年、几百年的传承和信誉。”
“所以我爷爷不敢动她…也许不是不敢——是不能。“
周明程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沈先生,你要的交易,我答应了。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你帮我一个忙。“
”你要什麽?“
”不是月华,“周明程说,”是另一件事。“
”你说。“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查谁?“
”周远峰——我爷爷的堂弟。他当年从南洋回来之后,也消失了。跟宋清晏同一时间。我怀疑他们两个有联繫。“
沈玉烛语气冷硬,”你怀疑宋清晏的消失,跟你叔公有关?“
”不是怀疑,“周明程摇头,”是我爷爷临终前跟我说的——『如果你找不到宋清晏,就去找远峰。找到远峰,就找到宋清晏了。』“
话音刚落,沈玉烛直接站起来。
”成交。“
那天晚上,沈玉烛回到修复室,宋千瓷还在。她最近在修一幅绢本画——不是她母亲的那幅,是另一幅。她说要先把眼前的事做完,才有能力面对过去的事。
他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她低著头,手很稳,排笔在绢面上轻轻扫过。灯光照在她的头髮上,照在她手腕的念珠上。念珠很亮。
”千瓷…“
她没有回头,但应了一声。
”嗯。“
”我今天见了周明程。“
她的手停了,”你见他做什麽?“
”谈月华的事。“
她转过头,看著他。
”还有呢?“
沈玉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还有——他可能知道你母亲的线索。“
宋千瓷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惊喜的那种亮——是紧张。像一件瓷器被放在桌上,还没有人伸手去碰,”真的吗!?他知道什麽?“
沈玉烛把周明程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周远山、周远峰、那份名单、那封信、宋清晏的师父、繁城最后一代宫廷修复师。
宋千瓷听完,却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终于开口了,”我妈妈的师父,跟我师傅——“
”不一样,“沈玉烛说,“你师傅是玉雕师。你妈妈的师父是书画修复师。不是同一条线,但都在文物这一行。你妈妈的师父辈分更高——而他们那一代,现在几乎没有人了。”
“那个师父还在吗?”
“不知道。周明程没说。但他说了一句话——宋清晏身后有人。那个人,就是她的师父。她师父的能量,大到周远山不敢动她。”
宋千瓷低著头,摸著手腕上的念珠,“…我从来不知道我妈妈有师父。”
“你也不知道你妈妈是书画修复师,”沈玉烛说,“但你还是成了书画修复师。这不是巧合。”
宋千瓷抬起头,“沈玉烛,你觉得——我妈妈会在她师父那裡吗?”
沈玉烛想了想,“有可能。但周明程说,他爷爷临终前告诉他——找到周远峰,就找到宋清晏。所以你妈妈的下落,可能跟周远峰有关。而周远峰,是周明程的叔公。”
“周远峰是当年送那幅画去修的人?”
“对。那幅画是他的。那封信,也是他藏进去的。他知道那封信上有谁的名字——他知道周家的人会怎麽样。但他还是把那幅画送去修了。”
“为什麽?”
沈玉烛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他想让那封信被发现。也许他想让那段历史被看见。也许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一个合适的人——你妈妈。”
“所以他把那幅画交给了一个会把那封信拿出来、但不会用它伤害任何人的人。”
宋千瓷的眼眶红了,“所以,”她说,“我妈妈不是偶然接到那幅画的。是有人故意给她的。”
“对。”
“而那个人——周远峰——他知道我妈妈会怎麽做?“
”他还知道。因为他跟你妈妈的师父,可能认识…“
宋千瓷握紧了念珠,”沈玉烛。“
”嗯。“
”我要找到周远峰。“
”我知道。“
”你帮我。“她看向他。
”好。“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麽事?“
”不管找到什麽——不管你妈妈当年做了什麽决定、去了哪裡、为什麽没有回来——都不要怪她。”
宋千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不会怪她,”她说,“我只是想告诉她——我长大了。我也是书画修复师。我修了很多东西。我没有给她丢脸…我很想她。”
沈玉烛把她拉进怀裡,没有说话。只是抱著。
灯还亮著。修复室很安静。窗外有风吹过,白玉兰的叶子沙沙响,念珠贴在两个人的手腕之间,温温的,那盏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