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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父亲 那个字会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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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远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城南一中门口,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梧桐树下,引擎已经熄了,车窗半开,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五十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但脊背依然挺得像一杆枪。
军人的痕迹刻进了骨头里,穿了二十年的便装也洗不掉。
他正看着校门口那两棵树。
一棵是海棠,一棵是梧桐。
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用碳笔勾勒的素描。
沈怀远看了很久,目光沉沉,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总,要不要进去等?”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不用。”沈怀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她们还没下课。”
司机识趣地闭了嘴。
车内恢复了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嗡嗡声。
沈怀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质的烟盒,打开,又合上,反反复复做了好几次,始终没有抽出一根。
三年前他戒烟了,但这个习惯动作一直保留着。
每当紧张或者焦虑的时候,他就会不自觉地玩那个烟盒。
现在,他在紧张。
只是没有任何人看得出来。
下午五点,下课铃响了。
教学楼的走廊上瞬间涌出黑压压的人群,像水坝开闸一样,欢声笑语从三楼倾泻到一楼,把冬日黄昏的寂静冲得七零八落。
沈砚清走出校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黑色的商务车。
不是因为车显眼,而是因为车旁边站着的那个人。
沈怀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仰头看着校门上方的校名。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灰色的线,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梧桐树下。
“爸。”沈砚清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放学人群里,沈怀远还是听到了。
他转过身来。
父女俩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三秒钟。
沈怀远的眼睛在女儿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弥补什么。
“长高了。”他最后说。
“没有。”沈砚清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我三年前就这个身高。”
“是吗?”沈怀远的声音顿了一下,“我记不清了。”
沈砚清没有接话。
三年没见,她的父亲老了。
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多了,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站在这所中学校门口,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企业的老总,更像一个普通的、五十多岁的、有些疲惫的中年男人。
“砚舟呢?”沈怀远问。
“在后面,马上到。”
话音刚落,林砚舟从校门里走了出来。
他的校服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书包甩在一侧肩膀上,步伐不紧不慢。
看到沈怀远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
“爸。”他走到沈怀远面前,笑了笑。
那个笑容和他平时对别人笑的不一样。
平时的笑是温和的、得体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像一个打磨得很圆润的鹅卵石。
但此刻对沈怀远的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想念,有埋怨,有委屈,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沈怀远点了点头,目光在林砚舟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瘦了。”
“没瘦,还重了两斤。”
“脸上没肉。”
“那是你太久没看到我了,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了。”
沈怀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凝固。
沈砚清和林砚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情绪——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不见的父亲,真的变成了一个半生不熟的陌生人。
“那个……”林砚舟打破沉默,“爸,你说要见她们,她们今天没来学校,明天可以吗?”
沈怀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砚清一眼。
“我今天就想见。”他说,语气不容置疑,“她们在哪里?我去找她们。”
沈砚清的心跳陡然加速。
她没想到父亲会这么急。
按照她的预想,应该是先和父亲吃一顿饭,聊一聊这三年的事,等气氛缓和一些,再把陆时雨和叶知秋叫出来。
但现在,沈怀远显然不想等。
“她们……”沈砚清犹豫了一下,“一个在美术教室,一个在琴房。”
“带我去。”
“爸,你刚下飞机,不先休息一下吗?”
沈怀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砚清的眼睛,那双和他自己如出一辙的黑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
沈砚清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不想让父亲现在就见陆时雨”的小心思,被这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好。”她妥协了。
三个人穿过校门,走进校园。
沈怀远走在中间,沈砚清和林砚舟走在他两侧,像是保镖在护送一个重要人物——或者更像是一个囚犯被两个狱警押送。
没有人说话。
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沈怀远的视线一直在左右移动,扫过操场、教学楼、花坛、那两棵树。
“那棵海棠,我离开的时候还开着花。”他忽然说了一句。
沈砚清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海棠树光秃秃地站在暮色里,枝丫交错,像一幅静物素描。
“你走的时候是春天。”沈砚清说,“海棠花开得正好。”
“嗯。”沈怀远点了点头,“我记得。”
说完这三个字,他又沉默了。
沈砚清看着父亲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记得海棠花开的样子,那他记不记得,三年前离开的时候,他的一双儿女站在校门口送他,沈砚清没有哭,林砚舟也没有哭,但两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
她不知道答案。
也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美术教室在教学楼五楼最西边,需要爬五层楼梯。
沈怀远爬到三楼的时候,呼吸明显重了,但他没有停,也没有慢下来,依然保持着那种军人式的、笔挺的、不露疲态的步伐。
沈砚清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父亲的大衣下面,腰围比以前粗了一圈,呼吸声比以前重了很多,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密了一倍。
三年,对十七岁的沈砚清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来说,三年可以改变很多事。
比如头发从花白变成灰白,比如腰从笔直变成微弯,比如从“不需要任何人”变成“我想见见孩子们喜欢的人”。
“到了。”沈砚清停在美术教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从门缝里可以看到陆时雨的侧影——她正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在画布上涂抹着什么。
她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上面沾着几种颜色的颜料,像一个打翻了的调色盘。
沈怀远站在门口,没有推门,只是透过那条窄窄的门缝看着里面。
他看了很久。
久到沈砚清开始不安。
“爸……”她刚要开口,沈怀远抬手制止了她。
“让她画完。”他说,声音很轻。
沈砚清怔住了。
她以为父亲会说“叫她出来”,或者直接推门进去。
但沈怀远选择站在门口等。
等陆时雨画完。
这个细节让沈砚清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大约过了五分钟,陆时雨停下了笔,退后两步,歪着头看着画布,似乎在审视自己的作品。
她伸出手,用沾着蓝色颜料的手指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蓝色痕迹,像一道小小的伤痕。
沈砚清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推开了门。
“陆时雨。”
陆时雨转过头,看到她,嘴角习惯性地弯了起来。
那是一个只有在看到沈砚清时才会出现的笑容——张扬的、锋利的陆时雨,在沈砚清面前会变成另一个样子。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骨架,但骨架里面填充的,是一种柔软的、毫无防备的温柔。
“你来了。”陆时雨放下画笔,朝门口走来。
走了两步,她停了下来。
因为她看到了沈砚清身后的人。
不,准确地说,是那个人先看到了她。
沈怀远的目光像一道X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陆时雨整个人扫描了一遍。
从她卷到手肘的袖子,到她沾满颜料的手指,到她脸上那道蓝色的痕迹,到她松散的马尾辫,到她因为吃惊而微微张开一点的嘴唇。
陆时雨被这道目光钉在原地,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鹿。
她在心里飞速运转:这个男人是谁?长得像沈砚清。和林砚舟也有几分像。年龄五十出头。气质很冷。是——
“陆时雨,这是我爸。”沈砚清的声音证实了她的猜测。
陆时雨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从死机到重启的全过程。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子卷到肘部,手指上全是颜料,脸上还不知道蹭了什么东西,校服外套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墨绿色。
她平时从来不在乎自己穿成什么样。
但此刻,她恨不得地上有一条缝能钻进去。
“叔叔好。”她尽量让自己站得直一些,声音尽量平稳一些,尽量不露出“我刚刚在脸上抹了一道蓝色颜料”的窘迫。
沈怀远看着她,目光依然很沉,像深水。
“你就是陆时雨?”他问。
“是。”
“砚清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停顿里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美术教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稀薄。
陆时雨看着沈怀远的眼睛,那双和沈砚清如出一辙的黑眼睛。
她想起沈砚清说过的话——“我爸是个很严肃的人,他对我和砚舟的要求一直很高,高到从小学开始每次考试都必须考满分。”
她想起沈砚清说这些话时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想起沈砚清说“他觉得我们不能丢他的脸”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习惯了的、麻木了的理解。
现在,这个“不能丢脸”的父亲,正站在她面前,等着她回答那个没说完的问题。
“我是沈砚清的……”陆时雨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喜欢的人。”
四个字,说得清清楚楚,不卑不亢。
沈砚清的眼眶红了。
林砚舟倒吸一口凉气。
沈怀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美术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沈怀远盯着陆时雨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细微了,细微到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笑。
“嗯。”沈怀远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对林砚舟说:“下一个。琴房。”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执行完一项任务。
陆时雨愣在原地,看着沈怀远走出美术教室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他就说了一个‘嗯’?”她转头看向沈砚清,满脸不可置信。
沈砚清擦了擦眼角,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嗯。”
“‘嗯’是什么意思?同意还是不同意?满意还是不满意?他是觉得我太矮了还是太脏了?”
“他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沈砚清看着陆时雨脸上那道蓝色的颜料痕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
那道蓝色的痕迹被她抹开,变成更大的一片,陆时雨的脸看起来更花了。
“你脸上都是颜料。”沈砚清说。
“我知道。”
“你紧张了。”
“废话,你爸突然出现,我能不紧张吗?”
沈砚清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很轻:“陆时雨,你今天很勇敢。”
陆时雨愣了一下。
“你说‘我是沈砚清喜欢的人’的时候,”沈砚清说,“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一句话。”
陆时雨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她推开沈砚清的手,转过身去假装收拾画具,“你爸还没说同不同意呢。”
“他说‘嗯’了。”沈砚清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嗯’不算!”
“对他而言,‘嗯’就是同意了。”
陆时雨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沈砚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笑意,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释然。
“真的?”陆时雨问。
“真的。”沈砚清说,“我了解他。”
陆时雨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颜料的手。
这双手画过很多画,打过很多次架,翻过学校的围墙,也翻过沈砚清家的围墙。
但这双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抖过。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开心。
开心到发抖。
琴房在教学楼另一侧的四楼,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勉强能放下一个谱架和一把椅子。
叶知秋每天放学后都在这里练琴,雷打不动。
沈怀远到的时候,琴房门关着,但门上有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
叶知秋正站在谱架前,小提琴抵在锁骨上,弓子搭在弦上,正在调音。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耳朵贴着琴身,侧脸微倾,像一个正在倾听大地声音的农夫。
林砚舟站在琴房门口,没有推门。
他透过玻璃窗看着叶知秋,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骄傲、心疼、紧张、期待,全都搅在一起,像调色盘上没有调匀的颜色。
“他就是叶知秋?”沈怀远站在林砚舟身后,问。
“嗯。”林砚舟的声音有些发紧。
“学小提琴的?”
“对。”
“学了多久了?”
“从小学五年级开始,”林砚舟顿了顿,“快八年了。”
沈怀远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林砚舟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依然锁在玻璃窗里的叶知秋身上,锁在那个正在调音的、安静的、像一株植物的少年身上。
“因为我也从那个时候开始。”林砚舟终于说。
沈怀远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那个皮质烟盒被他攥得咯吱响。
“你喜欢他。”沈怀远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对。”
“多久了?”
林砚舟转过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负面情绪。
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八年。”林砚舟说。
沈怀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类似于……心疼的东西。
但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进去吧。”沈怀远说,“外面冷。”
林砚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琴房的门。
琴房门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叶知秋。
他转过头,看到林砚舟,嘴角自然而然地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和他的琴声一样,轻轻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
“学长,你怎么来了?”他说。
然后他看到了林砚舟身后的人。
那个人的五官和林砚舟有七分相似,但更硬朗,更严肃,更疏离。
叶知秋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认出了这个人。
不是因为见过,而是因为林砚舟给他看过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沈怀远站在两个孩子中间,手搭在他们的肩膀上,表情严肃,没有笑,但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会弯的树。
“叶知秋,这是我爸。”林砚舟的声音让叶知秋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叶知秋放下小提琴,转过身,面向沈怀远。
他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柔顺地垂在额前,像一个乖巧的、从不惹事的学生。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琴弓在他手指间颤动,像一根被风吹弯的麦穗。
“叔叔好。”叶知秋微微鞠了一躬,声音很轻,但很稳。
沈怀远看着他,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
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叶知秋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参加小提琴比赛时的情景——站在侧台,等待主持人念出自己的名字,心脏砰砰砰地跳,手心全是汗。
“你在练什么曲子?”沈怀远问。
叶知秋愣了一下:“正在调音,还没开始练。”
“调好了吗?”
“调好了。”
“那拉一首。”沈怀远说,语气不是请求,是命令。
林砚舟皱起眉:“爸……”
“让他拉。”沈怀远抬手制止了林砚舟,“我想听听。”
叶知秋看了林砚舟一眼,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你不想拉可以不拉”的意思。
但他摇了摇头,重新架起小提琴。
琴抵在锁骨上,弓搭在弦上。
他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琴声响了起来。
是《爱的礼赞》。
去年元旦晚会上他拉过的那首曲子,也是林砚舟第一次认真听他的那首曲子。
琴声从琴房里飘出去,在四楼的走廊上回荡,穿过楼梯间,一直飘到五楼的美术教室。
陆时雨正在擦脸上的颜料,忽然停下了动作。
“你听到了吗?”她问沈砚清。
“什么?”
“琴声。”
沈砚清侧耳听了一下,隐隐约约的音符从楼下传上来,像隔着一层薄纱。
“是叶知秋。”沈砚清说,“他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开始练了?”
陆时雨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琴声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那首曲子的旋律她听过——之前叶知秋在校门口等林砚舟的时候偶尔会拉,每次都是同一首。
她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但她知道这首曲子是叶知秋拉给谁听的。
“沈砚清。”陆时雨说。
“嗯?”
“你爸现在在琴房。”
“我知道。”
“他会为难叶知秋吗?”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钟,走到窗边,站在陆时雨旁边,看着楼下灰蒙蒙的天。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哥会保护他的。”
琴房里,《爱的礼赞》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在空气中颤了一下,然后消散。
叶知秋放下弓,睁开眼睛。
沈怀远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的表情让人读不懂。
叶知秋握着琴弓,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拉得怎么样。他只知道,在拉这首曲子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全是林砚舟——林砚舟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林砚舟说“我等了”时的眼神,林砚舟在教务处走廊上握住他的手时的温度。
他把这些全都拉进了琴声里。
沈怀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知秋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琴的?”沈怀远终于开口了。
“小学五年级。”
“为什么学琴?”
叶知秋看了一眼林砚舟。
林砚舟站在沈怀远身后,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种“不管你拉成什么样我都觉得好听”的盲目。
“因为……”叶知秋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想拉给我喜欢的人听。”
沈怀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刚才拉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他问。
“《爱的礼赞》。”
“你在拉给谁听?”
叶知秋看着林砚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拉给林砚舟听。”
沈怀远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可以被称之为“表情”的东西。
他的嘴角微微下沉,眉心的皱纹加深了一些,下颌的肌肉绷紧了一点——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复杂的、矛盾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停顿。
林砚舟走上前一步,站在叶知秋旁边,肩膀几乎碰到肩膀。
他没有任何解释的话,没有任何“请爸爸理解”的请求。
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叶知秋旁边。
用身体告诉沈怀远——我不会让他一个人面对你。
琴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片里的水流声。
沈怀远看着这两个少年,目光在他们的脸上和肩膀之间来回移动。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皮质烟盒,打开,合上,打开,再合上。
“沈砚舟。”他突然叫了一声。
沈砚清从门口走进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琴房门口,身后跟着陆时雨。
一家四口加两个人,挤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琴房里,空气稠得像粥。
“爸。”沈砚清应了一声。
沈怀远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的孩子——他的两个,和另外两个。
他的手停止了玩弄烟盒的动作,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沈怀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压制着什么,“你们觉得,我这三年为什么不回来?”
没有人回答。
沈砚清和林砚舟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工作忙。”沈怀远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是因为我不敢回来。”
沈砚清的睫毛猛地一颤。
“你们妈走的时候,你们一个八岁,一个八岁。”沈怀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任何波澜的湖,但湖面下面压着的东西,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窒息,“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沈怀远,你不会爱孩子。’”
“她说:‘你可以给他们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但你给不了他们最想要的东西——你的时间,你的陪伴,你的拥抱。’”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沈砚清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林砚舟的眼眶红得像能滴血。
“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想证明她错了。”沈怀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一面冰墙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我拼命工作,给他们最好的物质条件,让他们上最好的学校,考最好的成绩——我以为这就是爱。”
“但她说得对。”
“我不会爱孩子。”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话,不知道怎么跟你们相处,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想要什么。”
“我知道砚清每次都考第一,但我不知道她喜欢写东西。”
“我知道砚舟是篮球队队长,但我不知道他在等一个人,等了八年。”
“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怀远的声音终于碎了。
那面冰墙塌了。
一个五十多岁、脊背挺了三十年的前军人,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琴房里,在四个十几岁的孩子面前,声音碎成了一地的玻璃渣。
“所以你们喜欢谁,是男是女,重要吗?”沈怀远的声音带上了一种沙哑的、粗粝的质感,像砂纸,“跟我这三年欠你们的比起来,什么都不重要。”
琴房里没有人说话。
暖气片里的水流声还在响,细细的,不间断的,像一条地下河。
叶知秋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哭。
为林砚舟哭,为沈砚清算,为沈怀远哭。
为所有那些不会表达爱的、笨拙的、沉默的父母哭,也为所有那些没有得到足够爱的、孤独的孩子哭。
沈砚清第一个动了。
她走上前,抱住了沈怀远。
三年了,她第一次抱自己的父亲。
沈怀远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放在了女儿的背上。
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壮,是指挥过千军万马的手,是签过无数重要文件的手。
但此刻,那只手在发抖。
“爸。”沈砚清的声音闷在沈怀远的大衣里,“你不会爱孩子没关系。我们教你。”
“妈走了没关系,我和砚舟还在。我们替你补上那十年。”
沈怀远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他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的皱纹滑下去,滴在沈砚清的头发上。
他没有擦。
他就让那些泪水流着,流在他五十多年的人生里,流在他欠下的十年光阴里。
林砚舟走过来,伸出手,抱住了父亲和妹妹。
三个人抱在一起,像一棵树的三根枝丫,从同一根树干上长出来,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但根是连在一起的。
陆时雨靠在琴房的墙上,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不行。
她转头看了一眼叶知秋,发现叶知秋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同时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一种“还好我们都在”的、释然的、带着泪意的笑。
过了很久,沈怀远松开了孩子们。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个有些生硬的、不太会表达的语气。
“行了。”他说,“吃饭去。”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向陆时雨和叶知秋。
“你们两个,也来。”
陆时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的,叔叔。”
叶知秋点了点头,轻轻擦掉眼角的泪。
一行人走出琴房,走下楼梯,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去。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天边最后一抹暗紫色正在消散。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怀远走在最前面,步伐依然笔挺,依然是那种军人式的、不露疲态的节奏。
但和来时不一样的是,他的手没有插在大衣口袋里。
他的左手牵着沈砚清,右手牵着林砚舟。
两个十七岁的孩子,被一个五十多岁的父亲牵着手走过校园。
路过那棵海棠树的时候,沈怀远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根都伸向天空,像在等什么。
“这棵树,什么时候开花?”沈怀远问。
“三月。”沈砚清说。
“还有三个月。”沈怀远点了点头,“到时候我再回来。”
沈砚清握着父亲的手,紧了紧。
“爸,你来的时候,我带你去看。”
“看什么?”
“看海棠花。”沈砚清顿了顿,“也看陆时雨画的海棠花。”
沈怀远低头看了一眼陆时雨——那个女孩子走在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天,脸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蓝色颜料。
“她的画,画得怎么样?”沈怀远问。
沈砚清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画得很好。”她说,“好到能去A市美院。”
沈怀远“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但沈砚清看到,父亲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很浅,浅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沈砚清看出来了。
因为她看了很久。
从八岁等到十八岁,终于等到了父亲嘴角弯起的那一瞬间。
吃的是城南一家很普通的家常菜馆,沈怀远订了一个包间。
圆桌上铺着红色的一次性桌布,碗碟是白色带蓝花的,茶是免费的菊花茶,用玻璃大壶装着,上面漂着几朵干菊花。
沈怀远坐主位,沈砚清和林砚舟坐他两边,陆时雨坐沈砚清旁边,叶知秋坐林砚舟旁边。
菜是沈砚清点的。
她点了一道红烧肉——爸爸以前最爱吃但妈妈不让多吃;一道清炒时蔬——因为叶知秋不吃辣;一道松鼠桂鱼——因为陆时雨说她想吃甜的;一道酸辣汤——因为林砚舟感冒了需要发汗。
沈怀远看着女儿熟练地点菜,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们爱吃什么?”他问沈砚清。
“我问的。”沈砚清说,“想知道一个人爱吃什么,问就行了,不难。”
沈怀远沉默了几秒钟。
不难。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因为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的孩子们爱吃什么。
菜陆续上来,热气腾腾的,把包间的玻璃窗熏出一层白雾。
陆时雨夹了一块松鼠桂鱼,酸甜的酱汁裹着酥脆的鱼皮,好吃到她眯起了眼睛。
“沈砚清,这个好吃。”她把筷子伸向第二块。
“你少吃点,留点给别人。”
“不给。”陆时雨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点的,我要吃回本。”
沈砚清忍不住笑了,伸手拿起纸巾递给她:“擦擦嘴,酱汁都沾到脸上了。”
陆时雨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两下,擦完才发现——她把自己脸上那道蓝色颜料和橘红色的酱汁裹在了一起,整张脸看起来像一个混乱的调色盘。
沈砚清看着她的脸,笑得趴在桌上。
叶知秋也忍不住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但不敢发出声音,很克制地用手捂着嘴。
林砚舟看他笑成那样,自己也跟着笑起来,笑到一半被酸辣汤呛到,开始剧烈咳嗽。
叶知秋赶紧递了一张纸巾过去,手忙脚乱地拍他的背。
沈怀远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切。
看着女儿笑到趴在桌上,看着那个脸上花成一团的女孩无辜地眨眼睛,看着儿子被呛到时另外一个少年比他本人还紧张。
他看着看着,端起了面前的菊花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他觉得暖。
暖到眼眶发热。
“陆时雨。”沈怀远忽然叫了一声。
陆时雨立刻坐直了,像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在!”
“你脸上的颜料,擦干净。”
陆时雨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沈砚清从包里拿出一包湿巾递给她,轻声说:“用这个。”
陆时雨接过去,开始认真地擦脸。
沈怀远看着她和沈砚清之间那个小小的互动——递湿巾,接湿巾,对视一眼,然后同时低头笑——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问他同不同意。
因为同意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的女儿在笑。
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防备的、完全放松的笑,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上一次看到,可能还是在她八岁之前——在她们母亲还在的时候。
“叶知秋。”沈怀远又叫道。
叶知秋放下筷子,微微坐正了一些:“叔叔。”
“你以后想考哪里?”
“A市音乐学院。”
“拉小提琴?”
“嗯。”
“拉得很好。”沈怀远说,“比你蔡叔叔拉得好。”
叶知秋愣了一下:“蔡叔叔?”
“我一个朋友,拉了几十年小提琴,拉得没有你好听。”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沈砚清笑得最厉害,因为她知道蔡叔叔是谁——那是她爸最好的朋友,一个专业的小提琴手,逢年过节都会在家族聚会上拉上几首助兴。
她爸居然说叶知秋拉得比蔡叔叔好。
这大概是她从父亲嘴里听过的最高的赞美。
叶知秋的脸红得像包间墙上挂着的那幅年画上的福娃,低着头,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林砚舟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指尖相触的那个瞬间,叶知秋的手不再发抖了。
饭后,沈怀远让司机把孩子们送回去。
在校门口分别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把校门口照得亮堂堂的,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交错成一张网。
沈怀远站在车前,看着面前的四个人。
“砚清,砚舟。”他说。
“爸。”
“爸。”
“你们妈说得对。”沈怀远的声音很低,“我不会爱孩子。但我可以学。”
“你们教我。”
沈砚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
林砚舟走上前,抱了抱父亲。
“爸,你已经很棒了。”他说,“能说出这些话,就已经很棒了。”
沈怀远拍了拍儿子的背,然后松开手。
他看向陆时雨和叶知秋。
“你们两个。”他说,“我不管你们和我家这两个是什么关系。”
“我只说一句。”
陆时雨和叶知秋同时屏住了呼吸。
“好好待他们。”沈怀远说,“如果你们让他们哭,我不会放过你们。”
陆时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叔叔,您放心。”她说,“我不会让沈砚清哭的。”
“除了笑到哭。”她补充道。
沈砚清在她身后轻轻踢了她一脚。
沈怀远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不再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然后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严肃的脸。
“海棠花开的时候,我再回来。”他说。
“爸,你不是说三月吗?还有一个寒假呢。”沈砚清说。
“寒假也回。”沈怀远说,“两个月不算什么,三年都过来了。”
车门关上,黑色的商务车缓缓驶离。
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红点,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沈砚清站在校门口,看着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陆时雨走到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沈砚清。”
“嗯。”
“你爸其实挺好的。”
沈砚清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的。”她说,“但今天,他确实很好。”
“不是因为他说了那些话。”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是因为他问你脸上的颜料要怎么擦的时候,用的是‘擦干净’,不是‘擦掉’。”
陆时雨愣了一下:“有区别吗?”
“‘擦掉’是因为觉得脏。‘擦干净’是因为觉得好看的脸不该被弄脏。”
陆时雨看着沈砚清的侧脸,在路灯的照耀下,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沈砚清,你语文真好。”
“谢谢。”
“不是因为语文好。”陆时雨说,“是因为你太会看人了。你从一句话里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心,你这样的人,一定活得很累。”
沈砚清沉默了。
“但没关系。”陆时雨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以后你不用一个人看。我陪你看。”
沈砚清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字。
写的是什么字?
也许是“好”。
也许是“等”。
也许是“海棠”。
但不管是什么,都是她们一起写下的。
那个字会留在那里,等海棠花开的时候,等梧桐叶落的时候,等所有的等待都迎来答案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