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抉择 时间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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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五日，陆时雨收到了一条改变她整个高三下学期的消息。
“新青年美术大赛”的结果公布了。
她获得了全省高中组唯一的一个金奖。
消息是吴老师打电话告诉她的，电话那头，吴老师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小陆，金奖！你是全省第一！你的画被评委全票通过，没有任何争议！”
陆时雨握着手机，愣在教室门口。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撞了她的肩膀一下，说了声“对不起”匆匆走了，她完全没有反应。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放——
全省第一。
全省第一。
全省第一。
“小陆，你在听吗？”吴老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还有一个事情。省里的美术特训班发来邀请，下学期你可以去省城参加为期半年的封闭式特训，由央美退休教授亲自指导。全省只招五个人。”
“参加这个特训班的学生，基本上等于提前拿到了央美或者A市美院的校考合格证。”
“小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陆时雨的脑海里，那些欢呼的、兴奋的、激动的情绪，在听到“省城”“半年”“封闭式”这几个词的时候，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省城。
半年。
封闭式。
那就是说，她要离开城南，离开这所学校，离开那棵海棠树。
离开沈砚清。
“小陆？”
“……我在。”陆时雨的声音有些发涩，“特训班什么时候开始？”
“明年二月，春节后开学。”
“持续到什么时候？”
“六月初，正好赶上高考。时间上不冲突，但你要在省城参加高考，不能在城南考了。”
陆时雨靠在走廊的柱子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十二月了，快过年了。
二月走，六月回。
四个月。
120天。
她和沈砚清从认识到现在，也不过才三个多月。
这三个多月里，她们真正单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还不到200个小时。
现在，她要去一个没有沈砚清的地方，待整整四个月。
“我知道了。”陆时雨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慢慢走下楼梯。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到沈砚清站在公告栏前面，正在看一张刚贴出来的通知。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沈砚清的身上，在她白色的羽绒服上镀了一层光。
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的弧度像山脊线，嘴唇微微抿着，专注的样子让人移不开眼睛。
陆时雨站在楼梯上，隔着十几级台阶，看着她。
她想起沈砚清日记本里的那句话——“她以为没人看到，但我看到了。因为我看了她很久。”
现在，轮到她了。
“沈砚清。”她走下楼梯，叫了一声。
沈砚清转过头，看到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但陆时雨捕捉到了。
“你来得正好。”沈砚清指着公告栏上的通知，“A大自主招生的初审名单出来了，我过了。”
“真的？”陆时雨走到她旁边，看到通知上确实写着沈砚清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恭喜你。”
“谢谢。”沈砚清看着她，“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陆时雨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我的比赛结果出来了。”她说，“金奖，全省第一。”
沈砚清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夸张的大笑或者欢呼，而是像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盏灯，整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柔和温暖起来。
“陆时雨！”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陆时雨从未听过的雀跃，“我就知道你可以！你的画那么好看，评委又不是瞎子！”
陆时雨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特训班的事。
“怎么了？”沈砚清的笑容慢慢收了一些，“拿金奖不开心？”
“开心。”陆时雨垂下眼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一个省里的特训班，下学期去省城，封闭式特训半年。”
话说到这里，沈砚清就全明白了。
她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但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平静的、克制的样子，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但陆时雨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攥住了羽绒服的衣角。
“什么时候走？”沈砚清问。
“二月。”
“什么时候回？”
“六月。”
“高考前？”
“嗯。”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大厅里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每一个滴答声都像一记锤子，敲在陆时雨的心上。
“你应该去。”沈砚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听到喜欢的人要离开四个月的高三女生。
“沈砚清……”
“陆时雨，你听我说。”沈砚清转过身，面对着她，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困在这个小城市里。你画的那棵海棠树，应该被更多的人看到。”
“我知道。”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陆时雨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克制的眼睛，看着她攥紧衣角的手指。
“我在犹豫……”陆时雨深吸一口气，“我怕你一个人撑不住。”
沈砚清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那丝裂缝很细很细，细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陆时雨看出来了。
因为她看了沈砚清很久。
“陆时雨，我不是一个人。”沈砚清说，“我有我哥，有叶知秋，有我妈。”
“但我没有你。”陆时雨脱口而出。
大厅里安静了。
连时钟的滴答声都好像停了。
沈砚清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
“陆时雨，四个月而已。”她说，“又不是四年。”
“四个月也很长。”
“那你想怎么样？不去？”
陆时雨沉默了。
她知道她不能不去。
这个特训班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一个机会，更是一把钥匙。一把可以打开A市美院大门的钥匙。
一把可以让她站在沈砚清旁边的钥匙。
如果她放弃这个机会，她可能这辈子都只能留在这个小城市，画着只有自己看的画，看着沈砚清去更远的地方，走得更快，飞得更高。
然后她们之间的距离，就不只是八十厘米了。
是几百公里。
是整个人生。
“我会去的。”陆时雨说。
沈砚清点了点头。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陆时雨说。
“什么事？”
陆时雨伸出手，拉住了沈砚清攥着衣角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她蜷缩的手指，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
“你要好好考试，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陆时雨的声音有些哑，“要拿到A大的录取通知书。”
“等我回来。”
沈砚清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陆时雨，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霸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知道。”
“你让我等你，我就等你？”
“对。”陆时雨说，“因为你本来就会等。你日记本里写过——‘海棠花还没开，但没关系，我可以等。’”
“你在等我。”
“从一开始就在等。”
沈砚清的眼眶终于兜不住那汪泪了。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滑过她白皙的脸颊，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陆时雨，你真的好讨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为什么要什么都看出来？”
“因为我也在看你。”陆时雨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很久很久。”
“比你想象中还要久。”
那天晚上，陆时雨回到家，发现妈妈坐在客厅等她。
妈妈叫林婉清，是一所小学的美术老师，四十出头，眉眼间和陆时雨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陆时雨是张扬的、锋利的，而林婉清是温柔的、安静的。
“妈，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林婉清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我有话跟你说。”
陆时雨走过去坐下。
茶几上放着那张新青年美术大赛的获奖证书——吴老师下午亲自送过来的，大红烫金的封面，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你吴老师下午来过了。”林婉清说，“他把特训班的事也跟我说了。”
“嗯。”
“你怎么想的？”
陆时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对沈砚清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我会去的。”
林婉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骄傲、心疼、不舍，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是因为那个女孩子吗？”林婉清问。
陆时雨怔了一下。
“妈，你说什么？”
“沈砚清。”林婉清说，“你以为你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陆时雨的脸慢慢红了。
“你最近每天回来嘴角都是翘着的。你在家里画画，画的全是一个人的侧脸。你的手机壁纸，是一个看书的女孩。”林婉清一件一件地数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妈虽然老了，但还没有瞎。”
陆时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辩解，但对上妈妈那双温柔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妈，你不反对？”
“反对什么？”
“反对我……喜欢一个女生。”
林婉清沉默了几秒钟。
她伸出手，摸了摸陆时雨的头发，就像她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
“小雨，你爸走的时候，你才五岁。”林婉清的声音很轻，“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婉清，以后咱们闺女喜欢谁，都别拦着。她开心就好。’”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陆时雨的眼眶红了。
“你从小就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林婉清笑了笑，“你逃课，打架，顶撞老师，把教导主任气得半死。但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些事跟你发过火，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时雨摇了摇头。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坏。”林婉清说，“你只是比别人更需要一点时间来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你小时候画画，画得满墙都是，我没有骂你，因为我看到你画画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我在你遇到沈砚清之后，又看到了。”
“妈……”
“所以我不反对你喜欢谁。不管她是男生还是女生，只要她是那个让你眼睛里有光的人，我就支持。”
陆时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扑过去，抱住了妈妈，把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哭得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林婉清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好了好了，都十七了还哭。”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也红了。
“妈，谢谢你。”陆时雨闷闷地说。
“谢什么，我是你妈。”
“谢谢你没有让我觉得自己是错的。”
林婉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抱紧了她。
“小雨，你听好了。”她说，“喜欢一个人，永远不是错的。”
“不管那个人是谁。”
“不管你用什么样的方式喜欢。”
“你都没有错。”
那天晚上，陆时雨躺在床上，把妈妈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她想起沈砚清说的那句“我妈说喜欢一个人不分男女，分的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想起林砚舟那天在教务处门口说的“我的善良要有牙齿”。
她想起叶知秋说“暗恋了你八年”时平静的、没有任何委屈的语气。
她想起苏晚在雨天离开时嘴唇翕动的那三个字。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某个人。
有人在日记本里写，有人把情书藏在石缝里，有人用画笔描摹对方的侧脸，有人用小提琴拉一首不敢说出名字的曲子。
有人在雨里说对不起，有人在风雪里说我会等你。
这些爱，有的笨拙，有的胆怯，有的勇敢，有的卑微。
但它们的本质都是一样的。
都是一个人，走向另一个人的过程。
陆时雨拿起手机，给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
“沈砚清，我妈知道你了。”
“知道了什么？”
“知道我喜欢你。”
对面沉默了很久。
“你妈什么反应？”
“她说，只要你是那个让我眼睛里有光的人，她就支持。”
这一次，沈砚清的回复来得很快：
“陆时雨，你什么时候把你妈带来见我妈？”
陆时雨盯着那行字，笑了。
她打字：“等海棠花开的时候。”
发出去之后，她忽然觉得这个句式好熟悉。
然后她想起，这是林砚舟说过的话。
原来他们兄妹俩，连等的方式都这么像。
十二月二十日，冬至。
城南一中放了半天假，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
但沈砚清没有回去，她留在学校的自习室里，做A大自主招生的模拟试题。
陆时雨也没有回去，她坐在沈砚清旁边，在看一本素描教材——是特训班提前寄来的参考资料，厚厚的一本，全是央美教授的作品。
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手机忽然震动了。
沈砚清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她点开，瞳孔猛地一缩。
短信只有一句话：
“砚清，我是爸爸。下周我回国，想见见你和砚舟。还有，你们喜欢的人。”
沈砚清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已经三年没有见过爸爸了。
三年。
从高一开始，沈砚清的父亲沈怀远就因为工作调动去了国外，三年里只回来过两次，每次待不到一周就走了。
电话也打得很少，一个月一次，每次都是例行公事的几句问候——“成绩怎么样”“身体好不好”“缺不缺钱”。
沈砚清觉得，她和爸爸之间的距离，不是隔着几万公里的海洋和大陆，而是隔着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叫陌生。
“怎么了？”陆时雨察觉到她的异样，凑过来看。
看到短信内容的时候，陆时雨的表情也变了。
“你爸？”她问。
“嗯。”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周。”
“他要见我们？”
沈砚清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陆时雨。”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见我爸爸。”
陆时雨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紧张，没有害怕，只有一种笃定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有什么好怕的？”她说，“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爸。”
“他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沈砚清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说得对。”
她重新打开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短信：
“好的，爸爸。到时候我和砚舟一起去。”
发完这条短信，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
冬至的天黑得特别早，才下午四点多，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
远处的天边，有一抹淡淡的紫色，像褪色的墨水。
“陆时雨。”
“嗯。”
“我爸是个很严肃的人。他以前是军人，后来转业到国企，再后来被派到国外。他对我和砚舟的要求一直很高。”
“高到什么程度？”
“高到我和砚舟从小学开始，每次考试都必须考满分。考了九十九分，回家就要罚站。”
陆时雨皱起眉：“这么变态？”
“他就是这样。”沈砚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他觉得我们是他沈怀远的孩子，就必须是最优秀的。”
“不是因为爱我们，而是因为……我们不能丢他的脸。”
陆时雨的手慢慢攥紧了。
“那他现在为什么要见我们？三年没怎么联系，忽然就想通了？”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
“也许是因为……”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他终于发现，孩子不是他的附属品。”
“孩子是独立的。”
“他们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选择。”
“有自己的……喜欢的人。”
陆时雨握住了她的手。
“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会去。”陆时雨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他。”
沈砚清转过头，看着她。
自习室的灯光落在陆时雨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额头饱满，眉骨高挑，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十七岁少年特有的倔强和锋利。
她的眼睛里有一团火。
那团火的温度，足够融化沈砚清心里积了三年的冰。
“陆时雨。”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陆时雨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不会因为别人改变自己。”沈砚清说，“你是你自己。”
“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你，你都站在那里，做你该做的事，喜欢你该喜欢的人。”
“你像一棵树。”
“一棵不会弯折的树。”
陆时雨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沈砚清，你说错了。”
“哪里错了？”
“我是一棵树，但我会弯折。”
沈砚清愣了一下。
陆时雨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会为你弯折。”
“像那棵海棠树一样，被风吹弯的时候，不是为了躲避风，是为了接住落下来的花。”
沈砚清的眼眶红了。
“陆时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情话了？”
“刚才。”陆时雨笑了，“现学的。”
“跟谁学的？”
“跟你的日记本。”
沈砚清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有一个人的出现，不是为了给你全世界，而是为了让你相信——
你就是他的全世界。
冬至的夜晚很长。
但因为有一个人坐在旁边，握着你的手，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肉麻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话。
夜晚就不长了。
夜晚变得很短。
短到你希望时间能停一下，停在这个自习室里，停在这盏灯下，停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但时间不会停。
它像一条河，不管你怎么挽留，它都会流走。
流向明天，流向下一周，流向那个三年没见的父亲即将出现的那一天。
流向二月，流向分别的四个月，流向六月的高考。
流向那棵海棠树开花的三月。
时间不会停。
但有些人会在时间里等你。
不等也得等。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