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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等 她们都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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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日,凌晨四点。
陆时雨站在自家墙根下,手里握着一罐喷漆,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她浑然不觉。
面前是一面白色的墙,空白的,干净的,像一张等待被填满的画纸。她已经站了快十分钟,喷漆在手里攥得温热,指尖冻得通红,但她始终没有动手。不是不知道该画什么,而是想画的太多了——多到挤在这面墙上放不下,多到溢出来,多到要从她胸腔里喷薄而出。
她想画沈砚清推眼镜时手指在镜框上多停留的那一秒,想画她被风吹起头发时先皱一下眉再去别耳后碎发的样子,想画她看书入迷时左手不自觉地转笔、眉头蹙成浅浅的“川”字。想画她在日记本上写字时认真的侧脸,想画她喝到三分糖奶茶时嘴角不自觉弯起的那个弧度,想画她在食堂说“你可以不看”时红透的耳朵尖。
这些画面太多了,多到她不知道从哪一个开始画起。
凌晨四点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面白墙上,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观众。陆时雨深吸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散开,像一声无声的叹息。她蹲下来,打开了喷漆的盖子。
兹——第一声,在寂静的凌晨像一道裂帛。
她在墙的最下方喷下第一笔,不是树干,不是树根,是一个字——“等”。
等字写完,她没有停顿,手腕翻转,线条从那一个字开始向上生长、分叉、蔓延。树干是深褐色的,枝丫是灰褐色的,她用了三种不同颜色的喷漆交替叠加,层层晕染,试图在平面的墙上创造出立体的、有生命力的树。但凌晨的光线太暗,她只能凭着感觉判断颜色的深浅,凭着手腕的力度控制喷漆的厚薄。
她的手很稳。从小到大,只有在画画的时候,这双惯常插在口袋里、歪歪斜斜站着、仿佛对全世界都不在乎的手,才会展露出另一种气质——一种沉稳的、笃定的、胸有成竹的气质。
树干画好了,她退后两步审视了一下,皱了皱眉。太直了。海棠树的树干不应该这么直,它应该是微微倾斜的,像一个侧过身去听人说话的人,有一种不刻意的、松弛的美感。
她重新蹲下,在原有树干的基础上增加了新的笔触,一点一点地修正线条。喷漆在墙上干了之后很难覆盖,她只能把原本直的树干用更深的颜色“压”下去,制造出阴影和转折,让直的地方看起来弯了。
这需要极高的技巧,也需要极大的耐心。陆时雨有技巧,但她从来不是有耐心的人。翘课、打架、怼老师,她的耐心余额长期处于赤字状态,像一个从不存钱的人。但在画画这件事上,她的耐心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可以为了一个光影的过渡反复覆盖十几次也不觉得烦。
“因为你在做你喜欢的事。”吴老师曾经这样评价她,“喜欢的事,不会累。”此刻,陆时雨在做她喜欢的事。但她会累。不是因为画画,是因为她画的这棵树,从树干到树梢,从枝丫到花苞,每一笔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会等你。”
这句话说一次不累,说十次不累,但说一千次、一万次,用每一根线条、每一种颜色、每一个笔触去说的时候,就会累。累到心口发酸,累到眼眶发热,累到凌晨四点站在零下三度的寒风里,手指冻得失去知觉也不肯停下来。
因为她怕一停下来,那些没说完的话就会全都堵在心里,堵到她想哭。
兹——兹——兹。喷漆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像心跳。树干、枝丫、树冠。深褐、灰褐、墨绿。凌晨四点的天空从浓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黛紫,从黛紫变成灰白。天要亮了,她的树也快画完了。
那棵树站在白色的墙上,不高不大,却有一种安静的、倔强的生命力。枝干微微向左边倾斜——那是沈砚清家的方向,树冠上还没有花,只有层层叠叠的绿叶和无数个鼓鼓囊囊的花苞,像无数个即将说出口的秘密,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间绽放。
陆时雨退到街道对面,审视自己的作品。她看了很久,目光从树干扫到树梢,从树梢扫到花苞,最后落在那两个字上——“等”。
她走过去,在最下方加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不走近根本看不清。字是用黑色的喷漆写的,笔迹和她大大咧咧的外表格格不入——工整的、认真的、一笔一划仿佛刻上去的:“等海棠花开的时候,我会回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扔掉喷漆罐,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仰头看着天。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有一道金色的光,穿透云层洒在这条老旧的街道上,洒在那面白墙上,洒在那棵喷漆画成的海棠树上。
树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在某一天突然从墙上消失。它会在每一个清晨迎接阳光,在每一个黄昏送走落日,在每一个深夜听着晚风,替它的主人等一个人。等那个人推开二楼的窗户,低头看到它,然后蹲下来,哭也好,笑也好,在心里说一句“我也等你”。
陆时雨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很久,久到屁股冻僵了,久到手机震动了三次她都没听到。第四次震动的时候,她拿起来一看——沈砚清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一路顺风。”
陆时雨盯着这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点什么,但打了好几次都删掉了。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回完这条消息,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起放在家门口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她没有回头去看那棵树,因为她知道它在那里。它会一直在那里。这就够了。
六点十五分,沈砚清推开了二楼的窗户。
冷风灌进来的瞬间,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楼下的那面墙上。呼吸停了一拍。
那面墙原本是灰白色的,她每天推开窗户都能看到,熟视无睹到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它——它只是一面墙,和她的人生没有任何关系。但现在,那面墙上长出了一棵树。
沈砚清的手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整个人僵在窗前,像被钉在了原地。那棵树站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深褐色的树干微微向□□斜,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墨绿色的树冠浓密得像一团雾,层层叠叠的绿叶之间藏着无数个小小的、鼓鼓囊囊的花苞。
树干的最下方,有两个字——“等”。
沈砚清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上。
她没有擦。她蹲下来,蹲在窗边,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不是嚎啕大哭的那一种,是无声的、压抑的、把所有声音都吞进肚子里,只让泪在脸上肆意流淌的那一种。因为她怕发出声音会被邻居听到,被妈妈听到,被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听到。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是她和那棵树之间的对话,不需要第三个人知道。
哭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泪痕被风吹干了好几遍。她终于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窗户——开得更大一些,更大一些,大到整个上半身都探了出去。
冷风呼啸着灌进来,把她散着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她没有去别。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棵树,盯着那两个“等”字,盯着那行极小极小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的字。她的视力很好,不需要走近也能看清那行字写了什么。
“等海棠花开的时候,我会回来。”
沈砚清伸出右手,用食指在空气中,沿着那棵树的轮廓,一笔一划地描摹。从树干到枝丫,从枝丫到树冠,从树冠到花苞,从花苞到那个“等”字,从“等”字到那行小字。她的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移动,指尖微微泛红,描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不敢用力触碰的东西。
风把她的眼泪吹干了,又在新的泪水涌上来时重新打湿脸颊。她就这样描摹着那棵树,一遍,两遍,三遍。
第七遍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哭腔:“陆时雨,你这个笨蛋。”
“画在这里,我怎么睡得着。每天早上推开窗户就看到,你是想让我每天都哭一次吗?”
“你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哭着的、笑着的、骂着“笨蛋”却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来的沈砚清,蹲在二楼的窗边,对着楼下那面墙上一棵用喷漆画成的树,说了一些只有那棵树能听到的话。
然后她站起来,洗干净脸,扎好头发,戴上金丝眼镜,背着书包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转过身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
“我会等的。”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树叶落地的声音,“就像你等我一样。”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情人节,陆时雨离开的日子。
上午九点,省城特训班报到。从城南到省城,大巴三个半小时。陆时雨八点就到了长途汽车站,坐在候车大厅的塑料椅子上,行李箱靠在腿边,手里攥着车票,目光空茫茫地看着检票口上方滚动的红色LED字幕。
八点十五分,手机震动了,是沈砚清发来的消息:“到车站了吗?”
陆时雨打字:“到了。你呢?上课了吗?”
“第一节课刚下。数学,函数。”
“困吗?”
“不困。你呢?昨晚几点睡的?”
陆时雨的手指顿了一下,想起了凌晨四点蹲在墙根下喷漆的自己。她没有说实话:“十一点就睡了。睡得挺好。”
“那就好。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对话结束。陆时雨盯着屏幕上这四行对话看了很久——平淡的、日常的、没有任何情感浓度的话,和平时一模一样的语气,好像她不是要去几百公里外的省城待四个月,只是去学校对面的奶茶店买一杯奶茶。
这就是沈砚清的方式。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在平静的水面下,不让任何人看到,不让任何人担心,不让任何人因为她而改变行程或动摇决心。她用最平常的语气说最平常的话,然后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哭,蹲在窗边哭,对着手机屏幕上那棵树的照片哭。但她永远不会让你知道她哭了。
这就是沈砚清。
陆时雨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塞进口袋里,仰头看着候车大厅灰白色的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八点四十五分,开始检票。陆时雨拎着行李箱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拖着大包小包的人,有人背着蛇皮袋,有人抱着哭闹的孩子,有人大声讲电话,有人蹲在地上吃泡面。候车大厅是这个城市最嘈杂、最混乱、最没有美感的地方,但此刻陆时雨觉得,这个地方很美。因为这是她离开的地方,也是她回来的地方。每一个离开都是为了回来,所以离开本身不值得悲伤。
她把车票递给检票员,穿过闸机,走向停在站台上的大巴。
大巴的座位是43号,靠窗。她把行李箱塞进底部的行李舱,上车找到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站台上,有人正在告别。一个母亲抱着女儿在哭,一个父亲把儿子送上车的拍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就走,一个女孩踮起脚尖亲了男孩的脸颊一下然后红着脸跑开。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别,有人用眼泪,有人用沉默,有人用亲吻,有人用背影。
陆时雨用了一种很特别的方式。不是不想来送,是不敢来送。她知道如果沈砚清来了,她一定走不了。不是沈砚清会拦她,是她会舍不得走。看到沈砚清站在站台上,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乱,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红红的但拼命忍着不哭——她一定会扔掉行李箱,冲下大巴,抱住她,说“我不去了”。
所以她没让沈砚清来。
陆时雨掏出手机,翻开相册。相册里有一个叫“海棠”的文件夹,里面存了一百多张照片。全是沈砚清——沈砚清在图书馆看书的侧脸,沈砚清在食堂喝粥的样子,沈砚清站在走廊上仰头看天的背影,沈砚清被风吹起头发时皱眉的瞬间,沈砚清坐在美术教室窗边等她画完时安静得不像真人的画面。
一百多张照片,每一张都是她偷拍的。有些是光明正大拍的,沈砚清知道;有些是趁她不注意偷偷拍的,沈砚清不知道。那些沈砚清不知道的照片,拍的都是沈砚清最真实的样子——看书看到入迷时微微张开的嘴唇,做数学题做到烦躁时咬笔帽的表情,思考问题时无意识拨弄耳垂的手指。
这些最细碎的、最不经意的、最不设防的瞬间,才是陆时雨最喜欢的沈砚清。不是那个站在主席台上发言的学霸沈砚清,不是那个穿着白衬衫推着金丝眼镜的清冷沈砚清,而是那个会咬笔帽、会拨弄耳垂、会因为一道解不出的题皱起整张脸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沈砚清。
大巴发动了,缓缓驶出车站,汇入城市早高峰的车流中。窗外熟悉的街景开始后退——她去过无数次的兔兔奶茶店,她和沈砚清一起走过的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她翻墙进去找沈砚清的那个小区。
一个一个地后退,一个一个地消失在后视镜里,像电影里那些一帧一帧闪过的画面。
大巴拐了一个弯,城南一中的教学楼从建筑物之间的缝隙里露出来,一闪而过。只有一秒钟,甚至不到一秒钟,但陆时雨看到了。她看到了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站在操场边,像一根瘦高的铅笔戳在地上,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个在等谁的人。
她盯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的黑点,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然后她戴上耳机,把脸转向窗外,闭上眼睛。耳机里放的不是音乐,是一段录音,只有不到一分钟的录音,是期末考试前一天在图书馆里偷偷录的。
录音里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种独有的、不急不缓的节奏感,像溪水流过鹅卵石。那个声音在说:“陆时雨,这道题你又做错了。辅助线应该画在这里,不是这里。你看着我干什么?看题。”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那句“你看着我干什么”带着一种无奈的、宠溺的、想生气又生不起来的语气,是陆时雨最喜欢的一句话。
她把这不到一分钟的录音设置了单曲循环,在接下来三个半小时的车程里,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大巴驶入省城长途客运站。
陆时雨拎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站在出口处,抬头看着省城的天空。省城的天和城南的天是一样的颜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抹布。
来接站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自称是特训班的工作人员,姓周,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好说话。他帮陆时雨把行李箱搬上一辆白色面包车,车上已经坐了三个学生——两个女生一个男生,都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表情和陆时雨一样,好奇中带着一点紧张。
“你好,你也是特训班的?”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主动跟陆时雨打招呼,“你从哪里来?”
“城南。”
“城南?那里是不是有一棵很老的海棠树?我听说过。”
陆时雨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有。”
“你去过吗?”
“去过。”陆时雨顿了顿,“很多次。”
车子穿过省城的大街小巷,最终停在一个看起来像废弃工厂改造的艺术园区门口。红砖墙、铁楼梯、大面积的玻璃窗,墙上涂满了各种风格的涂鸦——有抽象的、具象的、写实的、写意的,有画人像的、画风景的、画怪兽的、画不出形状的。这是一个让画画的人会心跳加速的地方,每一寸墙壁都在说——这里属于你们。
特训班的教室在二楼,是一个巨大的开间,目测有两百多平方米,能同时容纳二十个人画画。靠墙摆满了画架、画板、石膏像、静物台、各种型号的画笔、数不清的颜料。空气中飘着松节油和丙烯的气味,这种气味让陆时雨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久违了。她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闻到过这种集中创作空间里才会有的、混杂着所有人灵感和汗水的、带着某种创作激情的气息。
教室里有五个人已经到了,加上新来的四个,一共九个。招生简章上写的是全国只招五个人,但看到满教室九个人,陆时雨一点也不意外——这种事她见多了,说招五个最后招了十五个也不奇怪。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指导老师。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工装围裙,正坐在窗边晒太阳喝茶。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像一个退休后无所事事在公园里遛鸟下棋的普通老人。
但陆时雨知道他不普通。
因为他叫陈怀远,央美退休教授,中国当代水彩画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名字写在中小学美术课本上,她小时候临摹过他的画。现在他就坐在她面前,穿着沾满颜料的工装围裙,喝着保温杯里的茶,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没有任何区别。
人到了某种高度之后,就不再需要任何外在的东西来证明自己。他的名字就是他的通行证,他的作品就是他的名片,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足以让在场每一个学画画的孩子心跳加速。
陈怀远抬头看了新来的四个人一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喝茶。
“来了就找地方坐。”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不急不慢的节奏,“明天开始上课。今天自由活动,熟悉一下环境。画具都在那边架子上,想用自己拿。画完放回原位。”
他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喝茶晒太阳,不再看任何人。没有任何欢迎词,没有自我介绍,没有“你们是全国选拔出来的优秀学员我很荣幸能指导你们”之类的场面话。
陆时雨喜欢这个人。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放下画板,支起画架,从架子上拿了一盒铅笔和一张素描纸。她没有急着画画,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景。
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树。陆时雨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那不是一棵普通的树。那是一棵海棠树,比城南一中那棵小一些,但姿态很像,微微向一边倾斜,像在侧耳倾听什么。现在是二月,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和城南那棵一模一样。
陆时雨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眼眶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沈砚清,配文只有一句话:“省城的特训班窗外,也有一棵海棠树。”
沈砚清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等在手机旁边:“比我们学校那棵大吗?”
“小一点。但很像。”
“像什么?”
陆时雨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打下一行字:“像你推眼镜的样子。我说不上来哪里像,但就是像。”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沈砚清发来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沈砚清站在二楼的窗户前,手机举得高高的,镜头对着楼下的那面墙。那棵用喷漆画成的海棠树站在墙上,树冠上的花苞鼓鼓囊囊的,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饱满。树干下方那行小字在照片里清晰可见——“等海棠花开的时候,我会回来。”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它在等你。我也是。”
陆时雨靠在窗边,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来,垂在身侧。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滑过她的脸颊,滴在校服的领口上。
没有擦。
就让它流着。
因为这是开心到极致的眼泪,不是难过,不是委屈,不是任何一种需要忍住的情绪。是“你在等我而我也在等你”的那种双向的、确定的、没有悬念的开心。
这种开心不需要忍,可以随便流。
下午,城南一中照常上课。
高三(1)班的教室里,沈砚清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数学题集,手里的笔在纸上写写停停。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坐在旁边的同学以为她和平常一样在全神贯注地刷题。但只有沈砚清自己知道,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纸上跳来跳去,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她试图把它们按顺序排列整齐,但它们总是不受控制地跑掉。她的脑子里装的全是陆时雨——陆时雨上大巴了吗?大巴上有没有晕车?省城冷不冷?宿舍条件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得她脑仁疼。但她不能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想得更多,想得更多就会更难受,更难受就会控制不住地拿出手机发消息——“你到了吗?”“吃饭了吗?”“冷不冷?”“室友怎么样?”
她不想这样。不想让陆时雨觉得她是一个离不开人的粘人精,不想让陆时雨在刚到省城、刚进特训班、最需要集中精力适应新环境的时候还要分心来安抚她。
所以她忍住了。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发了三条消息——“到了给我发消息”“到宿舍了吗”“早点休息”。每条消息之间至少间隔两个小时,每条消息的语气都清淡得像白开水,不冷不热,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她把这门技术练得很好。因为在陆时雨出现之前,她就已经练了很多年。对着镜子练,对着日记本练,对着手机备忘录里写好了又删掉、删掉了又写好的消息练。练如何把“我想你”说成“你吃饭了吗”,把“我担心你”说成“路上小心”,把“别走”说成“一路顺风”。
下课铃响了,沈砚清合上数学题集,站起来走出教室。
她没有去食堂,没有去图书馆,她去了美术教室。
美术教室在五楼最西边,门锁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陆时雨走之前留给她的,说“你要是想我了就去美术教室坐坐,里面有很多我的画”。钥匙是铜黄色的,很旧,齿痕有些磨损,陆时雨用了两年多。
沈砚清把钥匙插进锁孔,向右拧了半圈,门开了。
美术教室里的一切都和陆时雨离开时一模一样。画架还立在窗边,画板上夹着那张没画完的水彩画——海棠树的枝干已经完成了,树冠还只是一个淡淡的轮廓。调色盘上的颜料已经干裂,裂成一块一块的龟裂纹,像干旱了很久的土地。画笔插在笔筒里,笔尖朝着不同的方向,像一个没梳头的人翘起的发梢。素描本摊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画的是沈砚清的侧脸,半闭着眼睛,睫毛弯成月牙形。
沈砚清走进去,把书包放在陆时雨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然后在画架前面坐下来。
她不会画画,但她想坐在这里,坐在这间教室里,坐在这张画架前。这是陆时雨待了两年多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呼吸过陆时雨的气息,这里的每一支笔都被陆时雨的手指握过,这里的每一张纸都承载过陆时雨的笔触。她坐在这里,就像坐在陆时雨的拥抱里。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她今天走了。二月十四日,情人节。她一定是故意选这一天的,走也要走得让我忘不掉她。省城有一棵海棠树,她拍给我看了,比我们学校的小一点,但姿态很像,像到我看第一眼就觉得那棵树在替我看着她。”
“我不知道这四个月要怎么过。但我想,日子总是一天一天过的,不会更快也不会更慢。我只需要再过一百二十次这样的日子,她就会回来了。”
“一百二十天,好像也没那么长。”
她合上日记本,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美术教室里没有开灯,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她坐在陆时雨的位置上,看着陆时雨每天都会看到的窗外风景。一棵光秃秃的海棠树,一片灰蒙蒙的天,一栋对面教学楼的红色砖墙,墙根下堆积的落叶。
这些风景陆时雨看了两年多,每天看,每天画,画了无数遍,却从来不觉得腻。因为对一个画画的人来说,同一个风景在不同的光线、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心情下,是完全不同的画面。早晨的海棠树和黄昏的海棠树不是同一棵树,春天的海棠树和冬天的海棠树也不是同一棵树。
就像一个人,在不同的人眼里,也是完全不同的人。在别人眼里,陆时雨是问题少女、混世魔王、年级倒数、老师的眼中钉。但在沈砚清眼里,陆时雨是“画画的女孩”“会踢开地上蚂蚁的人”“说关我什么事的时候嘴角会往右边翘的人”“凌晨四点在墙上画一棵树等一个人回来的人”。
同一个人,在不同的眼睛里,是完全不同的样子。
沈砚清拿起陆时雨留在桌上的铅笔,在素描本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陆时雨,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最好看的样子。”
写完这行字,她把铅笔放回笔筒,把素描本合上,放回原位。然后站起来,背上书包,锁好美术教室的门,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走出校门。
校门口,梧桐树下,林砚舟站在那里等她。
“你怎么还没走?”沈砚清走过去。
“等你。”林砚舟说,“叶知秋在琴房练琴,我去接他。一起走?”
沈砚清点了点头。兄妹俩并肩走在梧桐树下,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向左斜,一个向右斜,像一棵树分出的两根枝丫朝着不同的方向生长。
“砚清。”林砚舟忽然开口。
“嗯?”
“你想她吗?”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钟。
“想。”她说。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里装的东西,比一百句“我想你”都要重。
林砚舟没有接话。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然后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琴房的灯还亮着,小提琴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是《爱的礼赞》。叶知秋每天都在练这首曲子,从冬天练到春天,从叶子落光练到枝头冒出新芽。他要把这首曲子练到最好,因为在夏令营的选拔考试上,他要拉给评委听,拉给A市音乐学院的教授听,拉给那座离A大只有十五分钟路程的城市听。
琴声从门缝里飘出来,落在走廊上,落在楼梯间,落在梧桐树下,和夕阳混在一起,把这个普通的二月黄昏染成了一首钢琴诗。
沈砚清站在琴房门口,听着这首曲子,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陆时雨说过的一句话——“音乐和画画是一样的,都是把说不出口的东西,用一种别人能懂的方式表达出来。你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写进日记本里,我画进画里,叶知秋拉进琴里。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爱变成看得见、听得见的东西。”
把爱变成看得见、听得见的东西。这就是她们在做的事。
陆时雨用喷漆在墙上画了一棵树,把“等我回来”变成了每天推开窗户就能看到的风景。沈砚清用文字在日记本里写下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把“我喜欢你”变成了白纸黑字、无法抵赖的证据。叶知秋用小提琴拉同一首曲子,把“我喜欢你很久了”变成了空气的震动,变成了看不见但听得见的信号。林砚舟用了三年等待,把“我会等你”变成了梧桐树下那个永远会准时出现的身影。
她们都是笨拙的人,不擅长说“我爱你”这三个字,但擅长用其他的方式表达。把爱画在墙上,写在纸上,拉进琴里,藏在等待里。这些方式比说“我爱你”要难得多,慢得多,累得多。但也正是因为难、慢、累,所以更珍贵。
因为捷径人人都想走,但愿意绕远路的人,才是真的在乎。
晚上九点,沈砚清洗完澡,坐在床上,手机放在膝盖上。
她已经收到了陆时雨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晚安。早点睡。别熬夜看书写日记了,明天还要上课。”
沈砚清盯着这行字,嘴角弯起来。她回了两个字:“晚安。”
回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下巴,侧过身看着窗外。
今晚的月亮很圆,月色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根银色的琴弦。这缕月光也照在省城的某个窗户上吗?照在陆时雨的床上吗?同一个月亮照着两座城市,照着两个相隔几百公里的人。只要她们同时抬头,就能看到同一个月亮,这算不算也是一种相遇?
沈砚清闭上眼睛,在心里对几百公里外的那个人说了一句话:“陆时雨,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不是明天真的能见到,而是“我把每一个明天都当成我们会见面的日子来活”。每一天都是倒计时,每过一天,就离再见近一天。
这就是异地等待的唯一解药——不把等待当成煎熬,而是把等待当成倒计时。每过一天,就撕掉一页日历,每撕掉一页,就离见面近一天。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到能看清那面墙上的那棵树。树干微微向□□斜,枝丫伸向夜空,树冠上的花苞在月光下鼓鼓囊囊的。所有的花苞都紧闭着,但没有一个不在努力酝酿着盛开。
有些人就是这样。平时不声不响,把所有的话都藏在心里,像紧闭的花苞,看起来沉默、内敛、不动声色。但你不知道的是,她每天都在酝酿,每天都在积蓄,每天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等时间到了,她会忽然盛开,用全部的力气盛开,开得轰轰烈烈,开得毫无保留,开到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颜色、闻到她的香气、记住她的样子。
陆时雨在等那个时间。
沈砚清也在等。
她们都在等同一棵树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