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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花开 这幅画里的 ...

  •   三月一日,凌晨六点,城南一中的老校工像往常一样拿着扫帚清扫操场边的落叶。扫到海棠树下的时候,他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眯着那双被六十年的光阴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光秃秃的枝丫间搜寻着什么。然后他看到了——枝头的最顶端,朝阳最先照到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嫩绿色的、紧紧裹着的花苞。它太小了,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像一颗被谁随手撒在树枝上的绿豆。但它确实在那里。
      老校工看了很久,布满皱纹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他放下扫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双喜,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白色的烟雾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方散开。“开了。”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今年开得早。”
      他在这所学校待了六十年,扫了六十年的落叶,看了六十年的海棠花开。每一年花开的日期他都记得,最早的一次是三月五日,最晚的一次是四月二日。三月一日,是他见过的、最早的一次。
      老校工把烟掐灭在树干上,留下一小圈焦黑的痕迹。他重新拿起扫帚,继续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校园里回荡,沙沙沙,沙沙沙,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他扫完落叶,拖着扫帚走远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不到半个小时,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跑到了这棵树下。
      沈砚清今天到校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不是因为要晨读,不是因为有学生会的工作,没有原因。她只是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同一个念头——三月了。三月了,海棠花要开了。
      她比老校工更早看到那个花苞。或者说,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在等待它。从去年九月沈怀远站在树下说“这棵树什么时候开花”开始,从陆时雨在墙上画下那棵没有花的树开始,从她在日记本上写下“等海棠花开的时候”开始——她就在等这一刻。
      此刻她站在树下,仰着头,脖颈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晨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她看着那个花苞,像看着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宝物。
      她想伸手去摸,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不能摸,摸坏了怎么办?这是今年的第一个花苞,是陆时雨走了半个月之后,这棵树送给她的第一个回应。摸坏了,就没了。
      她就这么仰着头看着,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来。然后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完觉得角度不好,又拍了一张,还是不满意,又拍了一张。拍了好几张之后,她选了一张最好的,发给了陆时雨,配文只有四个字:“花苞。开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等着屏幕亮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屏幕始终没有亮。她又等了五分钟,依然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教学楼。陆时雨应该在画画,可能在吃早饭,可能在洗漱,可能在任何一个暂时看不到消息的地方。她有她的作息,有她的节奏,有她的新生活。沈砚清告诉自己,要学会适应。适应不是“她不在我身边了”,而是“她在她该在的地方,做她该做的事,我在我该在的地方,做我该做的事,我们在各自的世界里为同一个目标努力”。
      适应很难,但她必须学会。因为以后的路还很长,长到——如果她们真的去了不同的城市、上了不同的大学、有了各自不同但同样忙碌的生活,这种“等待回复”的时刻可能会成为常态。如果连十五分钟都等不了,怎么等四年?
      沈砚清走进教学楼,走进高三(1)班的教室,坐到位子上,拿出课本,开始晨读。她读的是语文课本上的一篇散文,朱自清的《春》——“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读到这里她停下来,嘴角弯了一下。盼望着,盼望着,花苞来了,海棠花开的脚步近了。
      上午十点,省城,特训班。
      课间休息的时候,陆时雨终于看到了沈砚清发来的那张照片。她正在洗笔,手指上全是松节油和颜料,湿漉漉的,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没划动。她急了,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把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蹭得五颜六色——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张照片。
      花苞。一个很小很小的、嫩绿色的、紧紧裹着的花苞,站在光秃秃的枝头,像一个刚刚睁开的、还不确定要不要看这个世界的婴儿的眼睛。陆时雨盯着那个花苞看了很久,久到她身后的同学拍了拍她的肩膀:“陆时雨,该上课了。”她没有动。“陆时雨?”同学又喊了一声。“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她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里那个叫“海棠”的相册。相册里已经有一百多张照片了,全是沈砚清——沈砚清在图书馆看书的侧脸,沈砚清在食堂喝粥的样子,沈砚清站在走廊上仰头看天的背影,沈砚清被风吹起头发时皱眉的瞬间。现在多了一张——不是沈砚清,而是一个花苞。但对她来说,这个花苞和沈砚清的照片没有区别,因为这也是沈砚清发给她的,是沈砚清今天早上站在那棵树下、仰着头、脖颈弯成好看的弧度、拍了又拍、选了最好的一张、发给她的。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回画架前,拿起画笔。今天的课程是写生,静物台上摆着一组石膏像和干枯的花卉,光线从左侧打过来,在石膏像的右半边投下浓重的阴影。她看着那些干枯的花卉,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她没有按照老师的要求画石膏像,而是另起了一张纸,开始画海棠花。她画的是想象中的海棠花——不是那个小小的、紧闭着的花苞,而是完全盛开的、轰轰烈烈的、像一场粉白色大雪的海棠花。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不是因为她不熟练,是因为她太想把它们画好了。好到等沈砚清看到的时候,会觉得“哦,原来这就是陆时雨在特训班里画的画”。她要让沈砚清看到她的进步,看到她的努力,看到她在省城的每一天都没有浪费。她在为她们的未来拼命。
      “你在画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时雨回过头,陈怀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低头看着她的画。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海棠花。”陆时雨说。
      “我知道是海棠花。”陈怀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在写生课上画默画?”
      陆时雨咬了咬嘴唇。她可以说“因为我想画”,可以说“因为石膏像太无聊了”,可以说任何借口。但她选择了说实话:“因为我喜欢的人发来了一张照片。海棠树长花苞了。我等不了它开花,我现在就想画。”
      教室里的其他学生都停下了手中的笔,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边。特训班开班半个月,还没有任何人敢在陈怀远的课上不按命题画画——他是央美退休教授,是中国水彩画界的泰斗,他的名字写在中小学美术课本上。他的课上,没有人敢造次。但陆时雨敢,她不是不知道后果,她只是不在乎。
      陈怀远看着她,目光透过老花镜的镜片,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沉,沉得像深水,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
      “画完给我看。”陈怀远说完这句话,端着保温杯走了。
      教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陆时雨也愣住了,她刚才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做好了被要求重新画石膏像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罚站的准备。
      但他只是说“画完给我看”。
      陆时雨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画。她的笔触比刚才更快了,因为要在下课之前把画画完。速度快了,但质量没有下降,她的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这几天才有的、崭新的、锋利的气质,像一把刚磨过的刀。以前她也画得好,但那种好是温柔的好、细腻的好、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好。现在的好不一样,现在的好是有骨头的好——每一笔都站得住,每一根线条都撑得起画面,每一种颜色都落得稳稳当当。
      这就是特训班给她的东西,不是技巧,不是方法,而是一种让她自己都惊讶的——确定性。她知道自己在画什么,知道自己要画什么,知道自己能画到什么程度。这种确定性不是狂妄,是无数次练习之后、无数次失败之后、无数次被否定之后,终于积累起来的一种“我可以”。
      下课前五分钟,她画完了。
      她站起来,拿着画走到陈怀远面前。陈怀远坐在窗边晒太阳,保温杯放在窗台上,老花镜摘下来挂在胸前的口袋里,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陈老师,画完了。”陆时雨把画递过去。
      陈怀远睁开眼睛,接过画,举到面前,看了很久。和之前看她的画时一样沉默,一样的面无表情,一样的让人读不懂他的想法。
      “海棠花为什么是粉白色的?”他忽然问。
      陆时雨愣了一下:“因为海棠花就是粉白色的。”
      “你见过海棠花开?”
      “见过。”陆时雨顿了顿,“但不在这个季节。我去年九月才转学到城南一中,错过了花期。但我见过海棠花的样子,在照片上,在别人的画里,在我自己的想象里。我知道它是粉白色的。”
      陈怀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他把画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让阳光透过画纸,把海棠花的轮廓照得半透明。
      “你画的这个粉,”他说,“太干净了。”
      陆时雨怔住了。
      “真正的海棠花,粉色是不均匀的。花苞的地方深一些,花瓣边缘的地方浅一些,靠近花蕊的地方会透出一种近乎白色的、薄如蝉翼的质感。”他把画放下来,递还给陆时雨,“你的粉是一个颜色,从头到尾是一个粉。”
      陆时雨接过画,低头看着自己画的海棠花。他说得对。她画的粉是从调色盘上直接取下来的、均匀的、没有变化的粉。像一块粉色的布,而不是一朵粉色的花。
      “回去再观察。”陈怀远说,“花还没开,但快了。等花开了,你亲眼去看,亲手去摸,去闻它的味道,去看它在不同光线下的颜色——早上的粉和下午的粉不一样,晴天的粉和阴天的粉不一样,含苞的粉和盛开的粉不一样。画一朵花,不是画它的形状,是画它的生命。”画一朵花,是画它的生命。
      陆时雨握着画,站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这句话。她画了那么多年的画,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不是画形状,是画生命。形状是死的,生命是活的。形状可以用技巧复制,生命只能用感受去捕捉。她没有亲眼见过海棠花开,她画的只是她想象中的“花的形状”,而不是“花的生命”。
      “我知道了。”陆时雨说,“谢谢陈老师。”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把那张画从画板上取下来,放在一边,重新夹上一张新的白纸。她没有继续画海棠花,而是开始画石膏像——陈怀远布置的写生作业。但她画画的方式变了,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陈怀远坐在窗边,看着陆时雨重新投入画画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细微了,细微到没有任何人看到。但那个弧度,比“嗯”大一点,比微笑小一点,是他能给一个学生的最高评价。
      三月中旬,城南一中的海棠树上已经有了十七个花苞。
      沈砚清每天早上去数一遍,放学前再数一遍,把数字写在日记本上。三月一日:一个。三月二日:三个。三月三日:五个。三月五日:八个。三月八日:十二个。三月十二日:十五个。三月十五日:十七个。数字在增长,花苞在变大,从绿豆变成了黄豆,从黄豆变成了豌豆。嫩绿色的外壳开始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粉,像害羞的人脸上若隐若现的红晕。
      同一天,A大自主招生面试。
      考场设在A大文史楼三楼的会议室。沈砚清穿着白色衬衫、深蓝色校服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那副金丝眼镜,坐在考场外面的走廊上等待。走廊里有十几个和她一样来参加面试的学生,有人低头看资料,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小声和家长说话。沈砚清是一个人来的,沈怀远说“爸爸相信你,你自己去”。她知道他不是不想来,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场合——坐在考场外面和其他家长聊天、寒暄、互相打探对方孩子的成绩。那些社交对他来说比签一份上亿的合同还难。所以她说“好”,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高铁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一个人找到了这栋文史楼,一个人坐在走廊上,等待叫到她的名字。
      她不怕一个人,很早以前就学会了。妈妈走的时候她八岁,爸爸出国的时候她十五岁,从八岁学会了自己扎头发,从十五岁学会了一个人面对所有事。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写日记,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吞进肚子里,然后对全世界微笑。她在这方面是专家级别的——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沈砚清同学,请进。”工作人员推开会议室的门。
      沈砚清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走进了会议室。会议室里有三个面试官,两男一女,都五十多岁,都戴着眼镜,都表情严肃。她走到中间的椅子前,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会弯折的竹子。
      中间的男面试官翻开她的材料,推了推眼镜:“沈砚清同学,你的初审成绩是第一名,接近满分。我们看了你的自荐信,文笔很好,思路清晰,情感真挚。我想问一个问题。”
      “您请说。”
      面试官看着她,目光平和但锐利:“你在自荐信里写了一句话——‘我想学中文,因为我想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变成别人能看到的字。’我想知道,这句话里的‘说不出口的话’,是指什么?”
      沈砚清沉默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三个面试官都在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有一种“这个孩子的回答会决定我们对她的判断”的认真。
      沈砚清深吸一口气,开口了:“我想先讲一个故事。”
      面试官微微挑眉:“请讲。”
      “去年九月,我在图书馆的书架里藏了一本日记本。”沈砚清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空气里,“日记本里写了很多不敢说出口的话——关于一个人的话。我把日记本藏在那里,不是随便藏的,是放在一个那个‘人’经常会经过的书架上。我想让她看到。”
      “她看到了吗?”女面试官问。
      “她看到了。”沈砚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把日记本还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沈砚清,你知不知道,你写的东西很肉麻。’”
      三个面试官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坐在左边的那个女面试官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后来那本日记本被人偷了,拍了照发到网上。”沈砚清的语气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全校的人都知道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忽然变了。三个面试官的表情从“面试”变成了“倾听”——不再是审视,而是真的想听这个孩子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段时间我很害怕。”沈砚清的声音轻了一些,“不是害怕被人议论,是害怕连累到那个人。我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怕她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去上学,不见任何人。”
      “后来呢?”女面试官问。
      “后来她翻墙进来了。”沈砚清的眼眶微微红了,但没有哭,声音依然很稳,“她翻进我家的院子,从窗户翻进我的房间,敲我的门,说了一句话——‘沈砚清,你日记本里写的人是我,你怎么会觉得这件事和我没关系?’”
      “那天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沈砚清看着面试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不说出来,就永远只是你一个人的负担。说出来,它就变成了你们两个人的事。变成两个人的事之后,就没那么重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中间的面试官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沈砚清同学。”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的孩子说话,“如果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还会把那本日记本藏在图书馆的书架里吗?”
      沈砚清没有犹豫:“会。”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那本日记本被看到,我现在可能还在等。”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些,“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时机,等一句不知道能不能说出口的话。那本日记本替我开了口,它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虽然它后来被偷了、被曝光了、被很多人看到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但它最初的目的达到了。它被我想要的那个人看到了。这就够了。”
      三个面试官同时放下手中的笔,面面相觑。
      然后中间的面试官笑了——不是礼貌的、敷衍的、职业化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触动了之后自然流露的笑。
      “沈砚清同学,你的面试结束了。”他说,“回去等通知吧。”
      沈砚清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出文史楼的时候,阳光落了她一身。三月的A市已经有了春意,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群停在枝头的白鸽子。她掏出手机给陆时雨发了一条消息:“面试结束了。问了很刁钻的问题,但我答得应该不错。”
      这一次陆时雨的回复来得很快:“什么问题?”
      沈砚清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问我后不后悔把日记本藏在图书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后悔。因为被你看到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清以为自己说错话了。然后陆时雨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沈砚清,你知不知道你在面试官面前说这种话,他们会不会觉得你很奇怪?”
      沈砚清盯着那行字,嘴角弯了起来:“不会。有一个女面试官笑了。不是笑话我的那种笑,是觉得我很勇敢的那种笑。”
      陆时雨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捂着脸,旁边配着四个字:你好会啊。
      沈砚清站在文史楼前的台阶上,看着这个表情包,笑出了声。三月的阳光暖暖的,风里带着玉兰花的香气,她站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校园里,但一点也不觉得孤单。因为几百公里外的某个人正在手机的另一端,和她用同一种频率呼吸、同一种速度心跳、同一种语气说“你好会啊”。
      这就是她们现在的相处方式——异地、靠手机联系、不能见面、不能牵手、不能在图书馆里面对面坐着。但她们在同一个频道上,在同一个节奏里,在同一个故事中。距离只是物理概念,不是情感概念。
      三月二十日,春分。
      城南一中的海棠树上,第一个花苞裂开了一道缝。那裂缝非常细小,细到像用最细的针尖划过,但透过那道裂缝,可以看到里面粉白色的花瓣紧紧叠在一起,像一双合十的手,像一封折好的信,像一个准备好了但还没说出口的秘密。
      沈砚清拍下了这个瞬间。她没有发给陆时雨,而是存进了手机里一个叫“等他开了再给她看”的文件夹。她要等花全开了再给她看——让她一次性看到从花苞到盛放的整个过程,像看一部关于等待的电影。电影的主角是一棵树,配角是一个每天仰头数花苞的少女,主题是一个人走向另一个人的过程。
      下午,陆时雨收到了特训班的第一次模拟考试的成绩——第一名。
      满分一百分,她拿了九十一分。陈怀远在点评时说了一句话,被在场所有人记住了:“陆时雨的问题和她的优点来自同一个地方——她的画里有感情。感情太浓了,浓到溢出来,浓到让画面的构图有些失控。但她不需要控制。她需要的只是找到一条河,让那些溢出来的感情顺着河水流走,而不是漫得到处都是。那条河,叫技巧。技巧不是用来压制感情的,是用来引导感情的。”
      陆时雨把这句话写在速写本的扉页上,和沈砚清日记本里的那些句子放在一起。她现在的速写本扉页上写满了字——沈砚清的句子,陈怀远的话,吴老师的叮嘱,还有一些她自己写的、不打算给任何人看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扉页的最下方,她用最小的字号写了一行字:“等我画出最好的那幅海棠花,就回去见她。”
      她在为自己的画找一个标准——不是技巧上的标准,不是美学上的标准,不是陈怀远或者其他任何老师的标准。是她自己的标准。她的标准很简单:当这幅画能够替她说出所有说不出口的话的时候,就是最好的那幅。她还没画出来。但她知道她快画出来了。
      三月二十五日,城南一中。
      海棠树上的花苞已经裂开了大半,粉白色的花瓣从裂缝里挤出来,像一群迫不及待要看世界的孩子。有些花瓣已经完全展开,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阳光透过花瓣投下的淡粉色影子。有些花瓣还只是半开,像一个害羞的人用手捂着脸,从指缝间偷偷看外面的世界。
      沈砚清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这些花。她的脖子的酸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这种酸是她和这棵树之间的暗号——不酸就代表今天没认真看。
      “沈砚清。”
      她转过头,林砚舟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原味三分糖双倍珍珠,一杯焦糖玛奇朵多一份糖浆。
      “你怎么来了?”沈砚清接过奶茶,“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打球吗?”
      “今天下雨,室内场被人占了。”林砚舟站在她旁边,仰头看着海棠树,喝了一口焦糖玛奇朵,“开了挺多的。”
      “嗯。十七个花苞,开了十一个。”
      “你每天数?”
      “嗯。”
      林砚舟侧过头看着妹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砚清。”
      “嗯。”
      “你瘦了。”
      沈砚清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我每天都称,没轻。”
      “不是体重的瘦,是……”林砚舟想了想,找了个词,“是让人心疼的瘦。”
      沈砚清喝着奶茶,没有说话。
      “她想你吗?”林砚舟问。
      “想。”沈砚清说,“但她不说。她每次发消息都是‘今天画了什么’‘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从来不写‘我想你’。但我知道她想——因为以前她在学校的时候,每天都要见我。现在见不到了,她怎么可能不想?”
      “那你呢?你想她吗?”
      沈砚清喝了一大口奶茶,把珍珠嚼得咯吱响。
      “想。”她说,依然只有一个字。
      林砚舟没有继续问了。他把手里的焦糖玛奇朵喝完,把空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叶知秋的选拔考试定下来了。四月五号。”他说,“夏令营是七月,但选拔考试在四月。考过了才能去夏令营。”
      “他紧张吗?”
      “他说不紧张。但他练琴的时间从每天两个小时变成了四个小时,手指上全是创可贴。”
      沈砚清看着哥哥的侧脸,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看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看到他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哥。”她很少这样叫林砚舟,平时都是直呼其名,“你紧张吗?”
      林砚舟沉默了几秒钟。
      “我紧张的不是他考不考得过。”他说,“我紧张的是,如果他考过了,七月去A市音乐学院夏令营,我七月去A大自主招生的复试——我们会在同一个城市。我想在那时候跟他说一些话。一些等了八年才能说的话。我紧张的是,到时候说不说得出口。”
      沈砚清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哥哥的手。她的手比林砚舟的小很多,凉很多,但握得很紧。
      “你说得出口的。”她说,“你比你以为的更勇敢。”
      林砚舟看着妹妹,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温和的、好看的弧度。
      “你也是。”他说。
      三月二十八日,陆时雨画完了她认为的“最好的那幅海棠花”。
      那幅画不大,只有A3纸的大小。画面是一棵开满花的海棠树,树干微微向□□斜——和她家墙上那棵一样,和人一样微微倾着身子,像在听什么人说话。花朵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粉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花瓣之间相互叠加形成的深浅不一的粉色。
      树干下方,有两个很小很小的人影——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一个坐在树下看书,一个躺在看书的人的腿上画画。两个人的轮廓都很模糊,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表情,但能看清她们之间那种安静的不需要任何言语的气氛。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根系在地下交缠,枝叶在空中交握。
      陆时雨拿着这幅画去找陈怀远。
      陈怀远看了很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午后变成了黄昏。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画上,把粉白色的海棠花染成了橘红色。
      “这幅画,”陈怀远终于开口了,“叫什么名字?”
      陆时雨想了想,说了一个字:“等。”
      陈怀远抬起头看着她。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白发染成了金色,把他的皱纹刻得更深。
      “好。”他说。
      一个字。从陈怀远嘴里说出来的“好”,比任何人的一百句赞美都重。
      特训班开班一个半月,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好”。最多是“还行”“可以”“有待提高”。这是第一次。
      陆时雨的眼眶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陈老师,我想请假。”她说,“回一趟城南。”
      “干什么?”
      “把这幅画给她看。”
      陈怀远看着她,看着她在说出“给她看”三个字时眼睛里亮起的光,那种光他见过——在一个人的眼中见过,在他的妻子眼中见过,在他自己年轻时照镜子时也见过。那种光叫“爱”,你可以在技巧上指导一个人,可以在美学上启蒙一个人,但你不能教一个人去爱。爱是天生的。你只能引导它、保护它、不让它被世俗磨灭。
      “几天?”陈怀远问。
      “一天。”陆时雨说,“周五晚上走,周六晚上回。不耽误周日的课。”
      陈怀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陆时雨把那幅画小心翼翼地卷起来,装进画筒,拉好拉链,背在肩上。然后她掏出手机,给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周六,等我。”
      沈砚清的回复只有三个字:“等你。”
      陆时雨盯着那三个字,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她们刚认识的时候,沈砚清发消息从来不加标点符号,能用一个字绝不用两个字,能用两个字绝不用三个字。但后来她开始加标点符号了,开始用完整的句子了,开始在“我”后面加“想”了,开始在“你”后面加“吗”了。
      这种变化微小到不值一提,微小到如果不是日复一日地盯着手机屏幕等她的消息,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陆时雨注意到了,因为她看了沈砚清很久。
      她把画筒卸下来,重新打开,把那幅画从里面抽出来,举到眼前,最后审视了一遍。夕阳的光落在画上,海棠花的影子投在纸面上,像真的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画得真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是因为技巧好、构图好、色彩好,而是因为——
      这幅画里的每一个笔触、每一种颜色、每一根线条,都在说同一句话:我想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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