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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归 四月,花开 ...

  •   陆时雨坐在大巴上,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丘陵。三个半小时的车程,她几乎没有合眼,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不敢睡。她怕一闭眼再睁开,发现自己还在省城,还在那个离沈砚清几百公里远的地方。
      她把画筒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那幅画在画筒里卷着,A3纸大小,用一层硫酸纸包着,再用一层牛皮纸包着,外面还套了一个塑料防潮袋。她包了三层,三层不够,五层也不够。她恨不得把这幅画装进保险柜里带回来。
      手机震动了,沈砚清发来一条消息:“到哪里了?”陆时雨看了眼窗外的路牌——“距城南 45公里”。她打字:“还有四十五公里。一个小时。”对面秒回:“嗯。我在校门口等你。”
      陆时雨盯着这行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不疼,很酸,酸到她想哭。她在校门口等我。这句话她等了四十五天。一千零八十个小时。六万四千八百分钟。她不是没被人等过——妈妈等过她放学,老师等过她交作业,同学等过她一起吃饭。但没有一个人像沈砚清这样,让她觉得“被等”是一件如此沉重又如此甜蜜的事。沉重是因为她知道沈砚清等得很辛苦——每天对着手机屏幕等她的消息,等她的回复,等她有空了能说上几句话。甜蜜是因为她终于可以结束这种等待了,哪怕只有一天。
      大巴驶入城南长途汽车站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四十七分。比预计晚了十二分钟。陆时雨在车门打开的第一秒就冲下了车,差点把一个拎着蛇皮袋的大叔撞了个趔趄。
      “对不起对不起!”她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跑。
      车站到学校走路要二十分钟,打车五分钟。她站在路边招手,一辆空出租车从她面前驶过,没停。又一辆,还是没停。第三辆停下来的时候,司机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去哪里?”
      “城南一中。麻烦快一点。”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怀里的画筒一眼:“你是那个学校的学生?”
      “对。”
      “学画画的?”
      “对。”
      司机没再问了,踩下油门,车子蹿了出去。陆时雨坐在后排,把画筒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护着,像护着一个婴儿。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她去过无数次的兔兔奶茶店,她和沈砚清一起走过的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她翻墙进去找沈砚清的那个小区。一个一个地出现,一个一个地后退。每一个熟悉的画面都让她的心跳快一拍,快到后来她分不清是车在开还是心在跳。
      “到了。”司机停在校门口。
      陆时雨塞给他一张五十块钱,说了声“不用找了”,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三月的城南,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甜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校门口没有人。
      她愣住了。
      “我在校门口等你”——沈砚清十分钟前发的消息。校门口没有人。陆时雨掏出手机,正要打电话,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她的目光从校门移开,向左,移向那棵海棠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金丝眼镜,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正仰头看着树上的花。三月的海棠花开了大半,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风一吹,有几片花瓣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去拂。
      陆时雨站在校门口,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那个人。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敢相信——不敢相信那个人真的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回来了,不敢相信四十五天的分离真的可以浓缩成这一个瞬间。
      沈砚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操场,越过花坛,越过那棵老槐树,落在校门口的那个人身上。四目相对。
      整个世界安静了。听不到风声,听不到鸟叫,听不到远处操场上的篮球声。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心跳——两个人的心跳,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跳着同一个频率。
      陆时雨的眼泪先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流在脸上,流在衣领上,流在那幅她画了整整一个月、包了三层、坐了三个半小时大巴、跨越几百公里带回来的画上。她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向那棵海棠树。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她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她走到沈砚清面前,站定。
      她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陆时雨能看清沈砚清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她没有哭,但眼泪蓄在眼眶里,随时都会落下来。她能看到沈砚清鼻梁上被眼镜压出的浅浅痕迹,能看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的嘴唇,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陆时雨松开行李箱的拉杆,把画筒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然后她做了一件她想了四十五天、梦了四十五天、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但从来没有真正确定自己敢不敢做的事——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握住了沈砚清的手。
      沈砚清的手很凉,比她想象的要凉。四十五天没握过的手,温度和触感都变得有些陌生了。但那种从指尖传到心脏的、像电流穿过身体的酥麻感,和四十五天前一模一样,没有变,一点都没有变。
      “沈砚清。”陆时雨的声音有些哑,哑得像含了一口沙,“我回来了。”
      沈砚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一滴一滴地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陆时雨看着她的眼泪,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海棠树下,面对面,手牵手,哭得像两个傻子。谁都没有说“别哭了”,因为说不出口——她们自己都还在哭,有什么资格让对方别哭。
      风从树梢吹过,粉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交握的手上。三月的花瓣很轻,轻到落在皮肤上几乎没有感觉。但陆时雨感觉到了,每一片花瓣的触感都清晰得像一个吻。
      沈砚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惊动落在肩上的花瓣:“你怎么瘦了?”
      陆时雨愣了一下:“有吗?”
      “脸上没肉了。”
      “你也没好到哪去。”陆时雨看着她,“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昨晚没睡?”
      沈砚清没有回答,但她躲闪的眼神出卖了她——她昨晚确实没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一想到今天陆时雨要回来,她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从晚上十一点翻到凌晨三点,从凌晨三点翻到清晨五点。她数过羊,数过水饺,数过陆时雨画过的海棠花,越数越精神,最后干脆不睡了,爬起来洗了个澡,换了衣服,扎好头发,对着镜子练习了三遍“见到她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第一遍:“你回来了。”——太平淡,删掉。第二遍:“我想你了。”——太肉麻,删掉。第三遍:“画呢?”——太功利,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练成,因为她发现不管她说什么,只要看到陆时雨的脸,她一定会哭。哭了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事实证明她对自己的判断非常准确。
      “你瘦了”“你也没好到哪去”——这就是她用了整整一个通宵、练习了三遍、删掉了三个版本之后,最终说出口的话。不是“我想你”,不是“我好想你”,不是“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只是“你怎么瘦了”。但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比“我想你”多得多——藏着四十五天的思念,藏着无数个翻来覆去的夜晚,藏着每一条发出之后等待回复的消息,藏着手机相册里那一百多张看了又看的照片。陆时雨听懂了。
      “沈砚清。”陆时雨说。
      “嗯。”
      “我给你画了一幅画。”
      沈砚清低头看着脚边的画筒。画筒是黑色的,圆柱形,肩带是军绿色的,拉链头是金属的,被陆时雨的手摸得锃亮。这个画筒她见过——在陆时雨去省城之前就见过,那时候画筒是新的,黑色的帆布上还有折痕,拉链头是哑光的。现在折痕没了,拉链头亮了,帆布上多了几道不知道从哪里蹭上去的颜料痕迹——这个画筒跟着陆时雨去了省城,待了四十五天,画了不知道多少幅画,现在带着其中一幅回来了。
      沈砚清蹲下来,拉开画筒的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一层塑料防潮袋,再一层牛皮纸,再一层硫酸纸。她一层一层地剥开,动作极慢极轻,像在拆一件价值连城的文物。
      陆时雨看着她的动作,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在等沈砚清的反应——沈砚清看到那幅画之后会是什么表情?会笑吗?会哭吗?会像上次在图书馆里一样说“你画的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然后耳朵红得像个番茄吗?
      最后一层硫酸纸被揭开。
      沈砚清看到了那幅画。
      画面上,一棵开满花的海棠树微微向□□斜,树干苍劲,枝丫繁茂,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树干下方,两个很小很小的人影坐在树下——一个在看书,一个躺在看书的人的腿上画画。两个人的轮廓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但能看清她们之间的气氛:安静的、笃定的、不需要任何言语的。
      沈砚清看着那幅画,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原地。
      陆时雨开始紧张了,紧张到手心出汗:“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哪里不对?花苞的颜色我调了好几次,总觉得粉太干净了,陈老师说真正的海棠花粉色是不均匀的——花苞的地方深一些,花瓣边缘的地方浅一些,靠近花蕊的地方会透出近乎白色的质感。我改了很多遍,但还是觉得没有完全画出那种感觉。你要是觉得不好看可以直接说,我不会生气,真的不会——”
      “陆时雨。”沈砚清打断了她。
      “啊?”
      “你话好多。”
      陆时雨闭上了嘴。
      沈砚清把画举起来,对着天空。三月午后的阳光透过画纸,把海棠花的轮廓照得半透明,粉白色的花瓣像真的在发光,花苞处的深粉和花瓣边缘的浅粉层层叠叠地晕染在一起,靠近花蕊的地方透出一种近乎白色的、薄如蝉翼的质感。她看了很久,久到陆时雨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你说这是你画的?”
      “嗯。”
      “你画了一个月?”
      “嗯。”
      “画的是我们学校门口这棵海棠树?”
      “嗯。”
      沈砚清把画放下来,转过头,看着陆时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笑意,有一种陆时雨从未见过的、温柔的、几乎要把人溺毙的东西。
      “陆时雨。”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知不知道,这幅画比你以前画的所有的画加起来都要好?”
      陆时雨怔住了。
      “以前你画的好是技巧好——线条准、构图稳、色彩协调。但这幅画的好不是技巧好,是……”沈砚清顿了顿,像是在找那个最准确的词,“是它活着。你画的这棵海棠树是活着的。你能感觉到它在呼吸,它的树干在生长,它的花苞在打开,它的花瓣在落。它不是一张画,它是一棵树。”
      陆时雨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她没忍住,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开心——开心到极致的那种无法控制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的开心。她画了一个月,画了改、改了画、画了再改,调了无数次颜色,修了无数次线条,被陈怀远说“太干净了”之后又重新来过。她做了所有她能做的努力,把她的全部心血、全部感情、全部思念都倾注在这幅画里。现在沈砚清看到了,看懂了,并且告诉她——“它活着”。
      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不是“画得真好”,不是“你进步了”,不是“你好厉害”。是“它活着”。因为她画的就是生命。海棠树的生命,花的生命,等待的生命,爱的生命。沈砚清看到了。
      “你还没回答我。”沈砚清说。
      “回答什么?”
      “哪个是你,哪个是我?”
      陆时雨低头看着画上那两个很小很小的人影——一个在看书,一个躺在看书的人的腿上画画。
      “看书的那个是你。”陆时雨说。
      “为什么?”
      “因为你看书的时候,睫毛会弯成月牙形。”陆时雨指着画上那个模糊的、几乎看不清的轮廓,“我画的就是那个。”
      沈砚清看着那几乎看不清的轮廓,看了很久。她根本看不出那是一个有睫毛的人影,更看不出什么月牙形。但她知道陆时雨说的是真的——因为她在画那个小人影的时候,脑海里一定浮现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她看书时睫毛弯成月牙形的样子。那些细节画不画得出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她心里。它在她心里,就会在画里。即使别人看不到,她也能看到。
      “那躺在你腿上的那个,是我。”陆时雨说。
      沈砚清的手指轻轻抚过画上那个躺着的人影。她抚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摸一个真人的脸。
      “你在画画。”沈砚清说。
      “嗯。在画你。”
      “你画了我那么多次,这次是唯一一张我也在画里的。”
      陆时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幅画,又抬头看了看沈砚清。她说得对——她画了沈砚清一百多次,画了她的侧脸、正脸、背影、看书的样子、喝粥的样子、站在走廊上仰头看天的样子。但从来没有一幅画里同时有她们两个人。因为沈砚清从来不愿意当模特。每次陆时雨说“你坐好我画你”,沈砚清都会说“不画”,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然后坐得端端正正一动不动地让她画。但那是“被画”,不是“一起在画里”。
      这幅画不一样。这幅画里有两个人的位置——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画画。不是谁在画谁,是她们同时在画面里,在同一个时空、同一棵树下、同一种气氛里。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根系在地下交缠,枝叶在空中交握。
      “沈砚清。”陆时雨说。
      “嗯。”
      “这幅画送给你。”
      沈砚清的手指停住了。
      “我画了整整一个月,不是为了拿奖,不是为了给陈老师看,不是为了放进作品集里申请A市美院。”陆时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是为了送给你。它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比奶茶好,比情书好,比我说一万句‘我想你’都好。因为我不会写你日记本里那种肉麻的话,我只会画画。所以我把我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我最好的画——送给你。”
      沈砚清把画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画上,滴在那些粉白色的花瓣上。泪水把颜料晕开了一小片,像花瓣上凝着的露珠。
      “陆时雨。”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嘴角是翘着的,“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讨厌?”
      “知道。”
      “你画这种画,让我以后怎么看别的画?别人的画跟你的一比,都变成死的了。”
      陆时雨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不是正好?以后你只看我的画就行了。”
      “你想得美。”
      “我想的本来就美。”
      沈砚清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哭,表情扭曲得像一个刚被抢走了糖又被塞了一颗糖的小孩。陆时雨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的、几乎要把胸腔撑破的情绪。她不知道这股情绪叫什么名字。爱太轻了,喜欢太薄了,思念太窄了。没有一个词能装得下此刻她心里的东西。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把沈砚清拉进了怀里。
      沈砚清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她的校服,烫在她的皮肤上,像一朵一朵被点燃的花。陆时雨的下巴抵在沈砚清的头顶,闻到她的发香——还是那种淡淡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味道,和四十五天前一模一样。
      她们就这样抱在一起,站在海棠树下,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她们身上。
      远处,教学楼的走廊上,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有人举起了手机拍照,有人尖叫了一声然后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有人在班群里发了两个字:“卧槽。”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学校——“海棠树下,沈砚清和陆时雨抱在一起!抱在一起!就是现在!快去看!”
      但没有人真的冲下来围观。不知道是不忍心打扰,还是不敢,还是单纯地想把这幅画面留给她们自己。那些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的人,都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两个女孩在海棠树下拥抱,花瓣落在她们身上,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有些人不需要认识她们,不需要知道她们的故事,不需要读过那本日记本或看过那幅画。只需要看到她们拥抱的样子,就会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烂透。因为爱——不管是什么样的爱,不管发生在谁和谁之间——只要是真的,就是好看的。
      “陆时雨。”沈砚清闷在她肩窝里说。
      “嗯。”
      “你什么时候走?”
      陆时雨的手臂紧了紧:“明天早上。”
      “那还有一下午加一晚上。”
      “嗯。”
      “够久了。”
      陆时雨听出了她声音里那种“够久了”背后的东西——不是“够久了所以不用着急”,而是“够久了所以要抓紧每一秒”。三个半小时的车程换一下午加一晚上,听起来性价比不高。但对两个四十五天没见的人来说,一下午加一晚上,比一辈子还长。
      因为这一下午和一晚上,每一秒都是有重量的,重到能抵消四十五天的轻。四十五天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风里,抓不住,落不下,悬在半空中让人心慌。但这一下午和一晚上是重的,重到能把那片羽毛压回地面,重到能让她们重新感觉到对方的温度、重量、气息,重到能让她们确定——哦,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我一个人在等,不是我在做一场漫长的梦,不是手机屏幕那头的字是AI生成的。是真的。你是真的,我是真的,我们是真的。一切都不是梦,一切都不是幻觉,一切都不是我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沈砚清。”
      “嗯。”
      “下午去哪?”
      “你想去哪?”
      陆时雨想了想,笑了:“图书馆。”
      沈砚清也笑了:“那个位子还空着。”
      “你没让别人坐?”
      “没有人敢坐。”
      陆时雨松开怀抱,退后半步,看着沈砚清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但嘴角是翘着的。这是陆时雨见过的最好看的沈砚清——不是穿着白衬衫站在主席台上的那个,不是戴着金丝眼镜在图书馆看书的那个,而是刚刚哭过、抱着画、笑着说“没有人敢坐”的那个。这个沈砚清只属于她,只有她能看到,就像那幅画里那两个模糊的小人影——别人看不到的细节,她在画的时候全都一笔一笔地画进去了。因为只有她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下午两点,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子。
      沈砚清坐在左边,陆时雨坐在她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那把椅子是陆时雨上学期从楼下搬上来的,一直放在那里,没有人动过。椅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陆时雨吹了吹,一屁股坐下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终于坐回来了。”她说,“省城的椅子太硬了,坐得我腰疼。”
      “你腰疼是因为坐姿不对,不是因为椅子硬。”沈砚清翻开一本数学题集,拿出笔,“你画画的时候腰都是弯的,脊柱侧弯了对身体不好。陈老师不纠正你的坐姿吗?”
      “纠正了。我不听。”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写着两个字——“欠揍。”
      陆时雨笑了,从书包里掏出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画。她没有画窗外的海棠树,没有画静物台上摆着的石膏像,没有画任何需要动脑子的东西。她画的是沈砚清的侧脸——沈砚清低头做题的侧脸,睫毛弯成月牙形,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微微蹙着,左手转着笔,右手在纸上写写画画。她画得太熟了,熟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每个角度、每条线条、每个明暗交界线,都像刻在她视网膜上一样。她画了一百多张沈砚清的画,每一张都是在练习,练习把“说不出口的话”变成“看得见的线条”。
      今天这张,是第一百三十七张。
      第一百三十七张沈砚清。第一百三十七次用画笔说“我喜欢你”。第一百三十七次把她不敢说出口的那些话,一笔一笔地画进纸里。沈砚清永远不知道她画了多少张。因为她只给她看了一小部分——那些她觉得“画得还可以”的。那些她觉得“画得不好”的,她全都收在床底下的一个纸箱里。纸箱里已经有厚厚一摞了,用橡皮筋捆着,上面写着日期。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每一天都在画她。有些天画得多,有些天画得少,但没有一天不画。
      “陆时雨。”沈砚清忽然开口了,没有抬头,笔也没停。
      “嗯?”
      “你画了我多少张了?”
      陆时雨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数过。”
      “骗人。你肯定数过。”
      陆时雨咬了咬笔帽,心虚地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沈砚清放下笔,转过头看着她:“多少张?”
      “一百三十六。”陆时雨说漏嘴了,说完就想咬舌头,“之前是一百三十六,加上今天这张,一百三十七。”
      “你数了。”
      “……嗯。”
      “你每一张都留着?”
      “……嗯。”
      沈砚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继续做题。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陆时雨盯着她红透的耳朵尖,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低下头,在素描本上写道:第一百三十七张。今天她问我画了她多少张。我告诉她了。以前不敢说,怕她觉得我是变态。但现在不怕了。因为就算她觉得我是变态,也不会离开我。这大概就是“在一起”和“暗恋”最大的区别。暗恋的时候,你做的每一件疯狂的小事都要藏着掖着,怕被发现,怕被当成变态。在一起之后,你不用藏了。你可以把一百三十六张画全摊在她面前,告诉她“我每天都在画你”。她会红着耳朵尖说“你这个变态”,然后继续做她的数学题,笔转得比刚才更快了,嘴角翘得比刚才更高了。这就是在一起的意义——不是不用藏了,是不用怕了。
      窗外的海棠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下午的阳光透过树叶,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时雨的素描本上落了一片小小的、圆形的光斑,刚好落在她刚写下的那行字的最后一个字上。那个字是——“她”。
      下午六点,沈砚清带陆时雨回家吃饭。
      林婉清——陆时雨的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大盘陆时雨最爱吃的可乐鸡翅。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进忙出,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但嘴角一直翘着。
      “阿姨,我来帮忙。”沈砚清走进厨房。
      “不用不用,你坐着,马上就好了。”林婉清把她往外推,“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我不是客人。”沈砚清说。
      林婉清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沈砚清站在厨房门口,穿着校服,扎着低马尾,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平静但耳朵尖微微泛红。
      “你不是客人,那你是——”林婉清故意拖长了声音。
      “我是陆时雨的……”沈砚清深吸一口气,“同学。”
      林婉清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很大,大到客厅里的陆时雨都听到了。
      “妈,你笑什么?”陆时雨探头进来。
      “笑你的同学。”林婉清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她说她是你的‘同学’。”
      陆时雨的脸一下子红了:“妈!”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林婉清端起那盘可乐鸡翅,“走吧,吃饭了。砚清,你尝尝阿姨做的鸡翅,小雨说她最喜欢吃这个。”
      餐桌很小,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方桌,平时林婉清一个人用觉得太大,今天三个人用觉得太小。小到陆时雨和沈砚清的胳膊肘时不时会碰到一起。每碰一次,沈砚清的耳朵就红一分。碰了七八次之后,她的耳朵红得像那盘可乐鸡翅的酱汁。
      陆时雨看她那个样子,故意又碰了她一下。沈砚清瞪了她一眼,但没有躲开。
      林婉清看着她们胳膊肘碰来碰去的样子,嘴角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她想起陆时雨五岁那年,她爸还活着,一家三口也是挤在这张小方桌上吃饭。陆时雨坐在中间,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胳膊肘碰碰爸爸,再碰碰妈妈,笑得咯咯的。现在陆时雨十七岁了,坐在她对面,胳膊肘碰的不是爸爸,是一个穿白校服、扎低马尾、戴金丝眼镜的女孩子。
      她碰一下,那个女孩子的耳朵就红一下。再碰一下,再红一下。碰了七八次之后,那个女孩子的耳朵红得像她做的那盘可乐鸡翅的酱汁。
      林婉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开心。开心到鼻子发酸的那种开心。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砚清。”她放下汤碗。
      “阿姨。”沈砚清放下筷子。
      “小雨一个人在省城,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画画?”林婉清看着沈砚清的眼睛,“她跟你说的,跟我不一样。她跟我说‘妈我挺好的你别担心’,跟你说的应该是真话。”
      沈砚清沉默了两秒钟。
      “她吃得不太好。”沈砚清说,“食堂的菜太油了,她不习惯。她睡得也不太好,换了床睡不着,前半个月每天凌晨两三点才睡。但她没跟你说,因为她不想让你担心。画得倒是很好。”沈砚清的语气放轻了一些,“今天她带回来一幅画,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画。”
      林婉清的眼眶红了。
      “她从小就是这样。”林婉清的声音有些发颤,“报喜不报忧。摔了跤不哭,生病了不说,问她‘好不好’永远说‘好’。我有时候宁愿她说‘不好’,至少让我知道她也会痛、也会累、也需要人疼。”
      陆时雨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林婉清:“阿姨,以后她‘不好’的时候,我跟你说。她不说,我说。她报喜不报忧,我替她报忧。”陆时雨的眼眶红了,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夹了一块可乐鸡翅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说这些?我还在这呢。”
      林婉清和沈砚清同时看向她,同时笑了。
      饭后,陆时雨洗碗,沈砚清擦碗,林婉清坐在客厅看电视。厨房很小,两个人在里面转个身都会撞到一起。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洗洁精的泡沫在手间滑来滑去。
      “沈砚清。”陆时雨一边洗碗一边说。
      “嗯。”
      “你刚才跟我妈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话?”
      “就是‘她不说我说’那段。”
      沈砚清擦碗的动作停了一下:“真的。”
      “为什么?”
      “因为你报喜不报忧的样子,让人心疼。”沈砚清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水龙头的哗哗声淹没,“你妈心疼你,我也心疼你。你不跟她说,我跟她说。你不让自己哭,我替你哭。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陆时雨手上的动作停了,碗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很久,泡沫都被冲干净了还在冲。沈砚清伸手关掉了水龙头,厨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陆时雨。”沈砚清说,“你以后可以不报喜,只报忧吗?”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说‘我挺好的’,我都不信。”
      陆时雨低下头看着水槽里那只被冲得干干净净的碗。
      “沈砚清。”她说。
      “嗯。”
      “我今天不好。”
      沈砚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今天不好。”陆时雨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涩,“我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因为太兴奋了,想到今天要回来就睡不着。我早上没吃早饭,因为赶时间,怕错过那班大巴。我在大巴上吐了,因为我晕车,以前不晕的,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晕了。我的画被陈老师说了好几次,他说我画的粉色太干净了,没有生命力,我改了很多遍还是觉得不对。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吃不下去饭,画画的时候也集中不了注意力,脑子里全是你。我不好。我今天不好。这四十五天,我每一天都不好。”
      陆时雨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得像个五岁的孩子,蹲在厨房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沈砚清放下手里的碗,蹲下来,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陆时雨的脸埋在沈砚清的肩窝里,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她的校服,哭声闷在她的锁骨上。
      “你终于肯说‘不好’了。”沈砚清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但她没有哭,她忍住了,“你终于肯说‘你想我’了。你终于肯说了。”
      陆时雨哭了好一会儿,哭够了,从沈砚清肩膀上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鼻涕都蹭在了袖子上。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头红得像小丑,头发散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有两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洗洁精泡沫。
      沈砚清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陆时雨。”她说。
      “嗯。”
      “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你。”
      陆时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鼻涕冒了个泡,她赶紧用手捂住鼻子,沈砚清再也忍不住了,大笑起来。笑声从厨房传到客厅,林婉清听到她们的笑声,嘴角也弯了起来。她没有回头去看,但她在心里对已故的丈夫说了一句话:“老陆,你闺女找了一个很好的人。你放心。”
      晚上十点,沈砚清该回家了。陆时雨送她到门口,两个人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谁都没有跺脚让它亮起来。黑暗里,陆时雨只能看清沈砚清的轮廓——她的肩膀、她的头发、她垂在身侧的手。
      “沈砚清。”陆时雨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明天早上几点走?”
      “六点的大巴。”
      “那我来送你。”
      “不用。你起不来。”
      “我能起来。”
      “你起不来。你每次说‘我能起来’,第二天都起不来。你从初中就这样了,别骗我了。”
      陆时雨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你不用来送我。”沈砚清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来了我会哭。你走了我又要一个人哭。你让我少哭一次,行不行?”
      陆时雨沉默了很久。
      “行。”她说。
      “那我走了。”
      “嗯。”
      沈砚清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陆时雨知道她在看自己,因为她的目光有温度,落在脸上像三月的风。
      “陆时雨。”
      “嗯。”
      “你那幅画,我会一直带着。去哪都带着。去A大也带着。”
      陆时雨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忍住了,没有哭。因为她答应过沈砚清——她走了之后,沈砚清要一个人哭。她不能再让她多哭一次。
      “好。”陆时雨说。
      沈砚清转过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远。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照在沈砚清消失的转角处。
      陆时雨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转角,站了很久,久到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复了三四次。然后她关上门,走进房间,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纸箱,解开橡皮筋,翻到去年九月画的第一张沈砚清。那张画用的是最普通的2B铅笔,画在一张皱巴巴的素描纸上,线条生涩,比例有些失调,连沈砚清的五官都没画太像。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沈砚清的睫毛是什么形状,不知道她看书时左手会转笔,不知道她被风吹起头发时会先皱眉再去别。她只知道这个女生很好看,好看到她想把她的样子留住。
      一百三十七张之后,她知道了。知道了沈砚清的睫毛弯成的月牙形是多少度角,知道了她转笔时笔在手指间旋转的速度,知道了她从皱眉到别发需要0.3秒,知道了她喝到三分糖奶茶时嘴角弯起的弧度。她把这些全都画进了画里——画进那些沈砚清看得到的画里,也画进那些沈砚清看不到的画里。
      陆时雨把那第一张画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这是开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结束。但没关系。因为每一张画都是一个新的开始。每画一张,就重新开始一次。重新喜欢她一次,重新为她心跳加速一次,重新在纸上把她变成永恒的、不会褪色的、不会离开的线条和颜色。每画一张,就重新开始一次。这就是她永远不会停止画画的原因。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那面墙上,那棵用喷漆画成的海棠树站在月光里,树冠上的花苞鼓鼓囊囊的。花还没有开,但快了。
      快了。
      本章完
      字数:8934
      读者印象深刻的句子:
      “这幅画的好不是技巧好,是它活着。你画的这棵海棠树是活着的。你能感觉到它在呼吸。它不是一张画,它是一棵树。”
      “这就是在一起的意义——不是不用藏了,是不用怕了。”
      “你报喜不报忧的样子让人心疼。你不跟她说,我跟她说。你不让自己哭,我替你哭。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每画一张,就重新开始一次。重新喜欢她一次,重新为她心跳加速一次。”
      “有些人用一夜在墙上画一棵树,有些人用一个月画一幅画。她们用不同的方式说同一句话——‘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
      下章预告:
      四月。叶知秋的选拔考试进入最后倒计时。他的手指上缠满了创可贴,琴房里每晚都传出同一首曲子——《爱的礼赞》,一遍又一遍,像不会停歇的心跳。
      林砚舟站在琴房外面,听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件等了八年才敢做的事。
      与此同时,沈砚清收到了A大自主招生的结果——她被录取了,降分政策生效,她只需要高考达到一本线就能进入A大中文系。她第一时间打电话给陆时雨,陆时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砚清哭了整整一个小时的话。
      四月十五日,海棠花全开了。满树的粉白色花朵像一场盛大的人间烟花,花瓣被风吹落,铺满了树下的地面,像一层薄薄的雪。
      沈砚清站在树下,给陆时雨发了一条消息:“花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时雨回了一张照片——是她在省城那棵海棠树下拍的,那棵树也开了。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快了。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们的花就都开了。”
      两座城市,两棵海棠树,同一天开花。没有人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树与树之间也有某种不为人知的默契——像它们的根连在一起一样,连花期的节奏都是一样的。
      四月,花开。所有人都在等同一场盛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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