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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暴 “青涩的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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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雨觉得自己可能是全校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不是因为她消息闭塞,而是因为她从来不看学校的贴吧和朋友圈。
她的手机里,社交软件只有两个——一个用来和妈妈发消息,一个用来刷画画教程。
所以当她在周三早上走进教学楼,发现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的时侯,她以为是自己的校服穿反了。
低头检查了一遍。没有。
又摸了摸脸。也没有饭粒。
“看什么看?”她朝一个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的男生瞪了一眼。
那个男生立刻把头转过去了,但转过头的瞬间,嘴角带着一种“我知道你的秘密”的微妙笑容。
陆时雨皱了皱眉,没当回事。
直到她走进高三(8)班的教室。
教室里安静得不像话。
平时这个时候,教室里应该是乱成一锅粥的——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追着打闹。
但今天,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子上,安静得像在开追悼会。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陆时雨身上。
那种目光很奇怪,不是恶意,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兴奋。
一种目睹了一场大戏即将上演的、隐秘的兴奋。
“怎么了?”陆时雨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我脸上有花?”
没有人回答。
坐在她前排的女生叫赵小棠,是班里的八卦中心,号称“城南一中情报局局长”。
此刻,赵小棠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陆时雨,嘴唇蠕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赵小棠,你说。”陆时雨拉过椅子,一屁股坐在赵小棠对面。
赵小棠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是学校贴吧的首页,最上面一条帖子,已经被标成了“火爆”——
标题是:【震惊】高三学霸沈砚清的日记本曝光!她暗恋的人竟然是……
陆时雨的血一瞬间凝固了。
她机械地点进去。
帖子里贴了四张照片,全是沈砚清日记本的内页。
拍摄角度是从上往下的俯拍,背景是一张木纹桌面,旁边还露出半杯奶茶。
照片拍得很清晰,每一行字都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张:
“开学第一天,校门口,她把教导主任气得脸都绿了。她的校服永远不好好穿,领口开得很大,能看见锁骨。她笑起来很张扬,像夏天里最后一场暴雨。”
第二张:
“我让同学帮我打听了一下她的名字。陆时雨。名字很好听,和她很像。像夏天的雨,来得突然,走得干脆,留下的味道是潮湿又清甜的。”
第三张:
“今天我又去了图书馆,坐在老位子上。我知道她想来这里画画,但我每次都把那个位子占了。我不是故意的。好吧,我是故意的。”
第四张:
“陆时雨,如果你在看我写的字——我好像,很喜欢你。”
最后那句,是日记本上原本没有的。
有人在原日记的空白处,用红笔加上去的。
字迹歪歪扭扭,故意写得不像任何人的笔迹,但那一抹红色刺眼得像血。
陆时雨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翻到帖子下面的评论,已经有一千多条了。
热门评论第一条:“卧槽卧槽卧槽,沈砚清喜欢女生?!那个学霸?!真的假的?!”
第二条:“陆时雨不就是高三那个混社会的吗?天天翘课那个?沈砚清喜欢她???”
第三条:“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像夏天里最后一场暴雨’这种形容……学霸的文笔真的绝了。”
第四条:“红笔那句是谁写的?原日记里没有那句话吧?”
第五条:“不管怎么样,偷拍别人的日记发到网上也太过分了吧。”
第六条:“所以沈砚清到底是不是同性恋啊?”
第七条:“陆时雨知道吗?她知道沈砚清喜欢她吗?”
陆时雨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愤怒。
是一种从脊椎骨底部升腾而起的、滚烫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愤怒。
不是因为她被曝光了。
而是因为沈砚清。
那个连在日记本里写“我喜欢你”都要用“我好像很喜欢你”这种小心翼翼措辞的人——
那个在图书馆被她盯一眼就会耳朵红的人——
那个说“用你每天坐在这里换”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的人——
她最隐秘的、最柔软的、最不敢见光的心事,就这样被人摊开在两千多人面前。
像把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孩子,扔进了角斗场。
陆时雨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全班都被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过来。
“谁干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冬天的铁轨。
没有人敢说话。
“我问,谁干的?”
赵小棠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六点多发的,现在已经传遍全校了。据说沈砚清今天没来上学……”
陆时雨的心猛地一沉。
沈砚清没来上学。
那个从来不会迟到、不会请假、连感冒都要戴着口罩来上课的好学生——今天没来上学。
陆时雨转身就往外跑。
她冲出教室,冲下楼梯,在走廊上撞到了一个人。
“对不起……”她匆匆说了一句,抬头一看,是林砚舟。
林砚舟的脸色也很不好看,眼睛下面有明显的乌青,嘴唇发白,像是整晚没睡。
“陆时雨。”他叫住她。
“嗯?”
“你知道砚清家在哪吗?”林砚舟的声音有些哑,“她昨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敲门都不开。我妈给我打电话,让我先去找她。但我现在要去一趟教务处,贴吧的事情学校已经知道了,老师让我去说明情况。”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城南区青竹苑17号。
“她在家。”林砚舟看着陆时雨的眼睛,“但她可能不想见任何人。你……你去试试。”
陆时雨攥紧纸条,点了点头。
她没有犹豫,直接冲出了校门。
身后,保安的声音传来:“同学!还没到放学时间!不许出去!”
她头都没回。
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叶知秋站在那里,目睹了全过程。
他看到陆时雨冲出去的背影,又看到林砚舟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下塌。
那是一种很疲惫的姿势。
叶知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学长。”
林砚舟转过头,看到叶知秋的瞬间,紧绷的表情微微松动了。
“你看到了?”林砚舟问。
“嗯。”叶知秋点点头,“我来上学的时候,就看到那个帖子了。”
“砚清她……”林砚舟的声音卡住了。
叶知秋看着他的侧脸,看到他眼底的红色,看到他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
林砚舟在忍。
他不是那种会在人前崩溃的人,他的温柔和体面,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盔甲,早已经和身体长在了一起。
但叶知秋知道,这件盔甲下面,全是伤。
“学长,你要去教务处对吗?”叶知秋说,“我陪你去。”
林砚舟愣了一下:“你不用上课吗?”
“第一节课是自习。”叶知秋微微笑了一下,“而且,你看起来需要一个人陪着。”
林砚舟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好。”他说。
两个人并肩往教务处走去。
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
与此同时,陆时雨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青竹苑。
城南一中和青竹苑的距离大约是两公里,她跑了十分钟。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校服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
青竹苑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绿化很好,到处都是竹子。
17号楼在小区最深处,是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
陆时雨站在铁门前,按了三次门铃。
没有人应答。
她又按了三次。
门铃发出一声长长的“滴——”,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
陆时雨掏出手机,找到林砚舟发来的另一个号码——那是沈砚清妈妈的电话。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
她不想让沈砚清的妈妈知道女儿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那种被父母知道的羞耻感,比被全校知道更可怕。
陆时雨退后两步,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她又看了看围墙——大约两米高,墙头有防盗的铁艺尖刺,但间隔比较大,如果小心一点,可以翻过去。
陆时雨几乎没有犹豫。
她退后几步,助跑,蹬墙,双手抓住墙头的铁艺栏杆,身体一翻,落在了院子里。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这是她初中时候练出来的本事——那时候她经常翻墙逃课,翻得多了,闭着眼睛都能翻过去。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竹子,还有一架秋千。
秋千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有人坐过了。
陆时雨穿过院子,走到门前。
门是锁着的。
她绕到房子侧面,看到一扇没关严的窗户。
窗户下面是杂物间,她踩着杂物箱翻了进去。
落地的时候,踢到了一个塑料桶,发出“哐当”一声。
整个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陆时雨拍了拍手上的灰,蹑手蹑脚地穿过杂物间,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收拾得很干净。
沙发上有一个人坐过的凹陷,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墙上有全家福——沈砚清和林砚舟站在一起,背后是一棵开满花的树。
陆时雨认出那是海棠。
她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
二楼有三扇门,其中一扇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棵小小的海棠树,画风和沈砚清日记本里的涂鸦一模一样。
陆时雨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回应。
“沈砚清。”陆时雨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我,陆时雨。”
门后面依然没有任何声音。
“我知道你在里面。”陆时雨把额头抵在门上,“你把门打开,我们谈谈。”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陆时雨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不是会安慰人的那种人。她擅长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在别人惹她的时候怼回去,二是在别人难过的时候假装没看到。
但这一次,她不能假装没看到。
“你日记里写的那些话,我都看了。”陆时雨说,“贴吧上的那些也看了。”
“但我想告诉你,贴吧上发出来的,和你写的不一样。”
“你写的那些很好。真的很好。”
“你说我像夏天的暴雨,你说我的名字像潮湿又清甜的雨,你说你讨厌夏天但不讨厌我。”
陆时雨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咬住了,继续说下去。
“我看了之后,高兴了一整天。”
“没有人那样写过我。”
“没有人那样看过我。”
门后面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有人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沈砚清,你把门打开。”陆时雨说,“你不是说你在日记本里写那些,是希望我看到吗?”
“我现在看到了,你就不敢见我了?”
“你日记本里写的那股勇气呢?”
门忽然开了。
陆时雨差点往后仰倒,她撑着地面稳住身体,抬起头。
沈砚清站在门里面。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没有戴眼镜。
陆时雨第一次看到她不戴眼镜的样子。
那双眼睛很漂亮,是很深的黑色,像一潭安静的水。
但此刻,那潭水里有血丝,有泪痕,有通宵未眠的疲惫。
也有一种让人心疼的脆弱。
“你怎么进来的?”沈砚清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哭过很久。
“翻墙。”陆时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沈砚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你知道私闯民宅是犯法的吗?”
“那你报警啊。”陆时雨看着她,“让警察来把你暗恋的人抓走。”
沈砚清的脸一下子红了。
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陆时雨看着她脸红的样子,心里的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
她还能脸红。
她还没有崩溃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我能进去吗?”陆时雨问。
沈砚清没有回答,但侧身让开了一个身位。
陆时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很“沈砚清”的房间。
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书,书脊朝外,排列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有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钢笔,旁边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
窗帘是深蓝色的,阳光透不过来,整个房间光线昏暗。
床上,被子揉成一团,枕头上有明显的泪痕。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沈砚清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陆时雨在书桌前坐下,沈砚清在床上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你还好吗?”陆时雨先开口了。
“不好。”沈砚清说。
这是陆时雨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不好”两个字。
这个永远说“我没事”“习惯了”“还好”的人,终于说了一句“不好”。
“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沈砚清垂下眼睛,“我的日记本被人偷了,我的隐私被人发到了网上,全校的人都在讨论我是不是同性恋,我妈早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说一句,陆时雨的心就被揪紧一分。
“然后呢?”陆时雨问。
“然后?”沈砚清抬起头看着她,“然后你就翻墙进来了。”
“你觉得我不该来?”
“我没有这么说。”沈砚清顿了顿,“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来。”
“为什么没想到?”
“因为……”沈砚清的声音轻了下去,“因为这件事本来和你没关系。被曝光的是我,被议论的是我,你不来也不会有人怪你。”
陆时雨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高兴,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沈砚清。”她说,“你日记本里写的人是我。”
“你说我‘像夏天里最后一场暴雨’。”
“你说你‘讨厌夏天但不讨厌我’。”
“你说你希望我看到那些字。”
她站起来,走到沈砚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怎么会觉得,这件事和我没关系?”
沈砚清仰起头,看着她。
她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陆时雨能看到沈砚清的睫毛在微微颤抖,能看到她鼻梁上被眼镜压出的浅浅痕迹,能看到她嘴唇上因为缺水而起的一层薄皮。
“沈砚清,你听好了。”陆时雨说,“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写日记不是错,喜欢一个人不是错,你什么都没做错。”
“错的是偷你日记本的人,是拍照发到网上的人,是在下面乱评论的人。”
“不是你。”
沈砚清的眼眶红了。
她拼命忍着,但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如果我没有写那些东西,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如果你没有写那些东西,你就不是沈砚清了。”陆时雨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你不写那些东西,你就不会在图书馆等我,不会说我的画画得不怎么样,不会把日记本藏在书架里等我去捡。”
“你不写那些东西,我们就不会有现在。”
沈砚清怔怔地看着她。
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无声地砸在睡衣上。
陆时雨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沈砚清浑身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
“陆时雨。”她哑着嗓子说。
“嗯?”
“你不觉得……喜欢女生这件事,很奇怪吗?”
陆时雨的手停在她脸颊上。
“不觉得。”她说,“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什么奇怪不奇怪的。”
“可是别人……”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陆时雨打断她,“你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的看法?”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
“以前不在乎。”她终于说,“但这次……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这次是关于你的。”沈砚清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不怕被别人议论,但我怕这些议论会影响到你。”
“我不想你因为我,被别人用奇怪的眼光看。”
陆时雨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握了一下。
“沈砚清。”她说,“你觉得我会在乎那些人怎么看吗?”
“你觉得一个从初中就开始逃课、打架、被老师叫了无数次家长的人,会在乎别人怎么看?”
“你觉得一个连教导主任都敢怼的人,会因为别人说她‘被学霸暗恋’就抬不起头?”
沈砚清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陆时雨,你真的不怕?”
“怕什么?”陆时雨站起来,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我怕你哭,怕你躲在家里不出来,怕你不来上学,怕你以后不去图书馆了。”
“其他的,关我什么事?”
沈砚清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起初陆时雨以为她还在哭,但很快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笑。
她在笑。
哭着笑。
“你能不能别再说‘关我什么事’了。”沈砚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微微翘着,“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不知道你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假装不在乎。”
“都有。”陆时雨耸耸肩,“看情况。”
沈砚清看了她几秒钟,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校服袖子。
那动作很轻,像怕捏碎什么似的。
“陆时雨。”
“嗯?”
“谢谢你翻墙进来。”
陆时雨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是很好看的一双手。
这双手写过很多好看的字,在日记本上写过她的名字。
这双手现在在发抖,但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陆时雨慢慢伸出手,覆在那只手上。
她的手比沈砚清的大一圈,手指上有画画留下的茧,掌心因为翻墙磨破了一层皮。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沈砚清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和陆时雨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十指相扣。
“沈砚清。”陆时雨说。
“嗯。”
“日记本被曝光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砚清抬起头看着她。
陆时雨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略带调皮的温柔,而是一种更锋利、更坚硬的东西。
像一把出鞘的刀。
“我要把那个人找出来。”她说,“不管是谁,我都会让他知道,什么叫惹错人了。”
沈砚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与此同时,城南一中教务处。
林砚舟和叶知秋并肩站在教务处主任的办公桌前。
教务处主任姓王,四十多岁,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老学究。
此刻,他正一脸严肃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林砚舟,你是沈砚清的哥哥,你知道她平时写日记的习惯吗?日记本一般放在哪里?”
“知道。”林砚舟说,“但我不方便说。”
“为什么?”
“因为那是她的隐私。”
王主任叹了口气:“现在不是隐私不隐私的问题了。那个帖子的阅读量已经超过了两万,学校方面压力很大。教育局那边都有人打电话来问了。”
“我们需要知道,日记本是在哪里被偷的,什么时候被偷的,有谁可能看到了。”
“这样才能找到发帖的人。”
林砚舟沉默了。
他知道王主任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沈砚清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替她做决定。
“王主任,我能不能先跟我妹妹商量一下?”他问。
“她现在在哪里?”
“在家。”
“那你去联系她,让她尽快来学校。”王主任挥了挥手,“这件事必须尽快处理,拖得越久,影响越大。”
林砚舟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王主任叫住他,看了看旁边的叶知秋,“你是哪个班的?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叶知秋微微一怔,正要开口,林砚舟抢先说话了。
“他是我请来帮忙的。”林砚舟说,“他是我们学校的学生,高二五班的叶知秋。”
王主任打量了叶知秋几眼,目光在他手腕上的红绳和林砚舟手腕上的红绳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行了,你们先出去吧。”
两个人走出教务处,站在走廊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上课铃已经响过了,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块。
“学长。”叶知秋开口了。
“嗯?”
“你觉得,偷日记本的人,会是学生吗?”
林砚舟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大概率是。”他说,“帖子的发布时间是早上六点多,这个时间点,只有住校生才有条件发帖。走读生六点才起床,不可能那么快就拍好照片、编辑好帖子发出去。”
“而且……照片背景里有半杯奶茶。”
叶知秋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奶茶?”
“对。”林砚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帖子的照片,放大,“你看这里,照片的右下角,露出半杯奶茶。那个奶茶杯上有一个logo。”
叶知秋凑过来看了看,是一个粉色的杯子,杯身上印着一个白色的兔子。
“这是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的杯子吧?”叶知秋说,“‘兔兔奶茶’,我记得只有那一家是粉色兔子logo。”
“对。”林砚舟点点头,“那家奶茶店六点半开门。能在六点多就买到奶茶的人,要么住得很近,要么就是住校生,让走读的同学帮忙带的。”
“但不管怎么样,这个人一定是我们学校的。”
叶知秋看着林砚舟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林砚舟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语气很客观,像在做一道数学题。
但叶知秋知道,他内心远没有这么平静。
因为他的手——那只插在口袋里的左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学长。”叶知秋轻声说。
“嗯?”
“你手在抖。”
林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两只手都插进口袋里,动作大得有些刻意。
“没事。”他说。
叶知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到了他旁边,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阳光和梧桐树。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不是疏离的沉默。
而是一种“我在这里陪你”的沉默。
过了大概两分钟,林砚舟开口了。
“叶知秋。”
“嗯?”
“你说的那句话,下次还要等多久?”
叶知秋怔了一下:“哪句话?”
“‘我必须拉琴,还因为……’后面没说完的那句。”
叶知秋的脸慢慢红了。
“那个……那个等……等这件事处理完再说吧。”他小声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林砚舟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叶知秋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处都很好看,像精雕细琢过的。
“叶知秋。”林砚舟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现在没有心情处理自己的事情。”他说,“砚清的事不解决,我什么都想不了。”
“所以你放心,我不会现在逼你说。”
“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叶知秋的侧脸,一字一句地说:
“无论那后半句是什么,我都已经知道了答案。”
叶知秋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刻,走廊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听不到上课铃,听不到鸟叫,听不到风吹树叶的声音。
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
“你知道什么了?”叶知秋问,声音有些发紧。
林砚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叶知秋垂在身侧的手背。
指尖相触的瞬间,叶知秋的手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慢慢地,又伸了回来。
这一次,他的手背主动贴上了林砚舟的手背。
皮肤贴着皮肤,温度交换。
没有十指相扣,没有拥抱接吻,只是手背贴着手背。
但这个简单的触碰,让叶知秋的眼眶湿了。
三年了。
他等了三年,才等到这个触碰。
“学长。”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嗯?”
“你会找到那个人的,对吧?”
“对。”
“你会保护好你妹妹的,对吧?”
“对。”
“那……”叶知秋的眼睫毛颤了颤,“那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林砚舟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
“好。”他说。
走廊尽头,一个老师抱着教案走过来,看到他们站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分开了一些。
手背分开的瞬间,空气又在他们之间流动了。
老师经过他们身边,看了两眼,没有说话,径直走了。
等脚步声远去,叶知秋轻声说了一句:
“学长,我们是不是……像在做贼?”
林砚舟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不像。”他说,“像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不用再躲的时机。”
叶知秋低下头,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月牙的形状。
“那……还要等多久?”他问。
林砚舟想起自己对妹妹说过的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等海棠花开的时候。”
叶知秋抬起头:“海棠?不是梧桐吗?”
“都一样。”林砚舟看着窗外的梧桐树,“花开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一个答案。”
风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些声音像在说:快了,快了。
当天下午,沈砚清来学校了。
她没有穿校服,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那副金丝眼镜。
她的眼睛微微有些肿,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走进校门的时候,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住一样,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沈砚清没有躲闪,也没有加快脚步。
她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会弯折的竹子。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沈砚清!”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是陆时雨。
陆时雨靠在门柱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朝她笑。
那笑容里没有担心,没有安慰,只有一种笃定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给你的。”陆时雨把奶茶递过去,“兔兔奶茶,原味三分糖,双倍珍珠。”
沈砚清看着那杯奶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猜的。”陆时雨眨了眨眼,“你日记本上没写,但我看你之前喝过一次。”
沈砚清接过奶茶,低头看着杯子上那个粉色的兔子。
“陆时雨。”
“嗯?”
“你翻墙进了我家,在我房间里待了半个小时,现在又给我买奶茶。”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时雨歪着头想了想:“想让你开心。”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沈砚清握着奶茶,指节微微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陆时雨的眼睛。
“陆时雨,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麻烦?”陆时雨皱起眉,“你麻烦什么?你什么都没做,是别人在找你的麻烦。”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陆时雨打断她,“沈砚清,你能不能别再把这些破事往自己身上揽了?”
“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会反省了,什么事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日记本被偷是你的错吗?不是。”
“被发到网上是你的错吗?不是。”
“被人议论是你的错吗?不是。”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你的错?”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
“我的错是……”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陆时雨的表情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砚清已经转身走了。
那杯奶茶被她握在手里,紧紧握着,像握着一个不能放手的东西。
陆时雨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风把海棠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有一颗种子从树梢上落下来,正落在陆时雨的肩膀上。
她拿起来,是一颗小小的、还没成熟的海棠果。
青涩的,硬的,咬一口会很酸。
但再过几个月,它会变红,变软,变甜。
就像有些感情一样,需要时间才能成熟。
陆时雨把那颗海棠果攥在手心里,对着沈砚清的背影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谁说你不该喜欢了?”
“我觉得你该喜欢。”
“而且,我也喜欢你。”
那颗海棠果被她攥得太紧了,果汁渗出来,染绿了她的掌心。
像一段刚刚开始的故事,青涩,刺鼻,却充满了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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