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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换 海棠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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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一中的校园里,流传着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那个位子,是“禁区”。
不是因为那里不允许坐人,而是因为那里常年被沈砚清占据,久而久之,没人敢去挑战那个位置的女主人。
沈砚清往那一坐,方圆两排书架之内,气温自动下降三度。
有人说,沈砚清看书的时候,连空气都不敢流动。
所以当陆时雨大摇大摆地走进图书馆,径直走向那个靠窗的位子,然后把书包往桌上重重一放的时候——
整层楼都安静了。
不是安静,是死寂。
是那种连翻书的声音都消失了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坐在附近的几个学生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在陆时雨和沈砚清之间来回跳跃,像在看一场即将爆发的战争。
沈砚清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她看着陆时雨,陆时雨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说过,这里有人了。”沈砚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嗯,有人了。”陆时雨笑了,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素描本,“你坐这边,我坐对面。”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坐在对面会看我。”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沈砚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陆时雨抓住这0.01秒的破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了很多遍。
事实上,她确实排练了。
今天早上出门前,她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习了三遍这个动作,连角度都计算好了——椅子拉开45度,身体旋转180度,落座时重心偏左,这样可以坐得更稳,也更帅。
陆时雨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沈砚清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周围的空气几乎被抽干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沈砚清爆发。
但沈砚清只是低下头,继续看书。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阳光落在她脸上,在她金色的眼镜框上镀了一层光。
整个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
陆时雨看着这幅画,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翻开素描本,开始画画。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图书馆重新恢复了翻书声和写字声,但所有人的余光都在往那个方向飘。
——这是什么情况?
——沈砚清居然没有把人赶走?
——那个混世魔王居然坐到了学霸对面?
——天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沈砚清垂着的眼睛里,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一闪而过,快到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在书页的空白处,用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字迹写下一行字:
“今天她坐到了我对面,距离刚好够闻到她的味道,是橙子味的洗衣液,和昨天不一样。”
“沈砚清,你真的完了。”
此时,图书馆的另一端,书架后面。
林砚舟正在找一本数学参考书。
他找得很认真,因为他下个月的月考目标是从年级第十八名冲进前十。
他说过,要考一个配得上叶知秋的成绩。
“林砚舟学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一点犹豫,像风吹过琴弦。
林砚舟的手指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
叶知秋站在两排书架之间,怀里抱着几本乐理书。
他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柔顺地垂在额前,露出一双干净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林砚舟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安静。
像一盏灯被人悄悄点亮,又悄悄调暗。
“这么巧。”叶知秋微微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很轻很淡,像桂花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却让闻过的人记了很久。
“嗯,来找本书。”林砚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呢?”
“借几本乐理书,老师推荐的。”
“高二就开始看乐理了?”
“嗯,想早点把基础打牢。”叶知秋顿了顿,“万一……万一以后能用上呢。”
林砚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学校元旦晚会上,叶知秋拉了一首《爱的礼赞》。
他穿着黑色的小礼服,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白玉雕塑。
林砚舟坐在台下,从头到尾一动没动,连眼睛都没眨。
那首曲子结束后,全场掌声雷动。
叶知秋微微鞠躬,目光快速扫过观众席,在某一个方向停了一瞬。
林砚舟觉得,那一瞬,他们好像对视了。
但只有一瞬。
快到他来不及确认,叶知秋就已经低下了头。
此刻,叶知秋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两米远的距离。
林砚舟的内心响起一个声音:说啊,说那封信的事,说你看到了,说你愿意等,说你其实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他了。
但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这本书你要看吗?”
他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过去。
叶知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封面——《西方音乐史》。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摞书,谁都没有再开口。
窗外有鸟叫声,有一声没一声地响着。
过了大概十几秒,叶知秋开口了:“学长,你……”
“嗯?”
“你高考志愿想填哪里?”
林砚舟愣了一下,随即回答:“可能是A大,或者B大,还没想好。”
“哦。”叶知秋点了点头,垂下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林砚舟看着他低头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他想问,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是想知道我会去哪里吗?你是不是也想考去同一个城市?
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我也想考去……一个音乐学院。”叶知秋说,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可能也会去A市。”
“A市?”林砚舟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A市有什么音乐学院?”
“A市音乐学院,在全国排第三。”叶知秋抬了抬眼睛,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个……就在A大旁边。”
就在A大旁边。
林砚舟的大脑轰地一下炸开了。
他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A大旁边……”他重复了一遍。
“嗯。”叶知秋垂下眼睛,“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那……那挺好的。”林砚舟说。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抱着书本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用力得几乎要把书皮捏破。
又是一阵沉默。
这种沉默在他们之间太常见了。每一次见面都是这样,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就是大段大段的沉默。
但奇怪的是,这种沉默从来不让人觉得尴尬。
反而像一首乐曲里的休止符,安静,却充满张力。
“林砚舟学长,你上次说的那本书,”叶知秋忽然开口,“我找到了。”
“什么书?”
“《月亮与六便士》。”叶知秋说,“你说毛姆写高更的那本,我上周去书店买到了。”
林砚舟想起来了。
上个月,他们在走廊上偶遇,他随口提了一句“毛姆写高更的那本书挺好看的”,没想到叶知秋记住了。
“你看完了?”林砚舟问。
“看完了。”叶知秋点点头,“不过有些地方不太懂。”
“哪里不懂?”
“比如……”叶知秋微微蹙眉,“斯特里克兰为什么非要画画不可?他为什么觉得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林砚舟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有些事情不是你选择去做,而是你不得不去做。”
“就像你拉小提琴一样。”他补充道,“不是因为你选择了小提琴,而是因为小提琴选择了你。”
叶知秋怔住了。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碎掉的星光。
“不是因为你选择了小提琴,而是因为小提琴选择了你。”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有些发颤,“学长,你说得真好。”
林砚舟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脸:“这不算我说得好,是书里本身就有的意思。”
“但你能看出这个意思来。”叶知秋轻声说,“你看书的时候,想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林砚舟没说话,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上课铃快响了。
“那我先走了。”叶知秋说,“谢谢你的书。”
“不客气。”
叶知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学长。”
“嗯?”
“你说的那本书,我确实很认真地看了。”叶知秋抿了抿唇,“里面有一句话,我特别喜欢。”
“什么话?”
叶知秋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没事,下次再告诉你。”
他抱着书快步走出书架区,消失在图书馆门外。
林砚舟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叶知秋想说的那句话,一定很重要。
重要到他不敢现在就说出口。
重要到他需要找一个更好的时机。
林砚舟靠在书架上,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封已经被他折得有些旧了的信。
信纸的边角已经起了毛,但他还是舍不得把它放在别处。
每天带在身上,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等那棵海棠树开花的时候。”他喃喃自语。
还有六个月。
海棠花才会开。
他还能等。
而此时,三楼靠窗的位子上,陆时雨的素描本已经画了五页。
她画得很投入,笔触越来越快,越来越兴奋。
因为她画的是对面的人。
沈砚清看书的样子,沈砚清皱眉的样子,沈砚清推眼镜的样子,沈砚清被风吹起碎发的样子。
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沈砚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陆时雨来不及收笔,被抓了个正着。
“你在干什么?”沈砚清眯起眼睛。
“画画。”陆时雨面不改色。
“画什么?”
“画你。”
坦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砚清的表情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耳朵尖已经先一步红了。
那抹红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再蔓延到脖子,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
“你……你不能画我。”沈砚清说。
“为什么?”
“因为……”沈砚清深吸一口气,“因为这是我的肖像权。”
陆时雨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那你告我啊。”
沈砚清:“……”
“或者,”陆时雨撑着下巴,歪着头看她,“你可以开个价,一张画多少钱,我付给你。”
沈砚清垂下眼睛,声音放得很轻:“不用钱。”
“那用什么?”
“用……”
沈砚清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陆时雨把耳朵凑过去:“你说什么?”
沈砚清咬了咬嘴唇,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抱着书本,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很快,快到像在逃跑。
陆时雨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素描本上画的那幅画——
画面上的少女侧着头看书,阳光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她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到接近冷淡。
但嘴角有一个极细极细的弧度,像弯弦月,像未绽的花苞。
陆时雨看了很久。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沈砚清最后那句话——
虽然声音很小,但她听清了。
沈砚清说的是:“用你每天坐在这里换。”
陆时雨把脸埋进手臂里,笑了好一会儿。
笑完之后,她在素描本上写下:
“今天她让我用坐在这里换她的肖像权。”
“沈砚清,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你想每天见到我。”
“你也太不会藏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陆时雨破天荒地没有第一个冲出教室。
她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才慢慢站起来。
美术教室在教学楼五楼,最西边的那一间。
陆时雨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美术老师吴老师一个人,正在整理画具。
“小陆?”吴老师抬起头,“今天没翘课?”
“我今天在图书馆待了一下午。”陆时雨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图书馆?”吴老师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她一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吴老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陆时雨从书包里掏出素描本,翻到沈砚清那几页,递过去。
“您帮我看看,这几张画怎么样?”
吴老师接过素描本,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
翻到第五张的时候,他摘下眼镜,重新戴上,又翻了一遍。
“小陆。”他的声音很严肃,“你画的是谁?”
“我们学校的一个女生。”
“你喜欢她?”
陆时雨的脸腾地红了:“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吴老师把素描本还给她,“你以前的画,技巧很好,但没有温度。”
“但这几张,每一笔都在说你喜欢她。”
陆时雨噎住了。
“小陆,我给你一个建议。”吴老师说,“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不要只画她,要学会看她怎么活。”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画的这些很漂亮,但只是一些漂亮的表情和姿态。”吴老师指着其中一张,“你看,你画了她推眼镜的动作,但你知不知道她推眼镜的时候,手指会下意识地在镜框上多停留一秒?”
陆时雨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她被风吹起头发的时候,会先皱一下眉,然后再去别耳边的碎发?”
“你知不知道她看书看到入迷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转笔?”
陆时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确实不知道。
她画了五页,画的都是沈砚清“好看”的样子。
但没有一张画出沈砚清“活”的样子。
“喜欢一个人,不只是喜欢她好看的样子。”吴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是喜欢她所有的样子。”
“那些你自己都没注意的小习惯,才是她最独特的地方。”
陆时雨拿着素描本,在空荡荡的美术教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声。
她抬起头,暮色已经降临,天边是深蓝色的,像泼了一层墨。
“喜欢一个人,是喜欢她所有的样子。”
她小声重复这句话。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从明天开始,她不只是要画沈砚清。
她要真正地、认真地,看沈砚清。
此时,教学楼一楼大厅。
叶知秋背着琴盒,站在门口。
他在等一个人。
五点四十分,林砚舟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看到叶知秋的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你在等我?”他问。
“嗯。”叶知秋点点头,“你说放学等你一下。”
林砚舟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他昨天确实发了那条消息。
但他当时脑子一热发的,事后完全忘了。
他压根没想好要说什么。
“那个……”林砚舟清了清嗓子,“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个曲子,叫什么来着?”
“什么曲子?”
“就是元旦晚会你拉的那首,叫什么名字?”
叶知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在确认什么。
“《爱的礼赞》。”他说。
“对,就是这个。”林砚舟点点头,“很好听。”
“谢谢。”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再交叠。
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
“叶知秋。”林砚舟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学小提琴?”
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儿。
黄昏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因为我爸。”他说。
林砚舟侧头看他。
叶知秋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琴盒的手指收紧了。
“我爸以前是拉小提琴的。”叶知秋说,“我小时候,每天晚上都是听着他的琴声睡着的。”
“后来呢?”
“后来……他去世了。”
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林砚舟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波澜。
像深海,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
“对不起。”林砚舟说。
“没事,过去很久了。”叶知秋笑了笑,“我妈说,我爸走之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他说,希望我以后能做一个快乐的人,不要像他一样,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
“所以你就学了小提琴?”
“嗯。”叶知秋垂下眼睛,“我想继承他的琴,也想让他看到,我在为自己活。”
林砚舟没有说话。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他想起自己学篮球的原因——因为爸爸说,男孩子要会打篮球,以后在女孩子面前才有面子。
多么世俗的理由。
而叶知秋的理由,比他沉重一万倍。
他们走到校门口,要分开了。
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学长。”叶知秋叫住他。
“嗯?”
“我昨天跟你说,有一句话下次再告诉你。”
林砚舟的心跳骤然加速。
“嗯,我记得。”
叶知秋站在梧桐树下,夕阳在他身后铺了漫天遍野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说:“斯特里克兰说过一句话,他说:‘我必须画画,就像溺水的人必须挣扎。’”
“我想说的是……”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琴弦,“我也必须拉琴。”
“但拉琴的原因,不只是因为我爸。”
“还因为……”
他停下来,看着林砚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沉甸甸的,像秋天的果实,又像冬天的雪。
林砚舟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双眼睛看穿了。
“还因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叶知秋张了张嘴。
然后他笑了笑,摇了摇头:“算了,下次再说。”
他转过身,背着琴盒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林砚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变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
快到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心跳。
他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叶知秋最后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像在说——
“还因为你。”
林砚舟靠在校门口的石柱上,仰头看天。
黄昏的天空是紫红色的,有几颗星星提前亮了起来,小小的,像谁不小心洒下的碎钻。
他掏出手机,想给叶知秋发点什么。
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
“到家了记得发消息。”
三秒钟后,收到回复:
“知道了,学长。”
还是只有几个字。
还是让林砚舟看了很久。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知道了,学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叶知秋叫他“学长”,叫了三年。
从来没有换过别的称呼。
也从来没有少过这两个字。
每一次都是规规矩矩的“林砚舟学长”,或者“学长”。
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门槛。
但林砚舟忽然觉得,这道门槛,也许不是叶知秋不想跨过去,而是他在等——
等林砚舟先伸出手。
因为那个人的性格,太温柔了,温柔到连喜欢一个人,都怕给对方造成负担。
林砚舟把手机揣进口袋,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林砚舟,你是不是男人。”他对自己说。
“你就不能爽快点吗?”
话音未落,手机震动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叶知秋发来的一条新消息:
“学长,我到家了。”
紧接着,又一条:
“今天的夕阳很好看,你拍了吗?”
林砚舟愣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天边最后一抹紫红色正在消散,暮色四合,路灯亮了。
他没有拍。
但他的心脏,被什么击中了。
因为叶知秋问他“你拍了吗”——
那意味着,叶知秋在看夕阳的时候,想的是他。
林砚舟站在初秋的晚风里,忽然笑了。
笑得很傻,很天真,像十六岁花季的少年。
他回了一条:
“没拍。但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今天的夕阳,今天的梧桐树,今天的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砚舟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开始紧张地来回踱步。
然后,手机震动了。
他低头一看——
叶知秋发来一个表情包。
是一只小猫,两只爪子捂着嘴在笑,旁边配着四个字:好喜欢你哦。
林砚舟盯着那个表情包,呼吸停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蹲了下来。
蹲在路灯下,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太开心了。
开心到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种铺天盖地的、汹涌的、快要将他淹没的幸福感。
十七岁的少年,蹲在路灯下,因为喜欢的人发来一个表情包,就开心到不能自已。
这就是青春。
这就是爱情最原始、最幼稚、最动人的样子。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叶知秋正抱着手机蜷缩在沙发上,心跳快到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发完那个表情包就后悔了。
“叶知秋你疯了吗?你什么时候存的这个表情包?你怎么就发出去了?”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猫。
“完了完了完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会不会觉得我很轻浮?会不会……”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
林砚舟的回复很简单:
“叶知秋,我也喜欢你。”
没有“好喜欢你哦”那种可爱的措辞,就是简简单单的“我也喜欢你”。
叶知秋盯着这五个字,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三滴。
打湿了手机屏幕,模糊了那五个字。
他等了三年。
三年里,他在梧桐树下藏了十七封不敢送出的情书。
三年里,他远远地看着林砚舟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不敢靠近。
三年里,他无数次在心里排练要怎么开口,最后都咽了回去。
三年里,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等到这句话。
而现在,他等到了。
夜风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有悠长悠长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替谁的青春喝彩。
城南一中的教学楼里,最后一盏灯熄灭了。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那个位子,空空荡荡。
但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会有一个人抱着素描本,坐到那个位子对面。
会有一个人假装看书,用余光偷看对方画画。
会有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等另一个人的出现。
会有一个人背着琴盒,走过长长的街道,去赴一场青春的约。
而所有的人都不会知道,校门口那两棵老树,海棠和梧桐,它们的根早就连在了一起。
就像那些藏在日记本里的名字,藏在信纸里的告白,藏在眼眸里的深情——
早就已经在彼此不知道的时候,生根发芽。
开出满树繁花。
本章完
字数:8243
读者印象深刻的句子:
“不是因为夕阳好看,是因为看夕阳的时候,在想你。”
“喜欢一个人,不只是喜欢她好看的样子,是喜欢她所有的样子。”
“有些事情不是你选择去做,而是你不得不去做。就像你拉小提琴一样,不是因为小提琴选择了你,而是因为你选择了小提琴。”
“三年里,他在梧桐树下藏了十七封不敢送出的情书。而三年后的今天,他说出了那一句等了一千零九十五天的话——‘我也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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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沈砚清的日记本失踪了。不,不是失踪,是被偷了。
而偷走日记本的人,恰好是全校最八卦的那个女生。
接下来几天,整个学校都在疯传“学霸暗恋问题少女”的消息。
当流言蜚语铺天盖地而来,沈砚清会如何应对?陆时雨又该如何面对全校的目光?
而另一边的梧桐树下,叶知秋收到了一个神秘的包裹——里面装着十七封信的复印件,和一封匿名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你们的故事,该被所有人知道了。”
是谁在操控这一切?
海棠树下,梧桐树旁,两段故事的命运,即将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