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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典礼 两个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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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城南,余热未消。
城南一中操场上,两千多名学生站得整整齐齐,接受太阳的洗礼。
主席台上,校长正在讲话,声音被大喇叭放大了十倍,在操场上空回荡。
“……新的学期,新的开始……”
台下,高三年级所在的方阵里,学生们一半在打瞌睡,一半在偷偷用校服袖子扇风。
站在最前排的沈砚清却纹丝不动。
她穿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短袖校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扎成低马尾,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
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块冰。
“这也太能站了吧。”后排的男生小声议论,“站了快四十分钟了,纹丝不动。”
“人家是学霸,站着都能刷题。”
“你看她的表情,像不像教导主任失散多年的女儿?”
“别说了,她看过来了。”
沈砚清确实看了过来。
不是因为她听到了那些话,而是因为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队伍末尾,有一个空缺。
不是没来,而是从队伍里溜出去了。
那个人的动作很快,趁着校长低头喝水的一瞬间,就猫着腰从队伍末尾溜走了,动作熟练得像排练了很多次。
沈砚清的睫毛颤了颤。
她知道那是谁。
虽然还不知道名字,但她记得那张脸。
开学第一天,那个女生在校门口被教导主任拦住了。
“同学,你的校徽呢?”
“忘了。”女生歪着头,笑得毫无悔意。
“那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我叫关我什么事,今年的新生。”
教导主任的脸当时就绿了。
而沈砚清正好从旁边经过,余光瞥见那个女生嘴角的笑,张扬又肆意,像夏天里最后一场暴雨。
她在心里记下了那张脸。
此刻,她又在晨会上溜走了。
沈砚清不动声色地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听校长讲话。
大约过了十分钟,晨会终于结束,各班有序退场。
沈砚清作为学生会主席,留下来帮忙维持秩序。
等大部分学生都散了,她才往教学楼走。
路过花坛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花坛后面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女生。
校服外套系在腰间,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大得能看到锁骨,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落在脸颊两侧。
她正低着头,低头画画。
沈砚清站住了。
阳光透过海棠树的叶子,在少女的画纸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
少女的画笔在纸上轻轻滑动,神情专注又放松,和刚才在晨会上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砚清看了十几秒,正准备离开,那个女生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女生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同学,你偷看我很久了。”
沈砚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没有偷看,我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一个翘掉晨会的人,在这里做什么。”
女生挑起眉,举起手里的画板:“画画啊,看不出来吗?”
“看得出来。”沈砚清说,“画得不怎么样。”
女生的笑容僵了一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海棠树的速写,线条流畅,构图巧妙,是美术老师都夸过的好。
“不怎么样?”她重复了一遍,“你确定?”
沈砚清推了推眼镜:“我只是客观评价。”
“你懂画画吗?”
“不懂。”沈砚清说,“但我懂美。”
女生眨了眨眼。
“所以,”沈砚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你画的那棵海棠树,枝干的结构不太对,比例也偏了。”
“你看,它真正好看的地方,不是它的形态,而是它投下的影子。”
“你的画把影子画得太规整了。”
“真正好看的东西,往往是不规则的。”
女生愣愣地看着她。
沈砚清说完,转身走了,步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
女生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动。
半晌,她低头看自己的画,又抬头看海棠树投下的影子。
果然,那些影子的边缘是模糊的、不规则的,和她的画完全不一样。
“见鬼。”她小声说。
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几个字:开学第一天,被一个书呆子教画画。
然后她抬起头,冲着沈砚清离开的方向,嘴角慢慢上扬。
“有意思。”
一个能说出“真正好看的东西,往往是不规则的”这种话的书呆子,怎么可能只是一个书呆子?
而与此同时,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林砚舟正靠着栏杆往下看。
他看到了刚才的全过程——妹妹停在那棵海棠树下,和那个画画的女生说了几句话,然后离开。
他笑了笑,正要转身进教室,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人。
梧桐树下,一个少年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是叶知秋。
林砚舟的动作停了。
他看见叶知秋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树下的石缝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林砚舟目送他离开,等他走远了,才从三楼快步跑下去。
他蹲在梧桐树下,伸手摸向那个石缝。
摸到了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给林砚舟学长。”
他的手开始发抖。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林砚舟学长,我也喜欢你。”
“但是,我们都再等等吧。”
“等你高考结束,如果你还喜欢我,如果你还记得我,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末了,还有一行小小的字:
“PS:这封信我写了十七遍,最后选了最丑的一遍。”
林砚舟蹲在梧桐树下,眼眶红了。
他等了三年的答案,原来一直近在咫尺。
只是那个人也在等。
他们在互相等待中,错过了整整三年。
风穿过梧桐叶,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
陆时雨有个习惯。
她喜欢在下课的时候去图书馆。
不是因为她爱学习,而是因为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正对着花坛后面的那棵海棠树。
那个位置可以看到整个海棠树的全貌,是绝佳的写生角度。
唯一的问题是,那个位置长期被一个人霸占。
沈砚清。
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坐在那个位置上看书。
陆时雨试过好几次,只要她一靠近,沈砚清就会抬起头推推眼镜,用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说:“这里有人了。”
“我坐对面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会打扰我。”
陆时雨被噎住了。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那张嘴竟然也有不够用的时候。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陆时雨没带画本,她去找一个别的位子坐下,打算刷会儿手机。
路过第三排书架的时候,她的余光瞥见一个东西。
一本牛皮封面的本子,A5大小,从书架上露出一角,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的。
陆时雨伸手抽出来。
封面上什么都没有,翻开扉页,夹着一张纸条:
“如果你捡到了这个故事,请在第三百页停下。”
“否则,你会看到不该看的秘密。”
陆时雨挑了挑眉。
她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好奇心太重。
她直接翻到了第三百页。
第三百页是一片空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人还挺会玩。
她翻回第一页。
“我叫沈砚清。”
陆时雨握着日记本的手猛地收紧。
她抬起头,下意识看向三楼靠窗的位子。
那个位子今天空了。
沈砚清没来图书馆。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把日记本放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手不受控制地翻到了下一页。
“我觉得我可能病了。”
“因为我会忍不住去看一个人。”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开学第一天,校门口,她把教导主任气得脸都绿了。”
“她的校服永远不好好穿,领口开得很大,能看见锁骨。”
“她的头发总是扎不好,碎发掉得到处都是。”
“她笑起来很张扬,像夏天里最后一场暴雨。”
“完了,我形容一个女孩子,用了‘夏天里最后一场暴雨’这种词。”
“我是不是真的病了?”
陆时雨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
她咬着嘴唇,继续往下翻。
“今天晨会,她又翘了。”
“我在三楼窗户数她,她在花坛后面数蚂蚁。”
“我们明明都在做无聊的事,合在一起,好像就没那么无聊了。”
“后来我下去找她了。”
“我告诉她,她的画画得不好。”
“她那个表情,真的很好笑。”
“明明被气到了,还要假装不在意。”
“但其实她的画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我只是想跟她说话,又找不到别的理由。”
“我是不是很蠢?”
陆时雨把日记本贴在胸口,深吸了好几口气。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不真实。
那个全校第一的高冷学霸,那个在主席台上冷着一张脸读稿子的学生会主席,那个对她说过“这里有人了”的女生——
在用一整本日记,写她。
她翻到下一页。
“今天我让同学帮我打听了一下她的名字。”
“陆时雨。”
“名字很好听,和她很像。”
“像夏天的雨,来得突然,走得干脆,留下的味道是潮湿又清甜的。”
“我讨厌夏天,但好像不讨厌她。”
陆时雨弯起嘴角,又使劲抿住,反复了好几次。
她翻到最后几页。
“今天我又去了图书馆,坐在老位子上。”
“我知道她想来这里画画,但我每次都把那个位子占了。”
“我不是故意的。”
“好吧,我是故意的。”
“因为那个位置,离她最近。”
“她在书架对面,我在书架这边。”
“隔着一排书,我能闻到她的味道。”
“是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甜。”
“我想,我应该把日记本藏在这里。”
“如果她捡到了,看到这里,会是什么反应呢?”
“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变态?”
“大概会吧。”
“但是陆时雨,如果你在看我写的字……”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陆时雨翻到下一页,空白。
再往后翻,也是空白。
她把日记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后面都是空白的。
她缓缓合上日记本,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沈砚清……”她小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一颗糖。
然后她抬起头,发现天色已经暗了。
她在图书馆坐了一整个下午。
陆时雨站起来,把日记本揣进怀里,快步走出图书馆。
她要去高三(1)班找那个人。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住了。
高三(1)班在三楼最东边,走廊尽头。
远远的,她看见走廊上有两个人。
一个是沈砚清,正靠着栏杆看书。
另一个是林砚舟,端着一个保温杯走过来。
“沈砚清,喝口水。”林砚舟递过杯子。
“不渴。”
“你一下午没喝水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你哥,当然有关系。”
沈砚清抬眼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林砚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沈砚清皱了皱眉,却也没躲开。
陆时雨站在楼梯拐角,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们长得真像。
同样的眉眼,同样精致的轮廓。
但气质截然不同——一个冷得像冰,一个暖得像风。
原来沈砚清有个哥哥。
而且——
陆时雨的目光落在林砚舟的手腕上,那里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一个小小的银叶子。
她见过这根红绳。
就在今天中午,梧桐树下,那个蹲在树下的少年,手腕上也系着同样的红绳。
陆时雨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中午,她去小卖部买水,路过梧桐树的时候,看见一个少年蹲在树下,把什么东西藏进了石缝里。
她当时没在意,但记住了那个人手腕上的红绳。
她记得那个少年长得很干净,眼睛很亮,嘴唇很薄。
她记得他蹲下的样子,像一株被风吹弯的小树。
现在,那根红绳出现在了林砚舟的手腕上。
陆时雨靠在墙上,心跳如擂鼓。
她掏出手机,给一个备注叫“管他呢”的人发了条消息:
“林砚舟是不是有一个男朋友?”
对方秒回:“你火星来的?林砚舟暗恋叶知秋五年了,全校都知道,就你和叶知秋不知道。”
“叶知秋是谁?”
“高二那个拉小提琴的,长得特别漂亮的那个。你不知道?他暗恋林砚舟三年了,全校都知道,就你和林砚舟不知道。”
陆时雨盯着屏幕上的字,嘴角慢慢上扬。
“所以,”她打字,“他们互相暗恋,互相不知道?”
“对,绝了。”
陆时雨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又摸了摸怀里的日记本。
原来这个世界上,不只她一个人在经历这样的事。
有人在日记本里写满了她的名字。
有人在梧桐树下藏了不敢送出的情书。
有人等了五年,有人等了三年。
所有人的故事,都从那两棵树开始。
一棵是海棠,一棵是梧桐。
陆时雨抬头看向走廊尽头,沈砚清还在那,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不紧不慢。
陆时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去。
沈砚清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你……”沈砚清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有什么事?”
陆时雨走到她面前,把怀里的日记本掏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的。”她说。
沈砚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她伸手去抢,陆时雨把日记本举高了,仗着身高优势(她168cm,沈砚清165cm),沈砚清够不着。
“还给我。”
“等一下,”陆时雨歪着头,“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暗恋我?”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沈砚清的脸从惨白变成通红,像被人摁下了开关。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旁边的林砚舟发出一声闷笑,识趣地端着保温杯走了。
沈砚清站在原地,金丝眼镜后面,眼睛睁得很大,睫毛在颤抖。
陆时雨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有点心软。
她放下举着日记本的手,把日记本塞回沈砚清怀里。
“日记还你。”陆时雨说,“但是沈砚清,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图书馆那个靠窗的位子,让一半给我。”
“我要坐你对面。”
“因为,”陆时雨弯起眼睛笑了,“我也想观察你。”
沈砚清抱着日记本,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她垂下眼睛,睫毛扇动了两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好。”
而围墙那头的梧桐树下,林砚舟正靠着树干,看手里的那封信。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的白衬衫上。
他把信看了很多遍,最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
他掏出手机,给叶知秋发了一条消息:
“叶知秋,放学等我一下。”
三秒后,收到回复:
“好。”
只有一个字。
但林砚舟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风吹过两条不同颜色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两个故事,即将在各自的方向,同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