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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约定 “没有什么 ...

  •   大二的秋天,陆时雨开始准备她的第一次个人画展。不是学校安排的,不是老师要求的,是她自己决定的。策展人是沈砚清。
      事情要从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说起。陆时雨在画室里整理这一年多来的画稿,从大一入学到大二上学期,画了两百多张。她把这些画从画夹里抽出来,一张一张摊在地上,从画室这头铺到画室那头,铺了满满一地。两百多张沈砚清,两百多种不同的表情、角度、光线、季节。
      程晚晚路过画室门口,看到满地的画,愣了一下,走进来蹲下看了几张,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时雨:“陆时雨,你这是开画展吗?”“不是。”“那你为什么把这么多画都铺在地上?”“因为我在整理。”“整理什么?”“整理我画了多少张她。”程晚晚低下头,又看了几张,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文只有一句话——“我室友的画,我室友画了快两百张的人,什么时候来我室友的画展看看?”这条朋友圈被沈砚清看到了。她截图发给陆时雨,问:“你要开画展?怎么没告诉我?”陆时雨回复:“没有要开画展,是程晚晚乱说的。”“她没乱说。你的画够开画展了,两百多张,每一张都不一样,每一张都好看。不开画展可惜了。”陆时雨盯着“不开画展可惜了”这七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你帮我策展?”沈砚清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等在手机旁边:“好。”
      一个多月后,画展在A市美院的美术馆开幕。展出的作品是陆时雨从大一到现在的精选作品,一共四十九幅。不是五十幅,不是四十八幅,是四十九幅。策展人沈砚清在策展笔记里解释了为什么是四十九幅——“因为第五十幅还没画出来。第五十幅是她正在画的,画的是画展开幕那天,我站在展厅门口等她的样子。那幅画要等画展开幕那天才能完成,因为那天我站在展厅门口等她的样子,她还没看到。看到了,才能画。”
      展厅门口,沈砚清站在那里。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没有戴眼镜——戴了隐形眼镜。她说戴眼镜的时候视野太小,只能看清正前方那一小块,戴了隐形眼镜视野会变宽,能看到更多东西,包括从展厅里面走出来的陆时雨。陆时雨从展厅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沈砚清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穿着白裙子,头发披散着,手垂在身侧,嘴角微微翘着。陆时雨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穿白裙子了。”
      “你不是想看我穿白裙子吗?画里画过好几次了,你说想象中的我穿白裙子站在海棠树下的样子。海棠树下没站成,展厅门口站成了。将就一下。”
      陆时雨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砚清,你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是你画了太多次了。画里的人穿着白裙子,画外的人也想穿。画外的人穿了,画里的人就不用只画想象中的了。她可以画真的。”
      陆时雨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沈砚清。”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画了快两百张,还没腻。谢谢你把我的画从画室里拿出来,挂到墙上让那么多人看。谢谢你穿白裙子站在展厅门口等我。谢谢你让我不用只画想象中的你了。我可以画真的了。真的你比想象中的你好看一万倍。一万倍,我算过了。从想象中的你到真的你,差一万倍。不是夸张,是真的。因为你站在我面前,有温度,有呼吸,有心跳。想象中的你没有。有和没有,差一万倍。”
      画展持续了七天。七天内,四十九幅画被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有人看哭了,有人看笑了,有人看了又看,有人看完买了画册,买完画册又回来看。没有人知道画里的人是谁,没有人知道画画的人是谁,没有人知道策展人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画里有感情,很多很多的感情,多到从画框里溢出来。溢到地板上,溢到墙上,溢到天花板上,把整间展厅泡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的、让人想哭的气氛里。
      七天后,画展结束。陆时雨把那四十九幅画从墙上取下来,一幅一幅地装进画筒里。
      “沈砚清。”
      “嗯。”
      “这些画送给你。”
      沈砚清愣了一下。
      “送给我?”
      “嗯。你策的展,这些画就是你的。不是‘送给你’,是‘本来就是你的’。因为你是我画这些画的原因,没有你,就没有这些画。没有第一张,就没有第一百七十七张。没有第一百七十七张,就没有画展。没有画展,就没有这四十九幅。这四十九幅,每一幅都是你。你的侧脸,你的背影,你皱眉的样子,你笑的样子,你看书的样子,你喝奶茶的样子,你站在A大校门口等我的样子,你穿白裙子站在展厅门口等我的样子。都是你。所以这些画是你的。”
      沈砚清接过画筒,抱在怀里。画筒很重,里面装了四十九幅画,每一幅都是陆时雨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从大一画到大二,从秋天画到秋天,画了一年多。
      “陆时雨。”
      “嗯。”
      “我会一直留着。去哪都留着。毕业了留着,工作了留着,老了留着。等我老得走不动了,坐在养老院的椅子上,把这些画一张一张拿出来看。看到第一张,想起你大一的时候画得还不太好,比例有些失调,连我的五官都没画太像。看到第四十九张,想起你大二的时候画得已经很好了,每一笔都笃定,每一根线条都自信。看到最后一张,想起你站在展厅门口看我穿白裙子的样子。你哭了,我也哭了。我们哭的点不一样。你哭是因为我真的穿了白裙子,我哭是因为你真的画了我那么久。”
      陆时雨看着她红红的眼眶,伸手擦掉她眼角还没落下的泪。
      “沈砚清。”
      “嗯。”
      “你会一直画下去吗?”
      “我不是画画的,你才是。”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沈砚清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会。一直画下去。画到你不想被画的那天。”
      “那天不会来。”
      “那我就画一辈子。”
      大三,四个人都忙了起来。沈砚清在准备考研,陆时雨在准备毕业创作,林砚舟在准备出国交换,叶知秋在准备国际比赛。四个人四件不同的事,四座不同的城市,四个不同的时区。
      沈砚清想考的是A大中文系的研究生,研究方向是中国现当代文学。她想继续写,写小说,写她们的故事。写了两年多了,从大一写到大三,写了几十万字。故事从城南一中的海棠树下开始,写到现在。还没有写完,因为故事还在继续。她每天写一点,写得很慢,但每天都在写。像陆时雨每天画她一样,每天都画,每天都写,每天都等。等的不是结局,是“下一个”。下一个春天,下一片海,下一次日出。
      陆时雨的毕业创作是一幅长卷,题目叫《海棠树下》。不是城南一中的那棵海棠树,是A市美院门口那棵。不是春天的海棠树,是四季的。她从大三上学期开始画,画到下学期,画了整整一年。春夏秋冬,四季轮转。春天开花,夏天长叶,秋天落叶,冬天光秃。树下的风景也在变——春天有两个女孩站在树下仰头看花,夏天有两个女孩坐在树下乘凉,秋天有两个女孩在落叶中接吻,冬天有两个女孩在雪中牵手。这四个季节,这四个场景,就是她四年大学的全部记忆。
      叶知秋要参加的是国际小提琴比赛,每两年举办一次,是全球最有影响力的青年小提琴赛事之一。比赛在秋天,地点在维也纳。他要拉三首曲子——一首古典,一首现代,一首自选。他选的自选曲目是《银杏》,那首写给林砚舟的、没有名字的曲子后来被他取名为《银杏》,因为银杏是A市最常见的树,是秋天最黄的叶,是他和林砚舟从琴房到球场、从A大到音乐学院、从城南到A市、从九岁到二十岁一路走来一路看到的树。
      林砚舟要去交换的学校是英国的一所大学,经济学专业在全球排名前十。他申请了很久,准备了很多材料,考了雅思,写了个人陈述,找了教授写推荐信。他做这些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去更好的学校,学更多的知识,见更大的世界,然后回来。回到A市,回到A大,回到叶知秋身边。不是因为他离不开叶知秋,是因为他不想离开。不想离开不是离不开,是“不想”。不想比离不开更重,离不开是被动的,不想是主动的。主动选择留下,主动选择回来,主动选择把另一个人放进自己的未来里。
      大三结束的那个夏天,四个人回了城南。和去年一样,不是约好的,是自然地回了。沈砚清要回家陪妈妈过暑假,林砚舟要回家陪妹妹过暑假,叶知秋要回家陪妈妈过暑假,陆时雨要回家陪妈妈过暑假。四个不同的理由,同一个目的地——城南。
      城南还是那个城南,小县城,灰扑扑的,夏天热得要死。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鸣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海棠树的叶子也绿得发亮,密密匝匝的,遮出一大片阴凉。老校工还在,头发更白了,腰更弯了,扫帚还是那把扫帚,扫地的动作还是那么慢。他看到沈砚清站在海棠树下,停下来,眯着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是沈家的闺女?”
      “是。您还记得我?”
      “记得。你每年都回来看这棵树。今年也看了,明年还看吗?”
      沈砚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看。每年都看。”
      老校工点了点头,拖着扫帚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树老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只要它还活着,就会开花。只要它开花,你们就来看。花不等人,人等花。花开了,人来了。花谢了,人走了。明年花再开,人再来。树等着人,人等着花。谁也不欠谁。”
      沈砚清看着老校工远去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掏出手机,给陆时雨发了一条消息:“老校工说树老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它只要活着就会开花。只要开花,我们就来看。树等我们,我们等花。谁也不欠谁。”
      陆时雨回复:“树老了没关系,我们可以种新的树。在A市种一棵海棠,在城南种一棵梧桐。种很多很多棵,种到我们老得走不动了,让下一代人来看。下一代人老得走不动了,让下下一代人来看。树会老,但树也会生小树。小树长大,开花,落叶,再生小树。一代一代,一年一年。我们看不到的,她们替我们看。我们等不到的,她们替我们等。”
      七月,四个人去了岚城。不是坐高铁,是开车。林砚舟借了朋友的车,一辆白色的SUV,四个人挤在里面,后备箱塞满了行李。沈砚清坐副驾,陆时雨坐她后面,叶知秋坐林砚舟后面。两个小时后,车开进了岚城。还是那条路,还是那片海,还是那家民宿,还是那个船老大。
      船老大看到她们,咧开嘴笑了:“又是你们!去年来过,今年还来。明年还来不来?”
      “还来。”沈砚清说。
      “每年都来?”船老大看着她们四个,目光从沈砚清移到陆时雨,从陆时雨移到林砚舟,从林砚舟移到叶知秋。
      “每年都来。”四个人同时说。
      船老大笑得更开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但很白的牙。
      “上船!今天海好,没风没浪,能开到很远的地方。远到看不到岸。”
      船开到了看不到岸的地方。四面都是海,天和海在远处连成一条线。那条线若隐若现,像用橡皮擦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天和海永远碰不到一起,但看起来像碰在一起。看起来像就够了。陆时雨靠在船舷上,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沈砚清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条线。
      “陆时雨。”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不在海边?”
      “在。后年也在,大后年也在。每年都在。每年都坐同一条船,每年都找同一个船老大,每年都开到看不到岸的地方。然后站在船舷边看着那条线,看很久。看到眼睛酸了,看到眼泪流下来。然后擦掉,然后继续看。”
      “为什么?”
      “因为那条线是假的。天和海永远碰不到一起,但看起来像碰在一起。我们也是。看起来像永远在一起。”
      沈砚清转过头看着她。
      “陆时雨。”
      “嗯。”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陆时雨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会。没有什么是永远的。海棠树会老,老了会死。海会变,变暖,变酸,变脏。我们会变老,老到走不动,老到看不清,老到拿不住笔。没有什么是永远的。”
      沈砚清的眼眶红了。
      “但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我们都觉得那就是永远。不是永远,是‘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比永远重。永远太轻了,轻得像一句话。‘很久很久’很重,重得像一辈子。”
      沈砚清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船舷上,滴在那片深蓝色的、漆面剥落的、露出灰白色木头的船舷上。陆时雨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明年还会来的。后年也会来。大后年也会来。很久很久。久到你不想来了,我还会来。你不想看海了,我替你看。你不想等了,我替你等。等到你什么时候又想看了,再来看。海不会走,一直在。我也不会走,一直在。”
      八月,四个人在城南火车站分别。沈砚清和陆时雨同一趟高铁回A市,林砚舟和叶知秋同一趟高铁——不同车次,和去年一样。沈砚清和陆时雨的车次早两个小时,她们要先走,林砚舟和叶知秋送她们进站。
      候车大厅还是那个候车大厅,天花板很高,人声嘈杂。广播里不断传来车次信息、检票通知、晚点提醒。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跑过,有人蹲在地上吃泡面,有人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打盹。去年也是这里,今年也是这里,明年还会是这里。每年都来,每年都走。来了看海,走了回学校。海看了,学上了,人还在。
      沈砚清站在A2检票口前,看着林砚舟。
      “哥。”
      “嗯。”
      “到了记得打电话。”
      “好。”
      “宿舍收拾好了拍照给我看。”
      “好。”
      “吃饭别省钱,你还在长身体。”
      林砚舟笑了,笑得很轻很轻。
      “砚清,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一个字都没变。”
      沈砚清看着他,眼眶红了。
      “因为去年说的那些话,今年还适用。明年也适用,后年也适用。每年都适用。只要我们还在一起,这些话每年都能说。”
      林砚舟的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把沈砚清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砚清。”
      “嗯。”
      “到了A市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不要熬夜,不要凑合,不要一个人扛。有陆时雨在,让她帮你扛。扛不动了两个人一起扛。”
      沈砚清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用力点了点头,眼泪蹭在他的T恤上。林砚舟松开怀抱,退后一步。陆时雨站在她旁边,手里拉着行李箱。
      “哥,叶知秋。”沈砚清看着他们,“明年见。”
      “明年见。”林砚舟说。
      “明年见。”叶知秋说。
      沈砚清和陆时雨转身走向检票口。检票员检完票,穿过闸机,走上长廊。长廊很长,两边是玻璃墙,阳光从玻璃墙照进来,把整条长廊照得通亮。她们的影子被投在地上,很长很长。走到长廊尽头要拐弯的地方,沈砚清停下来转过身。隔着整条长廊,隔着玻璃墙的光,隔着候车大厅嘈杂的人声,她看到林砚舟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叶知秋站在他旁边,怀里没有琴盒——琴盒托运了,他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送别的人。
      沈砚清朝他挥了挥手。林砚舟也挥了挥手。
      沈砚清转身,拐过弯,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林砚舟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站了很久。站到旁边的叶知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站到广播里传来下一趟列车的检票通知。他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汗,不是热的汗,是冷汗。他掏出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学长。”叶知秋的声音很轻。
      “嗯。”
      “你还好吗?”
      林砚舟抬起头看着他。
      “不好。”
      叶知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候车大厅里全是人,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人说什么,没有人露出异样的表情。因为这里是火车站,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在这里告别,拥抱、亲吻、哭泣、牵手,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奇怪。
      林砚舟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叶知秋。”
      “嗯。”
      “明年我们还来送她们。”
      “好。”
      “后年也来。”
      “好。”
      “每年都来。”
      “好。”
      “送完她们,我们也上车。去A市。去我们该去的地方。她们在A市等我们,我们在A市等她们。等的人不一样,等的地方一样。”
      叶知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学长。”
      “嗯。”
      “你不是说没有什么是永远的吗?”
      “对。没有什么是永远的。但我们可以每年都来,每年都送,每年都等。一年一年加起来,就是一辈子。一辈子不够,就下辈子。下辈子不够,就下下辈子。每一辈子都在火车站送别,每一辈子都在候车大厅牵手,每一辈子都在A市等对方。”
      叶知秋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林砚舟的手背上。
      “学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砚清学的。她写日记,我也写日记。她写‘我在等你’,我写‘我在送你’。她写‘每年都看’,我写‘每年都送’。她写‘等海棠花开’,我写‘等火车开’。”
      九月,开学。大四了。
      陆时雨站在A市美院门口,仰头看着门头上那行字,灰色的石头,黑色的隶书,青苔比去年又多了一些。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沈砚清。“大四了。最后一年了。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不是学生了。没有宿舍了,没有画室了,没有图书馆靠窗的位子了。但还有你。还有树,还有海,还有每年都回来看的约定。学生没了,人还在。人还在,就什么都还在。”
      沈砚清回复:“大四了。最后一年了。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不是学生了。没有宿舍了,没有图书馆靠窗的位子了,没有食堂十二道难吃的菜了。但还有你。还有树,还有海,还有每年都回来看的约定。学生没了,人还在。人还在,就什么都还在。”
      九月,她们在A市的最后一个秋天。银杏树又黄了。一夜之间全黄了,像约好了似的。
      陆时雨站在美院门口的那棵银杏树下,看着满树金黄的叶子,想起三年前沈砚清说过的“树和树之间是不是有联络方式”。她当时回答“风是它们的信使,雨是它们的电话,阳光是它们的电报”。三年过去了,她站在同一棵银杏树下,想着同一个人,说着同一句话——
      “沈砚清。三年前你说树和树之间是不是有联络方式。我说风是它们的信使。三年过去了,信使还在,电话还在,电报还在。我们也还在。树会黄,会落,会光秃。但来年还会绿,还会黄,还会落。年复一年,从不缺席。我们也从不缺席。每年都黄,每年都落,每年都来。树不缺席,我们也不缺席。”
      沈砚清回复:“三年前你说风是树的信使。三年后你也是我的信使。你的画是风,你的消息是雨,你的‘我在’是阳光。每天都有信使经过,每天都有电话响起,每天都有电报送达。每天我都听到了,每天我都回了——‘我也在想你’。”
      陆时雨按下发送键,把这段话说给了沈砚清。然后收起手机,转身走进校门。银杏叶在她身后飘落,一片一片,金黄色的,像一封一封的信。信上没写字,但收信的人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是“我在”,是“我到了”,是“我想你”,是“我也是”。
      大四这一年,她们都在忙。沈砚清在准备考研的最后一轮复习,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陆时雨在准备毕业创作的最后冲刺,每天泡在画室里,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林砚舟在英国交换,和叶知秋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叶知秋在准备国际比赛,每天练琴八个小时,手指上缠满了创可贴。四个人,四个时区,四种不同的忙碌,但每天晚上十点,她们都会在群里说一句话——不是“晚安”,不是“早点睡”,是“今天也在想你”。四个人,四个时区,同一句话——“今天也在想你。”
      考研那天,A市下了雪。沈砚清走进考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陆时雨说了不来送,怕她分心。她说不来,沈砚清说好。但走到考场门口的时候,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她转过头,走进考场。
      考完最后一科,沈砚清走出考场。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羽绒服,戴着红色围巾,手里举着一张画。画上画的是沈砚清从考场走出来,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书包上。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字——“考完了。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不是因为你能考上研究生,是因为你能一个人熬过那么多难熬的日子。考研难熬,等成绩难熬,写论文难熬,毕业难熬。但你都熬过来了。你熬过来了,就是最厉害的。”
      沈砚清站在她面前,看了那张画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时雨的眼睛。
      “陆时雨。”
      “嗯。”
      “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你进考场的时候我就在了。你说不要来送,怕分心。我没让你看到,躲在树后面。你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没看到我,然后你进去了。你的表情有点失望,嘴角往下弯了一点点。零点五毫米,我看到了。因为我在树后面看你,看了很久,久到那零点五毫米的嘴角变化都能捕捉到。”
      沈砚清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雪地上,滴在那张画上,滴在“你熬过来了”那四个字上。
      “陆时雨,你真的很变态。”
      “哪里变态?”
      “你躲在树后面看我,看了整整一天。上午三个小时,下午三个小时。六个小时,你不冷吗?”
      “冷。但我穿了羽绒服,戴了围巾。你送的羽绒服,你织的围巾。你送的东西会发热,你织的围巾会保暖。有你在,我不冷。”
      沈砚清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雪还在下。
      春天,考研成绩出来了。沈砚清考上了,A大中文系中国现当代文学方向,初试第二,复试第一。
      陆时雨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沈砚清的拟录取通知截图,配文只有四个字——“我的女朋友。”评论区炸了。程晚晚说:“卧槽!你什么时候有女朋友的?”王明远老师说:“恭喜。”陈怀远老师说:“好。”吴老师说:“带回来给我看看。”沈砚清在那条朋友圈下面回复了一句话——“你的。一直是你的。”
      六月,毕业。A市美院的毕业典礼在学校的礼堂里举行,沈砚清坐在观众席第三排靠过道。陆时雨坐在台上的毕业生方阵里,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帽穗从右边拨到左边。拨穗的那个瞬间,她朝台下看了一眼,目光穿过几百个人,找到了沈砚清。沈砚清在看她,一直在看。从她上台就在看,从她拨穗就在看,从她接过毕业证书就在看,从她朝台下看的时候还在看。她的目光像一条线,从观众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穿过几百个人,穿过舞台的灯光,穿过学士帽垂下来的帽穗,落在陆时雨的眼睛里。
      毕业典礼结束后,陆时雨从台上跑下来,跑到沈砚清面前。
      “我毕业了。”
      “嗯。”
      “不是学生了。”
      “嗯。”
      “但还是你的。”
      沈砚清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陆时雨。”
      “嗯。”
      “以后怎么办?”
      “以后。以后你读研,我工作。你写小说,我画画。你在A大,我在A市。我们还在同一个城市,还在同一个时区,还在同一个故事里。故事还没写完,还要继续写。你写,我画。你写‘我在等你’,我画‘你等我的样子’。你写‘你来了’,我画‘我走向你’。你写‘每年都看’,我画‘海’。你写‘没有什么是永远的’,我画‘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我们都觉得那就是永远。不是永远,是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就够了。一辈子很久很久。”
      沈砚清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六月,她们毕业了。从城南到A市,从大一到大四,从一百七十七张到两百多张,从“能去了”到“毕业了”。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她们等了很久,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了花开,等到了日出,等到了海。等到了“很久很久”。
      本章完
      读者印象深刻的句子:
      “不是永远,是‘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比永远重。永远太轻了,轻得像一句话。‘很久很久’很重,重得像一辈子。”
      “树会老,但树也会生小树。小树长大,开花,落叶,再生小树。一代一代,一年一年。我们看不到的,她们替我们看。我们等不到的,她们替我们等。”
      “一年一年加起来,就是一辈子。一辈子不够,就下辈子。下辈子不够,就下下辈子。每一辈子都在火车站送别,每一辈子都在候车大厅牵手,每一辈子都在A市等对方。”
      “花不等人,人等花。花开了,人来了。花谢了,人走了。明年花再开,人再来。树等着人,人等着花。谁也不欠谁。”
      “没有什么是永远的。但我们可以每年都来,每年都等。一年一年加起来,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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