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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很久很久 那天不会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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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的第一个夏天,陆时雨在A市租了一间画室。说是画室,其实是老居民楼里的一间一居室,三十平米,朝北,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白天有阳光的时候不多,但陆时雨不在乎,她说画画不需要太多阳光,需要的是安静。这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巷子深处那户人家炒菜的声音——葱花爆进热油里的“刺啦”声,铲子碰铁锅的“铛铛”声,油烟机呼呼转动的轰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一首属于平民窟的交响乐。陆时雨画画的时候就听着这些声音,画她的沈砚清。
沈砚清在A大旁边租了一间房子,也在老居民楼里,也在五楼,也朝北。两间房,隔着一站地铁的距离。沈砚清说一站地铁太远了,要走二十分钟。陆时雨说走路十五分钟还嫌远,你以前从A大走到美院也是十五分钟,那时候怎么不嫌远?沈砚清说那时候走十五分钟是为了见面,现在走十五分钟还是为了见面。为了见面走多久都不远,不是为了见面走一分钟都远。陆时雨说她歪理多,沈砚清说歪理多也是跟你学的。
她们的工作日各忙各的。沈砚清写小说,陆时雨画画。沈砚清写的是她们的故事,从城南一中的海棠树下开始,一直写到现在。故事里的人物用的是真名,沈砚清说不用真名就没有意义了。陆时雨问出版社不怕争议吗?沈砚清说怕,但我不怕。争议是别人的,故事是我们的。别人争议,我们继续写。别人忘了,我们还记得。陆时雨说她犟,沈砚清说犟也是跟你学的。
周末她们在一起。不是在陆时雨的画室,就是在沈砚清的书房。这周六在画室,周日在书房,轮着来。不轮也行,看心情。心情好就去画室,心情不好就去书房。心情不好不坏就掷硬币。沈砚清说掷硬币太随便了,陆时雨说随便就是最好的选择。不随便选是因为太在意,随便选是因为怎么选都不会错。去画室对,去书房也对。对和對之间,随便选一个就行了。
周六的画室里,沈砚清坐在那把绿色帆布面的折叠椅上。椅子是陆时雨从城南带来的,大三那年暑假回家特意背回来的。折叠起来塞进行李箱,拉链差点崩开。沈砚清说一把椅子值得吗?陆时雨说值得,因为你坐过。你坐过的东西都值得带着,带着到处走,走到哪带到哪。你在A市,我带到A市。你去英国,我带到英国。你回城南,我带回城南。你在哪,椅子就在哪。椅子在你屁股底下,你在我心里。
沈砚清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脸红。不是微微泛红的那种红,是从脖子根往上蔓延、像墨水洇在宣纸上一样、控制不住、停不下来的红。陆时雨看着她的脸红起来的过程,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拿起画笔,开始画沈砚清脸红的样子。第二百三十七张了。
从大一到大四,从毕业到现在,她一直在画沈砚清。画她的侧脸、正脸、背影;画她看书的样子、喝奶茶的样子、站在校门口等她的样子;画她穿白裙子的样子、脸红的样子、哭的时候眼泪还没掉下来就被她擦掉的样子。每一个沈砚清都不一样。今天的沈砚清和昨天的沈砚清不一样,因为今天她穿了一件新衣服——一件藕粉色的亚麻衬衫,领口系着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系得不太正,左边比右边长了一厘米。陆时雨把那多出来的一厘米画了进去。
沈砚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从书里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陆时雨的目光。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
“你在画我?”
“嗯。”
“第几张了?”
“二百三十七。”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钟,放下书,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画架前。画纸上是一个穿藕粉色衬衫的女孩,头发披散着,坐在一把绿色帆布面的折叠椅上,低头看书。蝴蝶结左边比右边长了一厘米。
“陆时雨,你连蝴蝶结长了一厘米都画出来了。你不说我都没发现。”
“但我发现了。我看你的时候,看到蝴蝶结左边比右边长了一厘米。你的衣领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厘米,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没系。你穿这件衣服的时候在想什么?为什么扣子都没系好?”
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第二颗扣子确实没系,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她的耳朵红了。
“出门太急了,没注意。”
“急什么?”
“急着来见你。”
陆时雨放下画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砚清面前,伸出手,帮她把第二颗扣子系上。动作很慢,很轻,手指碰到锁骨的时候,沈砚清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系好了。以后出门的时候照照镜子,扣子系好了再出门。”
“你帮我系就行了。”
“我不能每次都在你身边。你要学会自己系扣子,自己照镜子,自己发现自己哪里没弄好。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替我看。你替我看,就是我在看。”
沈砚清的眼眶红了,但忍住了没哭。
“陆时雨。”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
“从你变成我的人那天起。”
“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人了?”
“你说‘你的。一直是你的。’的那天。”
沈砚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陆时雨伸手擦掉,指腹擦过颧骨,温热的,湿润的。
“别哭了。再哭蝴蝶结又要歪了。左边比右边长一厘米可以画,左边比右边长两厘米也可以画。但我不想画你哭的样子,你哭的时候眼睛会肿,眼睛肿了就不像你了。不是不好看,是不像。你像你的时候最好看。”
沈砚清破涕为笑。
“陆时雨,你真的很会说话。”
“跟你学的。你写日记,我偷学。偷学了四年了,该出师了。”
周日,沈砚清的书房里,陆时雨坐在窗台上晒太阳。沈砚清的书房很小,七八平米,放了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就转不开身了。窗台倒是挺宽,铺了一层软垫,刚好够一个人坐着。陆时雨坐在上面,腿蜷起来,后背靠着窗框,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晒得暖洋洋的。
沈砚清坐在书桌前写小说。写的是她们大四那年的故事——陆时雨在画展上哭了,沈砚清穿白裙子站在展厅门口等她。陆时雨从展厅里走出来,看到沈砚清穿着白裙子站在阳光下,哭得稀里哗啦。沈砚清问她哭什么,她说“你真的穿了白裙子”。沈砚清说“你不是想看我穿吗”,陆时雨说“想看了快三年了”。沈砚清说“三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陆时雨说“一会儿也不等了,我现在就要看”。然后她看了很久,久到展厅里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久到保安过来提醒他们要闭馆了。她还在看。沈砚清问她还没看够吗?她说没有。问什么时候能看够?她说不知道。问能不能别看了?她说不能。因为看着你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是活着的。不看你的时候,我像一幅没画完的画,缺了最重要的部分。那个部分叫“你”。
沈砚清写完这一段,停下来,转过头看着窗台上的陆时雨。她睡着了,蜷在窗台上,腿蜷着,头歪着靠在窗框上,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沈砚清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存进了那个叫“海棠”的相册。相册里现在有五百多张照片了——陆时雨的画、陆时雨的消息截图、陆时雨睡着的样子、陆时雨画画的样子、陆时雨在A大校门口等她的样子、陆时雨在海边看日出的样子。每一张都是她等过的证明——等见面,等消息,等那句“我到了”。等了快五年了,还在等。不是等不到了,是等习惯了。习惯了等,习惯了想,习惯了把每一天都过成“离再见又近了一天”。再见又近了一天,就好。
八月,四个人又去了岚城。第五年了。船老大看到她们,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但很白的牙,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一些,头发又白了一些,但笑容还是那个笑容,热情得像六月的太阳。“又是你们!第五年了吧?”沈砚清说第五年了。船老大问明年还来不来,沈砚清说来,每年都来。船老大问能来多少年,沈砚清想了想,说——能来多少年来多少年。能动了就自己来,不能动了让孩子推着来。没有孩子就让隔壁的孩子帮忙推。隔壁的孩子也不帮忙了,就让风推着来。风推不动了,就让海推着来。海推不动了,就让海浪把我们的名字写在沙滩上。名字被冲走了也没关系,明年再来写。每年都来写,写一辈子,写很久很久。久到我们都觉得那就是永远。
船老大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闺女。海不会走,一直在。你们来,海在。你们不来,海也在。海等你们,你们等海。谁也不等谁,想来了就来。海不记日子,你们也别记。想起来了就来看看,想不起来就算了。海不会怪你们,你们也别怪自己。”
船开到了看不到岸的地方。和去年一样,四面都是海,天和海在远处连成一条线,若隐若现的,像用橡皮擦过之后留下的痕迹。陆时雨靠在船舷上,看着那条线。沈砚清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条线。
“陆时雨。”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不在海边?”
“在。后年也在,大后年也在。每年都在。每年都坐同一条船,每年都找同一个船老大,每年都开到看不到岸的地方。然后站在船舷边看着那条线,看很久。看到眼睛酸了,看到眼泪流下来。然后擦掉,然后继续看。”
“为什么?”
“因为那条线是假的,天和海永远碰不到一起。但看起来像碰在一起,我们也是。看起来像永远在一起。不是真的永远,是看起来像。看起来像就够了。”
沈砚清转过头看着她。海风把陆时雨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脸颊上、额头上、嘴唇上。她没有去别,只是眯着眼睛看着远方。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
“陆时雨。”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画我的时候吗?”
“记得。画得不太好,比例有些失调,连你的五官都没画太像。但你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你身上,你的侧脸很好看。我看了一眼就忘不掉了,然后就开始画了。”
“画了快五年了。”
“快五年了。”
“还要画多久?”
“画到你不想被画的那天。”
“那天不会来。”
“那我就画一辈子。”
林砚舟和叶知秋站在船的另一边也在看海。叶知秋靠着林砚舟的肩膀,林砚舟的头靠着叶知秋的头,两个人的头发被风吹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学长。”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来吗?”
“来。”
“后年呢?”
“来。”
“大后年呢?”
“来。”
“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每年都坐同一条船,每年都找同一个船老大,每年都开到看不到岸的地方。然后站在船舷边看着那条线,看很久。看到眼睛酸了,看到眼泪流下来。然后擦掉,然后继续看。”
叶知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学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砚清学的。她写日记,我也写日记。她写‘海不会走,一直在’,我写‘我也不会走,一直在’。她写‘很久很久’,我写‘一辈子’。她写‘一辈子不够,下辈子继续’,我写‘下辈子不够,下下辈子继续’。”
叶知秋的眼泪掉了下来。林砚舟伸手擦掉。
“别哭了。明年还会来的。后年也会来。大后年也会来。很久很久。久到你不想来了,我还会来。你不想看海了,我替你看。你不想等了,我替你等。等到你什么时候又想看了,再来看。海不会走,一直在。我也不会走,一直在。”
秋天,林砚舟从英国回来了。交换期结束,他带着两个大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从伦敦飞回A市。十个小时的飞行,他几乎没有合眼。不是不困,是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叶知秋——想他到机场接他,想他看到他的第一句话会说什么,想他有没有瘦,想他手指上的创可贴还贴不贴,想他的琴声有没有变得更好听。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A市时间下午两点。林砚舟走出到达口,在人群中看到了叶知秋。他穿着白色卫衣,深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踮着脚,在人群中寻找。
林砚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叶知秋。”
叶知秋抬起头看着他。
“学长。”
“等多久了?”
“不久。你的飞机晚点了两个小时,我等了两个小时。”
“不是说不要来接吗?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不行。你走的时候我送你,你回来的时候我接你。送和接,都要有。不能只有送,没有接。”
林砚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肋骨。
“叶知秋。”
“嗯。”
“我回来了。”
“嗯。”
“不走了。”
“嗯。”
“以后你去哪,我去哪。你留在A市,我留在A市。你去国外演出,我陪你去国外。你回城南过年,我陪你回城南。你去哪,我跟到哪。你跟了快六年了,该我跟了。”
叶知秋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林砚舟的肩膀上。
“学长,你不用跟。我自己走就行,你在我心里就够了。”
“不够。心里有你和身边有你,不一样。心里有你,是我在想你。身边有你,是你在我身边。想你和在身边,我都想要。”
冬天,A市下了很大的雪。陆时雨站在画室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掏出手机给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A市下雪了。很大,落在地上不会化,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你嚼珍珠的声音。你嚼珍珠的时候咯吱咯吱的,雪踩上去也咯吱咯吱的。一样的咯吱咯吱,不一样的东西。一个是珍珠,一个是雪。一个是你喝奶茶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一个是冬天走路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两个声音我都喜欢,因为都是你的声音。你喝奶茶的声音是你的,你走路的声音也是你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沈砚清回复:“A大也下雪了。很大,落在地上不会化,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你说‘我在想你’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但还是听到了,不是因为耳朵好,是因为你在想我的时候我会打喷嚏。不是真的打喷嚏,是在心里打。心里打了一个喷嚏,我就知道你想我了。”
陆时雨盯着“心里打了一个喷嚏”这八个字,笑了。笑着笑着打了个喷嚏,很大声,旁边画画的程晚晚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感冒了?”“没有,有人在想我。”“谁?”“你不认识。”程晚晚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恋爱中的女人,真可怕。”
圣诞节,四个人在沈砚清的书房里聚会。书房很小,七八平米,挤四个人有些转不开身。但她们不在乎,挤一点暖和。窗外下着雪,屋里开着暖气,热红酒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肉桂和丁香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复杂香气。
沈砚清坐在书桌前,陆时雨坐在窗台上,林砚舟坐在地上靠着书架,叶知秋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四个人,四个位置,不同的高度,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姿势。但她们在同一个小房间里,在同一个圣诞节,在同一年。
“明年圣诞节,我们还在不在A市?”叶知秋问。
沈砚清想了想:“不一定。我可能去外地做田野调查,陆时雨可能去外地采风,你可能去外地演出,我哥可能去外地工作。四个人在四个不同的城市,四个不同的圣诞节,四种不同的过法。但晚上八点,我们会打开同一个群视频。你在你的城市说‘圣诞快乐’,我在我的城市说‘圣诞快乐’,她们在她们的城市说‘圣诞快乐’。四句圣诞快乐,从四个不同的城市出发,通过手机信号,在同一时间到达同一个群聊。然后被我们同时看到,同时听到,同时感受到。不是‘在一起’,是‘在不同地方想着同一个人’。想着同一个人,就是在一起。”
叶知秋看着她,眼眶红了。
“砚清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陆时雨学的。她画画,我写字。她画‘在想你’,我写‘我也是’。她画了很久,我也写了好久。写着写着,就会了。”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A市的银杏树又绿了,嫩绿嫩绿的,薄薄的,透光的,阳光一照几乎是透明的。海棠树也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陆时雨站在美院门口的那棵海棠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想起大二那年,沈砚清穿白裙子站在展厅门口等她;想起大一那年,沈砚清从A大图书馆跑出来在校门口等她;想起高三那年,沈砚清在海棠树下等她从省城回来。每一次等,都是同一个姿势——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踮着脚,在人群中寻找。她找了很久,找了快六年了。还在找,不是找不到,是找到了还要找。找到了,确认一下。确认了,放心了。放心了,继续找。找下一次见面,找下一次“你来了”,找下一次“画呢”“在包里”“你在心里”。
“沈砚清,海棠花开了。今年也开了,和去年同一天。树和树之间有联络方式,花和花之间也有。它们约好了同一天开,同一天落,同一天等下一个春天。我们也约好了,同一天见面,同一天分开,同一天等下一次见面。”
沈砚清回复:“约好了。海棠花开的时候,你在美院门口的那棵下,我在A大图书馆窗前的那棵下。我们看着不同的树,想着同一个人。这就是‘在一起’。不是在同一棵树下,是看着不同的树,想着同一个人。”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四个人又去了岚城。第六年了。船老大看到她们,咧开嘴笑了,露出那口不太整齐但很白的牙。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一些,头发又白了一些,但笑容还是那个笑容。“又是你们!第六年了吧?”沈砚清说第六年了。船老大问明年还来不来,沈砚清说来,每年都来。船老大问能来多少年,沈砚清说——能来多少年来多少年。能动了就自己来,不能动了让孩子推着来。没有孩子就让隔壁的孩子帮忙推。隔壁的孩子也不帮忙了,就让风推着来。风推不动了,就让海推着来。海推不动了,就让海浪把我们的名字写在沙滩上。名字被冲走了也没关系,明年再来写。每年都来写,写一辈子,写很久很久,久到我们都觉得那就是永远。船老大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闺女。海不会走,一直在。你们来,海在。你们不来,海也在。海等你们,你们等海。谁也不等谁,想来了就来。海不记日子,你们也别记。想起来了就来看看,想不起来就算了。海不会怪你们,你们也别怪自己。”
船开到了看不到岸的地方。第六年了,还是看不到岸。岸很远,远到在视线之外,在海平线的那一边。她们不需要看到岸,看到海就够了。海在,船在,人在。岸不在也没关系。
陆时雨靠在船舷上,看着那条线。沈砚清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条线。
“陆时雨。”
“嗯。”
“你说,我们还能来多少年?”
“不知道。但不管多少年,只要还能动,我就带你来。动不了了,就让别人带你来。别人不愿意带了,我就爬着带你来。爬不动了,就让风把我的名字吹来。风吹不动了,就让海浪把我的名字冲来。名字被冲走了也没关系,明年再冲。每年都冲,冲一辈子,冲很久很久。久到我们都觉得那就是永远。”
沈砚清转过头看着她。海风把陆时雨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脸颊上、额头上、嘴唇上。她没有去别,只是眯着眼睛看着远方。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她伸出手握住了陆时雨的手,十指相扣。
“陆时雨。”
“嗯。”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哪句?”
“‘没有什么是永远的。但我们可以每年都来,每年都等。一年一年加起来,就是一辈子。一辈子不够,就下辈子。下辈子不够,就下下辈子。每一辈子都在海边等日出,每一辈子都在船上牵手,每一辈子都在同一个地方看同一条线。线是假的,但我们是真的。假的那条线,真的我们。真的我们看着假的那条线,一看就是一辈子。一辈子不够,就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每一辈子都看,每一辈子都等。等到天和海真的碰在一起的那天。那天不会来,但我们每年都来。每年都来看那条不会碰在一起的线。它不会碰在一起,但我们每年都来看,每年都来等。等着一个不会发生的奇迹。奇迹不会发生,但我们会来。每年都来,每辈子都来。因为来本身就是奇迹。”
沈砚清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咸的,和海一样咸。
“陆时雨。”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你写日记,我也写日记。你写‘我在等你’,我写‘我也在等你’。你写‘很久很久’,我写‘比很久还久’。你写‘一辈子’,我写‘下辈子’。你写‘下辈子’,我写‘下下辈子’。你写‘下下辈子’,我没词了。我不写了,我画。画你写‘下下辈子’的样子。画了很多张,画了快六年了。还在画,画到你不想被画的那天。那天不会来,所以我还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