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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四季 一直在,就 ...

  •   十月,A市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九月的最后一天还是三十度的高温,十月一日一觉醒来,气温骤降到十五度。陆时雨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昨天还是绿的,今天一夜之间全黄了,像被人用黄色的颜料泼了一整夜。她盯着那棵银杏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沈砚清。
      “A市的秋天,来得太快了。昨天还是夏天,今天就是秋天了。你那边呢?”
      沈砚清回复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她发来一张照片——A大图书馆窗外的那排银杏树,也全黄了。照片的右下角不小心拍进了一个人的手,手很白,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有一颗小小的痣。陆时雨认得那只手,那只手写过日记本上的每一个字,发过每一条“到了吗”“到了”“想你了”“我也是”。
      “我这边也是。一夜全黄了,像约好了似的。树和树之间是不是有联络方式?这棵黄了告诉那棵,那棵黄了告诉下一棵。一棵传一棵,一夜之间全黄了。”
      陆时雨盯着这行字,嘴角弯起来。她打字:“也许有。树不会说话,但它们有别的办法。风是它们的信使,雨是它们的电话,阳光是它们的电报。风把花粉从这棵树吹到那棵树,雨把落叶从这棵树冲到那棵树的树根下,阳光让它们同时知道——秋天来了,该黄了。该黄的黄,该落的落,该等的等。树比人默契,它们不用说话也能交流。人不行,人必须说话,不说话就会误会,不交流就会疏远,不联系就会忘记。所以我们要每天说话,每天交流,每天联系。不能靠风,不能靠雨,不能靠阳光。靠自己。”
      沈砚清发来一个省略号,然后是一句话:“陆时雨,你真的越来越会说话了。”
      陆时雨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存进了那个叫“海棠”的相册。相册里现在有三百多张截图了——沈砚清发过的每一条消息她都会截图。不是怕忘记,是怕手机丢了。手机丢了,这些字就没了。字没了,“想”的时候就没有东西看了。没有东西看,“想”就会慢慢变淡,变淡,淡到像一杯被冲了很多遍的茶。最后只剩下水的味道,没有茶的味道了。
      十月,A市美术学院的画室里多了一把椅子,是陆时雨从家里带来的,折叠的,绿色的帆布面,铁管支架。不用的时候折起来靠在墙角,用的时候打开放在画架旁边。那把椅子不是给自己坐的,是给沈砚清坐的。每个周六的下午,沈砚清都会从A大走过来,十五分钟的路程,从银杏树大街走到美院东门,然后上三楼,左转第二间画室,推开门。陆时雨已经在里面了,画架上夹着一张新的白纸,笔筒里的铅笔削得尖尖的,那把绿色帆布面的折叠椅已经打开了,放在画架旁边,正对着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椅子上。
      沈砚清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画室门口没有进来。陆时雨正在画画,画的是窗外那棵银杏树。十月的银杏树全黄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画纸上,落在陆时雨的手背上。
      沈砚清看着那双手——手指修长,指腹有茧,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手背上沾着几块颜料。她看了很久,久到陆时雨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你来了?”
      “嗯。”
      “进来。”
      沈砚清走进画室,看到那把绿色帆布面的折叠椅,看到椅子上放着一个坐垫,看到坐垫旁边放着一杯奶茶——原味三分糖双倍珍珠,是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奶茶店买的。她不知道那家奶茶店,不知道那家店的奶茶好不好喝。她知道的是陆时雨从A市美术学院走到那家奶茶店再走回来,来回要走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买一杯奶茶,放在那把椅子上,等她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沈砚清走过去,拿起那杯奶茶,吸管插好了,珍珠沉在杯底,奶茶是温的——不是热的,是温的。温的意思是放了有一会儿了,放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了。
      “我不知道你会来。但我会等,等不到也没关系,明天继续等。明天等不到后天继续等,总有一天你会来的。你来了。”陆时雨看着她,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笃定的弧度,“奶茶温了。不是刚买的,放了快一个小时了。我以为你一点到,结果你两点才到。迟到了一个小时。奶茶都等凉了,又热了一下。热完又凉了,又热了一下。热了好几次。”
      沈砚清的眼眶红了。她端着那杯奶茶,坐在那把绿色帆布面的折叠椅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T恤照得发亮。
      “陆时雨。”
      “嗯。”
      “奶茶是热的。你不用热好几次,我迟到了是我的错。你等我就是了,不用等奶茶。”
      “不行。奶茶凉了就不好喝了。你喝奶茶的时候眉头会皱,皱成一道浅浅的川字。我不想看到你皱眉,所以奶茶不能凉。”
      沈砚清低下头喝了一口,原味三分糖双倍珍珠,珍珠很Q弹,奶茶不太甜。温度刚好——不烫嘴,不凉胃,刚好是她喜欢的温度。陆时雨热了好几次,热到刚好。
      十月,A市音乐学院的琴房里多了一个人。不是叶知秋,是林砚舟。每个周日的下午,林砚舟都会从A大走过来,十五分钟的路程,从银杏树大街走到音乐学院大门,然后上四楼,右转第三间琴房,推开门。叶知秋已经在里面了,琴架在锁骨上,弓搭在弦上,正在拉一首曲子。不是《爱的礼赞》,不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是新写的,写给林砚舟的。曲子的名字叫“银杏”。
      银杏是A市最常见的树,比梧桐多,比海棠多,比任何树都多。A市的每一条街道两旁都种着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城金黄,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像蝴蝶一样漫天飞舞。叶知秋第一次看到A市的银杏叶时,站在街边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林砚舟发了一条消息:“学长,A市的银杏叶很好看。比海棠花好看。”林砚舟问他哪里好看,他说:“海棠花是粉白色的,温柔的,小心翼翼的。银杏叶是金黄色的,热烈的,明目张胆的。海棠花像你,银杏叶像我。”
      林砚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你错了。海棠花像你,银杏叶像我。你温柔,小心翼翼,像海棠花。我热烈,明目张胆,像银杏叶。”
      叶知秋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给那首新曲子取名为“银杏”。他写了很久——不是曲子难写,是感情太多。多到音符装不下,多到琴弦装不下,多到整间琴房装不下。他写了两个月,从九月写到十月,从夏天写到秋天。银杏叶从绿变黄,从黄变落。他写了无数个版本,删了写,写了删,反反复复。最后定稿的那个版本,只有四分二十秒。四分二十秒,比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短了一秒。短的那一秒,不是音符少了,是停顿多了。停顿的地方,他在想林砚舟。想他从A大走过来要走十五分钟,想他走进琴房的时候头发会被风吹乱,想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的时候会把卫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他把这些“想”都写进了停顿里,每一个停顿都是一次“我在想你”。
      林砚舟每周日来的时候,叶知秋都会把那首曲子拉一遍。一遍就好,不多拉。因为这是专门拉给林砚舟听的,不是练习曲,不是考试曲,不是参赛曲。是“我给你写的,你听一下,不好听我改,好听我就继续写”的曲子。林砚舟每次听完都会说同一句话:“好听。不用改。”叶知秋每次都会问他:“哪里好听?”林砚舟每次都会回答:“哪里都好听。因为你拉给我听的,不是拉给评委听的。你拉给评委听的时候会紧张,手会抖,弓会压得太重。你拉给我听的时候不会。你拉给我听的时候手不抖,弓不压,音准得吓人。因为你不怕我,你怕评委。你不怕我,所以你拉得好。你拉得好,所以好听。”
      叶知秋每次听完这同一段话,都会低下头,耳朵红得像银杏叶——金黄色的银杏叶不会红,但他的耳朵会。
      十一月,A市下了第一场雪。不是大雪,是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的、像白糖一样的小雪。陆时雨站在画室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掏出手机给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A市下雪了。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像你哭的时候眼泪还没掉下来就擦掉了。你哭的时候总是很快擦掉,不想让我看到。但我看到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到被你擦掉,需要零点五秒。零点五秒够了,够我看到了。我一直在看,零点五秒也看得到。”沈砚清的回复来得很快:“A大也下雪了。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像你说‘我想你’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但我听到了,不是因为耳朵好,是因为你在想我的时候我会打喷嚏。不是真的打喷嚏,是在心里打。心里打了一个喷嚏,我就知道你想我了。”陆时雨盯着“心里打了一个喷嚏”这八个字,笑了。笑着笑着打了个喷嚏,旁边画画的程晚晚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感冒了?”“没有,有人在想我。”“谁?”“你不认识。”
      十二月,期末。沈砚清在图书馆里泡了整整一个月,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背笔记、写论文。A大的图书馆比城南一中的图书馆大很多,有好几层楼,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藏书。沈砚清最喜欢的是四楼靠窗的位子——不是因为她喜欢那个位子的光线,是因为从那个位子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A大的东门。从东门出去,左转,走过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大街,再右转,走一段上坡路,就到了美院大门。她看不到美院,看不到陆时雨,但她知道陆时雨在那个方向。在银杏树大街的尽头,在上坡路的顶端,在画室里,在画架前,在画画。在画她。
      陆时雨也在期末。美术学院的期末不是写论文,是交作品。水彩专业的期末作业是五幅水彩画,题材不限,技法不限,尺寸不限。唯一的要求是——“画出你这学期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陆时雨想了很久,“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是调色的技巧?是构图的章法?是光影的处理?是透视的准确?她想了很久,画了五幅画。第一幅是城南一中的海棠树,春天的,开满了粉白色的花,树下站着两个女孩,背影,看不清脸,但能看清她们的头发被风吹在一起。第二幅是那面墙上的海棠树,喷漆画的,深褐色的树干,墨绿色的树冠,鼓鼓囊囊的花苞,树干下方有一行小字——“等海棠花开的时候,我会回来。”第三幅是沈砚清站在A大校门口的银杏树下,秋天的,银杏叶全黄了,落在她肩膀上、头发上、脚边。她站在那里等一个人,等的那个人在画外面,在看她。第四幅是海,岚城的海,深蓝色的、墨蓝色的、蓝到发黑的、像一块巨大的会呼吸的蓝宝石的海。海面上有四个人的背影,她们站在船舷边看着远方,远到看不到岸的地方。第五幅是沈砚清的侧脸,不是任何季节,不是任何地点,不是任何特定时刻。只是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弯成月牙形,她的鼻梁高挺,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她的手在翻书页,书页的一半被阳光照亮,一半在阴影里。这五幅画放在一起,就是她这学期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调色,不是构图,不是光影,不是透视。是“人”。是沈砚清这个人。是她这个人带给她的所有东西——等待,勇气,方向,海,还有未来。
      期末作业交上去的那天,陈怀远——不,不是陈怀远,陈怀远是特训班的老师。陆时雨现在的老师姓王,叫王明远,四十多岁,水彩画家,圈内小有名气。他看了陆时雨的五幅画,沉默了很久。沉默到陆时雨以为他要说“你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但他没有。他说:“陆时雨,你画的是谁?”陆时雨说:“我喜欢的人。”王明远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那她知道你喜欢她吗?”陆时雨想了想:“知道。因为她的日记本里也写了我。”王明远笑了,笑得很轻很轻,笑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画得很好。不是因为技法好,是因为真。真的感情,真的喜欢,真的‘我知道她知道我喜欢她’。这种‘真’,比任何技巧都值钱。技巧可以学,‘真’学不来。你有别人学不来的东西,好好珍惜。”
      一月,寒假。四个人回了城南。不是约好的,是自然地回了。沈砚清要回家陪妈妈过年,林砚舟要回家陪妹妹过年,叶知秋要回家陪妈妈过年,陆时雨要回家陪妈妈过年。四个不同的理由,同一个目的地——城南。城南还是那个城南,小县城,灰扑扑的,冬天冷得要死。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用碳笔勾勒的素描。那棵海棠树也光秃秃的,叶子落尽了,花苞还没长出来,站在冬天的风里,沉默得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沈砚清站在树下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陆时雨。配文只有一句话:“它还在。我们也还在。”陆时雨回复:“树在,我们在。树不会走,我们也不会。树在这里站了六十年,等每一个春天。我们等了快一年半了,等每一个见面的日子。树等得到春天,我们也等得到见面的日子。快了,快了。”
      二月,春节。沈砚清给陆时雨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今年是我们在A市的第一个春节,不能在A市过了,但明年可以。明年我们在A市过年,不在城南。去A市最大的商场买年货,去A市最好的餐厅吃年夜饭,去A市最高的楼顶看烟花。你画画,我写字。你画烟花,我写‘新年快乐’。写完了贴在你画旁边,就是一幅合作画。”陆时雨盯着“合作画”三个字,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浅浅的弧度。她打字:“好。明年我们在A市过年。你写字,我画画。字写丑了没关系,我的画会帮你遮住。画没画好也没关系,你的字会帮我盖住。我们互相遮丑,互相盖短。谁也不嫌弃谁。”
      三月,海棠花开了。不是城南一中的那棵,是A市美院门口那棵。去年陆时雨刚到特训班的时候,从画室窗户看到那棵海棠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砚清:“省城的特训班窗外,也有一棵海棠树。”沈砚清问她比我们学校那棵大吗,她说“小一点,但很像。像你推眼镜的样子,我说不上来哪里像,但就是像。”一年过去了,那棵海棠树长大了。不是树干变粗了,不是树枝变长了,是花开得更多了。去年的花苞稀稀拉拉的,今年的花苞密密匝匝的,挤满了枝头,像一群迫不及待要看世界的孩子。
      陆时雨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苞,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沈砚清:“A市的棠花也开了。和去年同一天,三月一日,和城南那棵同一天。树和树之间有联络方式,花和花之间也有。它们约好了同一天开,同一天落,同一天等下一个春天。我们也约好了,同一天见面,同一天分开,同一天等下一次见面。”
      沈砚清回复:“约好了。三月一日,海棠花开。你在美院门口的那棵下,我在A大图书馆窗前的那棵下。我们看着不同的树,想着同一个人。这就是‘在一起’——不是在同一棵树下,是看着不同的树,想着同一个人。”
      四月,陆时雨画完了第一百七十七张沈砚清。不是坐在画室里画的,是坐在A大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子上画的。沈砚清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现代文学史,手里拿着笔在划重点。陆时雨画的是沈砚清低头划重点的样子——睫毛弯成月牙形,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微微蹙着,笔尖在书上移动,一行一行,不紧不慢。
      第一百七十七张了。从去年九月到今年四月,七个月,将近两百张。每一张都不一样——侧脸、正脸、背影、看书的样子、喝奶茶的样子、站在校门口等她的样子、坐在画室里阳光落在她身上的样子。每一个沈砚清都不一样。因为沈砚清每天都在变,每天都不一样。昨天看的书和今天看的书不一样,昨天扎的马尾辫和今天扎的马尾辫不一样,昨天笑的弧度和今天笑的弧度不一样。她每天都不一样,所以陆时雨每天画的她都不一样。
      沈砚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陆时雨的目光。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
      “你又在画我?”
      “嗯。”
      “第几张了?”
      “一百七十七。”
      沈砚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放下笔,把那本现代文学史合上。
      “陆时雨,你画了我快一年了。不腻吗?”
      “不腻。因为每一张都不一样。第一张你还在高中的图书馆里看数学题集,第一百七十七张你在大学的图书馆里看现代文学史。第一张你离我半米,第一百七十七张你坐我对面。第一张我画你的时候心跳加速,第一百七十七张我画你的时候心跳还是加速。一样快,一样重,一样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张都没少,一次都没落下。”
      沈砚清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时雨握着笔的手。
      “陆时雨。”
      “嗯。”
      “你为什么能坚持这么久?”
      “因为你是沈砚清。”
      “沈砚清有什么特别?”
      “特别到值得我画一辈子。”
      沈砚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擦掉,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时雨的眼睛。
      “陆时雨。”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等你那么久吗?不是因为你画了我一百七十七张,是因为你是陆时雨。陆时雨有什么特别?特别到值得我等一辈子。你说的,一辈子。你说的,画一辈子。你说的,每年都看。你说的,我在。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记得比专业课还牢。因为你的话比课本重要,课本会忘,你的话不会忘。”
      陆时雨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又被她用手背快速擦掉,零点五秒。零点五秒够她看到了,看到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画下来了。画下来了,就不会消失了。不会消失的东西,叫永远。
      五月,A市的银杏树绿了。不是黄了,是绿了。五月的银杏叶嫩绿嫩绿的,薄薄的,透光的,阳光一照几乎是透明的。叶知秋站在音乐学院门口的银杏树下,手里拿着手机在看消息。林砚舟发来的——“今天下课早,我去找你。十五分钟,从A大东门出去,左转,走过银杏树大街,再右转,上坡。你在树下等我,别乱跑。乱跑我找不到你。”叶知秋盯着“别乱跑”三个字,嘴角弯起来。他打字:“不乱跑。在树下等你。你来不来我都在,你来了我高兴,你不来我等。等到你来。”
      林砚舟到的时候,叶知秋果然在树下。靠着树干,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微微仰着,看着头顶的银杏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白玉雕塑。林砚舟站在远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叶知秋。”
      叶知秋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学长。”
      “等多久了?”
      “不久。你说十五分钟,我就等了十五分钟。多一秒都没等。”
      “骗人。你的耳朵红了,每次等久了耳朵就会红。等十五分钟不会红,等一个小时才会红。你等了一个小时。”
      叶知秋的耳朵更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等过。等一个人等了八年。八年里每次等久了耳朵也会红。红的地方一样,红的程度一样,红的原因也一样——因为想那个人了。想得越久,越红。你等了我一个小时,想了我一个小时。你的耳朵红了,我的耳朵也红了。”
      林砚舟的耳朵确实红了。叶知秋看着他那双红透的耳朵,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伸出手,握住了林砚舟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五月的银杏树下,两个耳朵红透的少年,十指相扣。
      六月,高考一周年。沈砚清在日记本上写下新的一页:“六月七日,去年今天,我们高考。你在三楼,我在二楼。我们在同一栋楼里答同一份试卷写同一个题目。作文题目是‘等待’。你写的是‘我等她抬头看我一眼,等了三个月。她抬头了,看了我一眼。’我写的是‘你在等我,我也在等你。我们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等同一朵花开。’一年过去了,花开了又谢了,谢了又开了。我们还在等,等的不是花开了,是‘每年都能看到花开’。每年都能看到,就不用等了。因为每年都能看到就是每天都在等。等下一个春天,等下一朵花开,等下一个‘你来了’‘画呢’‘在包里’‘你在心里’。这种等不是煎熬,是把每一天都过成‘离再见又近了一天’。”
      六月,林砚舟在A大的操场上打篮球。叶知秋坐在看台上,怀里没有琴——琴在琴房里,今天没带来。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来看喜欢的人打篮球的人。球场上的林砚舟穿着白色背心,黑色短裤,白色运动鞋。汗水把他的头发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他运球、过人、上篮,动作流畅得像一首曲子——有快板,有慢板,有高潮,有尾声。叶知秋看着他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忽然想起小学五年级第一次看到林砚舟拉小提琴。那时候的他也像现在这样——专注、投入、发光。不一样的是,那时候他手里的是琴弓和琴弦,现在他手里的是篮球。一样的是,他在发光。九岁的林砚舟在发光,十九岁的林砚舟也在发光。叶知秋从九岁看到十九岁,看了十年,还在看。越看越亮,越看越舍不得眨眼。
      中场休息,林砚舟跑到看台前,仰头看着叶知秋。
      “你怎么不带琴?今天不练?”
      “今天不练。今天只看你打球。你打球的时候比拉琴的时候好看。”
      “拉琴的时候呢?”
      “拉琴的时候也好看。打球的时候是‘好看’,拉琴的时候是‘好好看’。多一个‘好’字。”
      林砚舟笑了。笑得很轻很轻,但笑里有汗水的咸味和阳光的温度。
      “叶知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砚清学的。她写日记,我也写日记。她写‘陆时雨的名字像夏天的雨’,我写‘林砚舟打球的样子像拉琴’。她写‘我在等你’,我写‘我在看你’。她写‘每年都看’,我写‘十年了还在看’。”
      林砚舟看着他,眼眶红了。不是哭了,是汗流到眼睛里了。他说是汗,叶知秋知道不是。但他没有拆穿。
      “学长。”
      “嗯。”
      “汗流到眼睛了,擦擦。”
      叶知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林砚舟接过去擦了一下眼睛,纸巾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擦完了。看得清了。看清你了。”
      九月,开学。大二了。陆时雨拖着行李箱站在A市美院门口,仰头看着门头上那行字。和去年一样——灰色的石头,黑色的隶书,石头上的青苔比去年多了一些。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沈砚清。配文只有一句话:“去年今天,我站在这里,心里想的是‘能去了,能和你去同一个城市了’。今年今天,我站在这里,心里想的是‘能回来了,能和你去同一个学校门口等你了’。去年等的是‘能去’,今年等的是‘能回’。能去,能回,能等。这就是我们。”
      沈砚清回复:“去年今天,我站在A大校门口等你。你说‘到了,在你校门口’,我从图书馆跑出来,跑得很快很快,快到鞋子差点掉了。到了校门口,你站在那里,背着画筒,拉着行李箱,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你看到我,笑了。你说‘你瘦了’,我说‘你也是’。那是我们第一次在A市见面。不是城南,不是高铁站,是A大校门口。那个地方我每天都会经过,每天都会想起你。想起你站在那里,背着画筒,拉着行李箱,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那个样子,我看一次就记住了。看了快一年了,还在看。”
      陆时雨站在A市美院门口,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成栗色,把她的白T恤照得发亮。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看了快一年了,还在看”,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笃定的弧度。
      九月,他们在A市的第二个秋天,银杏树又黄了。和去年一样,一夜之间全黄了,像约好了似的。陆时雨站在美院门口的那棵银杏树下,看着满树金黄的叶子,想起去年九月沈砚清说过的“树和树之间是不是有联络方式”。她当时回答“风是它们的信使,雨是它们的电话,阳光是它们的电报”。一年过去了,她站在另一棵银杏树下,想着同一个人,说着同一句话——
      “沈砚清,树和树之间有联络方式。人和人之间也有。我们的信使不是风,是画。我们的电话不是雨,是日记。我们的电报不是阳光,是‘我在想你’。每天都有信使经过,每天都有电话响起,每天都有电报送达。只是有时候我们没听到。听到了就回一句‘我也在想你’。没听到也没关系,明天还会再来。信使每天都会经过,电话每天都会响起,电报每天都会送达。只要你还在,只要你还在等。”
      她按下发送键,把这段话发给了沈砚清。然后收起手机,转身走进校门。银杏叶在她身后飘落,一片一片,金黄色的,像一封一封的信。信上没写字,但收信的人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是“我在”。是“我到了”。是“我想你”。是“我也是”。
      这一年,她们从大一走到了大二,从陌生人走到了彼此心里最深处。日记本写了一本又一本,画了一百七十七张还会继续画下去,琴声从城南飘到了A市,十指相扣的手再也没有松开过。海棠花开了又谢,银杏叶绿了又黄,海边的日出每天都是新的。她们也是——每天都是新的,每天都是旧的。新的是日子,旧的是人。人没变,一直在。一直在,就是最好的“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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