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我们 “画在包里 ...

  •   八月十日,陆时雨收到了A市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EMS的大红色信封,上面印着“录取通知书”五个烫金大字。她站在家门口,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纸袋,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害怕——怕拆开之后看到的不是“录取”,而是“感谢您报考我校,由于招生名额有限,很遗憾地通知您……”她的手指在封口处停留了两秒钟,然后撕开了它。
      A市美术学院,水彩专业,本科录取。陆时雨同学,经审核,你符合我校招生条件,准予录取。请于九月十五日前来校报到。下面是她的名字,准考证号,考生号,还有一长串她看不太懂的数字和代码。她用目光描摹着那些信息,像描摹一幅画的每一个笔触。她不是在看文字,是在确认——确认这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她蹲在一百三十七张画中间做的一个太长的梦。因为去年九月她还是年级倒数,老师提起她的时候用的词是“问题少女”,同学提起她的时候用的词是“那个混社会的”。没有人觉得她能考上大学,包括她自己。
      沈砚清第一个知道她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消息,因为陆时雨在拆开信封之前先给沈砚清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重的一声是她的,轻的一声是沈砚清的,中间隔着几百公里的电话线,还有九个月的时间。陆时雨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拆开信封,抽出那张薄薄的、盖着红色印章的纸。纸上写着“录取通知书”五个字,下面是她等了一年的那句话。她把那张纸举到面前,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对着电话说了一句话:“沈砚清,我能去了。能和你去同一个城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时雨以为信号断了。“陆时雨。”沈砚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哭了,声音里的颤抖通过几百公里的电话线传过来,像一根在风中颤动的琴弦,“我一直在等这句话。从你告诉我你要考A市美院的那天起,就在等。你说‘A市美院就是我的资格’,我在等你有资格。你说‘走路十五分钟’,我在等那十五分钟变成现实。你说‘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们就都开了’,我在等你回来。现在你回来了。你的通知书到了,我还在等。”
      陆时雨握着手机蹲在门口,眼泪砸在地上,一滴一滴,声音很轻,但沈砚清听到了。
      “沈砚清,你的通知书什么时候到?”
      “明天。”
      “到了告诉我。”
      “好。”
      陆时雨挂掉电话,把那封录取通知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比上一声更重,每一下都比上一声更坚定。它说:能去了,能去了,能去了。
      八月十一日,沈砚清的通知书到了。
      A大中文系。她站在家门口,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信封,没有拆,先回屋洗了手,把手擦干,坐到书桌前,拧开台灯,然后用裁纸刀沿着封口整齐地切开。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录取通知书是淡黄色的,上面印着A大的校徽——一本打开的书,书的周围环绕着橄榄枝。书下面写着A大的校训:学为人师,行为世范。她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通知书翻过来,背面是报到须知、学费标准、住宿安排。九月十五日报到,和A市美院同一天,同一座城市,不同的学校。同一天开学,同一天开始新生活。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陆时雨。配文只有一句话:“能去了。能和你去同一个城市了。”
      陆时雨的回复来得很快:“同一天开学。我们在各自学校的开学典礼上,听不同的校长讲不同的话,见不同的同学,交不同的朋友,吃不同的食堂。但我们头顶是同一片天,吹的是同一阵风,晒的是同一个太阳。我会在开学典礼上想你,你会在开学典礼上想我吗?”
      沈砚清盯着那行“你会在开学典礼上想我吗”,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打字:“不会。因为我不需要想。你就在我心里,心里的人不需要‘想’。你在,一直在。”
      八月十五日,四个人在兔兔奶茶店聚会。
      这是暑假的最后一次聚会了。九月一到,各奔东西——沈砚清和陆时雨去A市,林砚舟和叶知秋去A市,同一个城市,不同的学校。沈砚清和陆时雨离得近,十五分钟的路程。林砚舟和叶知秋也离得近,十五分钟的路程。但四个人同时聚在一起,就没那么容易了。四所学校,四个方向,四张不同的课程表。想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聚齐四个人,需要提前很久商量。
      兔兔奶茶店的冷气开得很足,玻璃门上凝结着一层白雾。外面是三十八度的高温,知了叫得像在喊救命。奶茶店的角落,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小圆桌前,每人面前一杯奶茶。
      沈砚清:原味三分糖双倍珍珠,从去年喝到现在没换过。陆时雨:芋圆波波奶茶,少冰三分糖。她说她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但每次都会把沈砚清奶茶里的珍珠偷走一半。林砚舟:焦糖玛奇朵多一份糖浆,他说他喜欢甜的,甜的东西让人开心。叶知秋:蜂蜜柚子茶去冰,他不喝奶茶,不喝咖啡,不喝任何含咖啡因的饮料,怕影响练琴。
      四个人喝四种不同的东西,口味、习惯、偏好各不相同。但在同一张桌子上喝,在同一间奶茶店里喝,在同一个夏天的尾巴里喝,这就是她们四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会怀念的——不是奶茶的味道,是坐在一起喝奶茶的人。
      “学长。”叶知秋放下蜂蜜柚子茶,“你宿舍选了吗?”
      “选了。六人间,上床下桌,朝南。”
      “室友呢?”
      “还没分,随机分配。”
      “希望遇到好相处的人。”
      林砚舟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不好相处也没关系。我有你就够了,室友只是室友。”
      叶知秋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喝蜂蜜柚子茶,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林砚舟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去,低着头擦嘴,耳朵红得像兔兔奶茶店的logo——一只粉色的兔子。
      沈砚清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弯起来。她端起自己的原味三分糖双倍珍珠,喝了一口,珍珠嚼得咯吱响。
      “陆时雨。”她放下杯子。
      “嗯。”
      “你宿舍选了吗?”
      “选了。四人间,上床下桌,朝北。”
      “朝北?没有太阳?”
      “画画的人不能晒太多太阳。颜料会褪色,纸会发黄,眼睛会被晒花。”
      “你又不是颜料。”
      “我是。你把我画进画里的时候,我就是颜料。颜料怕晒,晒多了会褪色。你不想我的颜色褪掉吧?”
      沈砚清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她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珍珠嚼得更响了。
      陆时雨看着她的样子,笑了。她伸出手,从沈砚清的杯子里偷走了两颗珍珠。沈砚清假装没看到,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一下的弧度很小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陆时雨看出来了,因为她看了沈砚清很久,久到连那一毫米的嘴角弧度都能准确捕捉。
      八月三十日,四个人在城南火车站分别。沈砚清和陆时雨同一趟高铁,林砚舟和叶知秋同一趟高铁,都是去A市。但不同车次,沈砚清和陆时雨的车次早两个小时。她们要先走,林砚舟和叶知秋送她们进站。然后她们走了,林砚舟和叶知秋在候车大厅再等两个小时,然后上车。
      候车大厅很大,天花板很高,人声嘈杂。广播里不断传来车次信息、检票通知、晚点提醒。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跑过,有人蹲在地上吃泡面,有人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打盹。这里是离别的地方——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不舍”,每一个拥抱里都藏着“再见”,每一滴眼泪里都泡着“等我回来”。
      沈砚清和陆时雨的检票口是A2,林砚舟和叶知秋的是B7,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从A2走到B7要走三分钟,穿过整个候车大厅,经过无数个拥抱和告别。沈砚清站在A2检票口前,看着林砚舟。
      “哥。”
      “嗯。”
      “到了记得打电话。”
      “好。”
      “宿舍收拾好了拍照给我看。”
      “好。”
      “吃饭别省钱,你还在长身体。”
      林砚舟笑了,笑得很轻很轻,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不舍,是一种“我终于把你等大了”的、如释重负的、又有些怅然若失的情绪。“砚清。”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沈砚清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从你变成我唯一的亲人的那天起。”她说。
      林砚舟的眼眶也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沈砚清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肋骨。他们是双胞胎,从同一个子宫里出来,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从出生到十八岁,分开的时间从来没有超过二十四小时。但从今天起,他们要分开了。不是二十四小时,是四个月,半年,一年,也许更久。他们会去不同的大学,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未来。但他们是双胞胎,从同一个子宫里出来的,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骨头里刻着同样的基因。不管分开多远、多久,他们永远是兄妹,永远是最亲的人,永远是对方在这个世界上最不能失去的人之一。
      林砚舟松开怀抱,退后一步。沈砚清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转身拉起行李箱。陆时雨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拉着行李箱。两个行李箱,一个粉色一个黑色,一大一小,一软一硬。粉色的软的,是沈砚清的。黑色的硬的,是陆时雨的。两个行李箱并排站在一起,像两个人,要去同一个方向。
      “哥,叶知秋。”沈砚清看着他们,“A市见。”
      “A市见。”林砚舟说。
      “A市见。”叶知秋说。
      沈砚清和陆时雨转身走向检票口。检票员检完票,她们穿过闸机,走上通往站台的长廊。长廊很长,两边是玻璃墙,能看到外面的铁轨和列车。阳光从玻璃墙照进来,把整条长廊照得通亮。她们的影子被投在地上,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永远不会相交,但永远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走到长廊尽头要拐弯的地方,沈砚清停了下来,转过身。隔着整条长廊,隔着玻璃墙的光,隔着候车大厅嘈杂的人声,她看到林砚舟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叶知秋站在他旁边,怀里没有琴盒——琴盒托运了,他今天只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送别的人。
      沈砚清朝他挥了挥手。林砚舟也挥了挥手。
      然后沈砚清转过身,拐过弯,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林砚舟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站了很久。站到旁边的叶知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站到广播里传来下一趟列车的检票通知。他回过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汗,不是热的汗,是冷汗。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学长。”叶知秋的声音很轻。
      “嗯。”
      “你还好吗?”
      林砚舟抬起头,看着他。叶知秋的眼睛里有担心、有心疼、有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笃定。
      “不好。”林砚舟说。
      叶知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候车大厅里全是人,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有人停下来多看了两秒然后被同伴拉走了。没有人说什么,没有人露出异样的表情。因为这里是火车站,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在这里告别。拥抱,亲吻,哭泣,牵手。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奇怪。
      林砚舟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叶知秋。”
      “嗯。”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B市。”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你。”
      林砚舟的眼眶红了,他握紧了叶知秋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叶知秋的手指有些疼。但他没有说“疼”,因为他知道林砚舟不是在握他的手,是在握一个等了八年终于等到的东西。这个东西叫“在一起”,不是“在同一个地方”,是“在心里”。你在A市,我在A市。你在A大,我在A市音乐学院。走路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九百秒,可以让一个人从A大东门走到音乐学院大门,可以让一个人从一段等待走到另一段等待。但这一次不是等待开始,是等待结束——等那个从A大走过来的人出现在音乐学院门口。等他来了,等他说“我到了”,等他说“走吧,吃饭去”。等他说“今天想吃什么”,等他说“随便,你定”。等他说“那就那家新开的日料”,等他说“好”。
      林砚舟想到这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松开叶知秋的手,把两个人的行李箱拉到一起,并排放在脚边。
      “走吧,该检票了。”
      叶知秋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向B7检票口。检票员检完票,穿过闸机,走上长廊。和沈砚清她们走的是同一条长廊,同一排玻璃墙,同一片阳光。影子被投在地上,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沈砚清和陆时雨,林砚舟和叶知秋——两对,四个人,同一条长廊,同一个方向。她们不会在同一个时间到达,但她们会到达同一个城市,同一片天空,同一阵风,同一个太阳。这就是“一起”——不是同时做同一件事,是在不同的地方做同一件事,在不同的时间想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未来里走向同一个方向。
      高铁上,沈砚清坐在靠窗的位置,陆时雨坐在她旁边。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风景——农田,村庄,小山,小河,一个一个地出现,一个一个地后退,像电影里那些一帧一帧闪过的画面。
      陆时雨在看沈砚清。沈砚清的侧脸对着窗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弯成月牙形,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金丝眼镜的镜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在看书——不是小说,是一本现代汉语词典,厚厚的,比砖头还重。开学要考汉语基础,她暑假一直在复习,看词典,背词语,刷题。陆时雨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掏出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她。
      第一百三十九张沈砚清。高铁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低头看词典,嘴唇微微抿着。陆时雨的笔触很快很轻很确定,不需要犹豫,不需要修改,不需要咬着笔帽想半天。因为沈砚清的样子在她心里太清楚了,清楚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沈砚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陆时雨的目光。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
      “你在画我?”沈砚清问。
      “嗯。”
      “第一百三十几张了?”
      “一百三十九。”
      沈砚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放下词典。“陆时雨,你画了我一百三十九张,不腻吗?”
      “不腻。因为每一张都不一样。第一张你还在高中的图书馆里看数学题集,第一百三十九张你在高铁上看现代汉语词典。第一张你离我半米,第一百三十九张你坐我旁边。第一张我画你的时候心跳加速,第一百三十九张我画你的时候心跳还是加速。一样快,一样重,一样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张都没少,一次都没落下。”
      沈砚清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忍住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时雨握着笔的手。
      “到了A市,你还画我吗?”
      “画。”
      “画多久?”
      “画到你不想被我画的那天。”
      “那天不会来。”
      “那我就画一辈子。”
      窗外,风景还在后退。农田变成郊区,郊区变成城区,矮楼变成高楼。A市快到了。
      下午两点,高铁到达A市南站。沈砚清和陆时雨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仰头看着A市的天空。A市的天和城南的天不一样——城南的天是低的,云是厚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A市的天是高的,云是薄的,空气里有尾气和混凝土的味道。
      陆时雨深吸一口气,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空气不好。”她说。
      “但这里有你想去的学校。”沈砚清说,“也有我想去的学校。有十五分钟的路,有每年都开的海棠花,有每年都去看的海。空气不好没关系,慢慢就习惯了。人什么都能习惯,包括分别。但我不想习惯分别,我想习惯在一起。”
      陆时雨转过头看着她。
      “沈砚清。”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你的画会说,我的人也会说。画和人,都会说。说‘我想你’,说‘我在’,说‘我到了’,说‘走吧,吃饭去’。”
      陆时雨笑了。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眼睛眯成了缝,笑得旁边走过的路人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笑了。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笑,但她知道——笑是会传染的。尤其是这种从心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像决堤洪水一样的笑。看到了,就会跟着笑。哪怕不知道在笑什么。
      九月十五日,开学。
      A市美术学院的门口挤满了人和车,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举着指引牌的、穿着志愿者马甲的、拿着相机拍照的。陆时雨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门头上那行字——“A市美术学院”。不是烫金的,是黑色的,隶书,刻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石头是灰色的,有些地方长了青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一个穿志愿者马甲的学姐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同学,你是新生吗?”
      “是。”
      “什么专业的?”
      “水彩。”
      “水彩系在那边,我带你过去。”
      陆时雨跟着那个学姐走进校门。校园不大,比城南一中还小一些。建筑都很旧,墙面斑驳,窗框生锈,爬山虎爬满了整面墙。但每一栋楼都有自己的名字——不是“教学楼一号”“教学楼二号”,是“怀远楼”“思源楼”“知新楼”。名字很老,楼也很老,但走在里面的人很新。
      学姐把她带到水彩系的报到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沓表格。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名字?”
      “陆时雨。”
      老师低头在一张表格上找到她的名字,打了一个钩,递给她一把钥匙、一张校园卡、一份新生指南。
      “宿舍在5号楼302,你室友已经到了两个,还有一个没来。校园卡可以在食堂和超市用,初始密码是你身份证后六位。明天上午九点在怀远楼三楼开新生大会,别迟到。”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处理下一个新生了。
      陆时雨拿着钥匙和校园卡,拖着行李箱走向5号楼。5号楼是一栋灰色的六层建筑,外墙刷着白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她爬上三楼,找到302,推开门。宿舍不大,四人间,上床下桌,朝北。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靠窗的两个位子已经有人了——桌上摆着化妆品和学习用品,床上铺着粉色床单,椅子上搭着一条碎花裙子。
      “你好!”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从床上探出头来,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也是水彩系的?”
      “嗯。”
      “我叫程晚晚,东北的,昨天就到了。”她从床上跳下来,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过来,伸出手,“你呢?”
      “陆时雨。城南的。”
      “城南?就是那个有一棵很老的海棠树的地方?”
      陆时雨愣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我在网上看到过照片。今年四月那棵树上了新闻,开得特别好。我存了好多张当壁纸呢。”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相册,划了几张给陆时雨看。照片拍的是城南一中的海棠树,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像一场盛大的人间烟花。拍照片的人站在树下仰头拍的,角度很好,光影也很好,把海棠花拍得像一幅水彩画。
      陆时雨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沈砚清——沈砚清也拍过这些花,从三月拍到四月,从花苞拍到花谢。每天早上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树下仰头看花苞开了几朵、落了几片。她拍了一百多张,选了最好的一张发给陆时雨,配文只有四个字——“花苞。开了。”陆时雨把那些照片存进了手机里那个叫“海棠”的相册。相册里现在有两百多张照片了——沈砚清的侧脸、海棠花的花苞、海棠花的盛开、海棠花的落瓣。还有沈砚清给她发过的所有消息的截图。每一条都截了,从去年九月第一条“这里有人了”到今天早上最后一条“到了给我发消息”。两百多张截图,每一张都是她等过的证明——等消息,等回复,等那句“到了给我发消息”。
      她回过神来,把手机揣进口袋。“程晚晚。”
      “嗯?”
      “那些照片能发给我吗?”
      “能啊!我传给你。”程晚晚低头划了几下手机,“你微信号多少?”
      陆时雨报了一串数字。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程晚晚发来十几张照片,全是海棠花。陆时雨把它们存进了那个相册,然后在相册里新建了一个分类——“海棠花”。把程晚晚发来的那些照片移进去,和沈砚清发来的那些放在一起。一百多张沈砚清的侧脸,十几张海棠花的照片,两百多张聊天记录截图。这就是她到A市第一天,手机里存着的所有东西。这些东西比她的录取通知书重要,比她的校园卡重要,比她的宿舍钥匙重要。因为这些东西是她在过去一年里攒下的、证明她不是在做梦的证据。
      下午三点,陆时雨收拾好宿舍,给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宿舍在5号楼302,朝北。室友有两个已经到了,一个叫程晚晚,东北的,很热情。另一个还没见到。你呢?”
      沈砚清的回复来得很快:“到了。宿舍在7号楼206,朝南。室友三个都到了,人都挺好。床铺好了,桌子擦干净了,校园卡充了二百。食堂去过了,不好吃。明天去校外吃。”
      陆时雨看着“不好吃”三个字,嘴角弯起来。她打字:“明天我去找你。十五分钟,从美院东门出去,左转,走过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大街,再右转,走一段上坡路。就到A大了。我昨天在地图上走了好多遍,闭着眼睛都能走。”
      “你不是说画画的认路都不好吗?”
      “我不认路,但我知道怎么走到你那里。因为你那里是目的地,目的地不需要认路,只要朝着那个方向走就行了。”
      沈砚清发来一个省略号,然后是一句话:“陆时雨,你真的越来越会说话了。”
      陆时雨盯着那行字,笑了。她躺在刚铺好的床上,闻着新床单的洗衣液味道——不是橙子味的,是薰衣草味的。但她闭上眼睛,闻到的是橙子味。因为那是沈砚清的味道。
      九月十六日,开学典礼。
      A市美术学院的开学典礼在学校的礼堂里举行。礼堂很大,能坐一千多人。水彩系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陆时雨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程晚晚坐她旁边,一直在玩手机。校长在台上讲话,讲的什么没人认真听。无非是“欢迎新同学”“珍惜大学时光”“努力学习报效祖国”之类的话。这些话太标准了,标准到像从模板里复制粘贴出来的。
      陆时雨也没有在听。她在想,此时此刻,沈砚清也在A大的礼堂里听开学典礼。A大的校长会说什么?也是“欢迎新同学”“珍惜大学时光”“努力学习报报效祖国”吧。标准都一样,语气都一样,连表情都一样。但坐在台下的人不一样,沈砚清坐在台下,她坐在台下。她们在同一个时间,不同的地点,听不同的人讲差不多的话。但她们头顶是同一片天,吹的是同一阵风,晒的是同一个太阳。
      陆时雨掏出手机,给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开学典礼。校长在讲话,我没在听。我在想你。你呢?在想我吗?”
      沈砚清的回复来得很快:“在想你。在想A大的图书馆靠窗的位子朝哪个方向,在想A大的食堂有没有原味三分糖双倍珍珠的奶茶,在想从A大东门到美院大门走路是不是真的只要十五分钟。在想你。”
      陆时雨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周围是一千多人的嘈杂——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打哈欠,有人椅子坐不住了动来动去,有人手机忘了静音突然响了。但这些声音都离她很遥远,像一个隔着厚玻璃的、模糊的、听不太清的背景音。唯一清晰的、近在咫尺的、像刻在耳膜上的声音,是沈砚清的那三个字——“在想你”。
      九月十七日,陆时雨去A大找沈砚清。
      从美院东门出去,左转,走过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大街。九月的银杏叶还是绿的,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碎掉的银子。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确认——这条路她在手机地图上走了无数遍,在想象中走了无数遍,在梦里走了无数遍。但真正用脚踩上去的时候,感觉不一样——脚踩在水泥路面上的触感,阳光晒在脖子后面的温度,风吹在脸上的湿度,树叶摩擦发出的沙沙声。这些细节,手机地图没有,想象没有,梦也没有。只有真的走在这条路上,才能感觉到。
      她走过银杏树大街,右转,走上一条上坡路。坡不陡,但很长。走到坡顶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A大的校门就在面前——不是那种气派的、高大的、能上宣传片的校门,是那种朴素的、低调的、不仔细看会错过的校门。灰色的门柱,黑色的铁门,门柱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A大学”三个字。字是竖着的,楷书,漆有些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陆时雨站在校门口,没有进去。她掏出手机,给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在你校门口。”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沈砚清就从校门里走出来了。她穿着白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披散着,没有戴眼镜——戴了隐形眼镜,因为她说戴眼镜不方便看东西。她说戴眼镜的时候视野太小,只能看清正前方那一小块。戴了隐形眼镜,视野会变宽,能看到更多东西——包括从校门口走进来的陆时雨。
      沈砚清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瘦了。”沈砚清说。
      “你也是。”陆时雨说。
      这是她们每次见面时的固定开场白——从去年九月到现在,没变过。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你瘦了”“你也是”就结束。这一次陆时雨说完“你也是”之后,伸出了手。沈砚清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十指相扣。
      A大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有人骑着自行车冲出校门,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有人站在路边等车。没有人注意到她们,没有人知道她们的故事。她们只是两个站在校门口牵手的女生,像校门口的所有人一样,普通,平常,不值一提。但她们自己知道——她们不普通。她们从去年九月走到今年九月,从一个日记本、一百三十七张画、几百公里的距离、四十五天的分离、无数次“你瘦了”“你也是”走到今天。走到A大校门口,走到十指相扣,走到“以后不用再等了”。
      沈砚清看着陆时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阳光——A市九月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落在陆时雨的眼底,把她的瞳孔照成琥珀色。
      “陆时雨。”
      “嗯。”
      “以后不用再说‘你瘦了’。以后每天都能见到,每天都能一起吃饭。你瘦了我会知道,不是因为看到你瘦了,是因为你饭量我全记得。你今天吃得比昨天少,我就知道你瘦了。你今天比昨天多吃了一碗,我就知道你胖了。你的每一斤肉,我都会记得。”
      陆时雨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臂,把沈砚清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沈砚清的心跳很快,她的心跳也很快,两个人的心跳声隔着胸腔和皮肤和T恤,叠在一起,像二重奏,像叶知秋的琴声。
      “沈砚清。”
      “嗯。”
      “你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是你太重要了。重要的事,不用记也不会忘。不重要的事,记了也会忘。”
      九月的阳光落在她们身上。A大校门口,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但她们知道——她们在这里。在A市,在A大校门口,在彼此怀里。这是去年九月她们站在城南一中的海棠树下时,不敢想象的画面。那时候她们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和一本日记本,和无数句说不出口的话。现在没有了。半米变成零,日记本变成了公开的秘密,说不出口的话变成了每天都能说出口的话。
      “沈砚清,食堂在哪?我饿了。”
      沈砚清笑了,松开怀抱,转身牵着她走进校门。
      “A大食堂,不好吃。但你来了,可能会变好吃。”
      “为什么?”
      “因为你来了,我看着你就饱了。饱了就不会觉得好不好吃了。”
      陆时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眼睛眯成了缝,笑得旁边走过的路人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笑了。
      食堂里人很多,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饭菜的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的气味。沈砚清带陆时雨走到最里面的窗口——面食窗口,排队的人最少。
      “这家的面还行。其他窗口的都不好吃。”
      “你吃过所有窗口了?”
      “嗯。开学第一天就吃完了。每个窗口打一份菜,记下来哪家好吃哪家不好吃。等你来了,带你吃好吃的,避开不好吃的。”
      陆时雨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沈砚清,你真的很变态。”
      “哪里变态?”
      “你把每个窗口的菜都吃了一遍,就为了等我来了带我去好吃的。你吃了多少份?”
      “十二份。”
      “你一个人?”
      “嗯。”
      “你吃得了吗?”
      “吃不了。每份吃一口,剩下的倒掉了。”
      陆时雨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沈砚清的脸,看着她因为吃了太多不好吃的菜而微微皱起的眉。那皱眉不是现在皱的,是吃那些菜的时候皱的。皱了很多次,皱成了一道浅浅的、刻在眉心的痕迹。那痕迹很小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陆时雨看出来了,因为她看了沈砚清很久,久到连眉心那道吃不好吃的菜皱出来的痕迹都能捕捉到。
      “沈砚清。”
      “嗯。”
      “以后不要这样了。”
      “哪样?”
      “一个人吃十二份菜。不好吃就不要吃,等我来了我们一起吃。好吃的一起吃,不好吃的一起倒掉。一个人倒掉太浪费了,两个人倒掉就不浪费了。因为‘浪费’不是看倒掉了多少,是看有没有人陪你一起倒。”
      沈砚清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陆时雨。”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你说‘以后每天都能见到,以后每天都能一起吃饭’。你的话在我心里发芽了,长成了一棵树。树上开满了花,每一朵花都是一句话。‘我在’,‘我到了’,‘走吧,吃饭去’,‘不好吃就倒掉’。你给我的种子,我种在心里,它自己长大了,开花了。现在该我还你花了。”
      沈砚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擦掉眼泪,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时雨的眼睛。
      “面还吃不吃?”
      “吃。你请客。”
      “为什么我请?”
      “因为是你带我来的。你带路,你请客。天经地义。”
      沈砚清忍不住笑了。
      “陆时雨,你真的很无赖。”
      “跟你学的。你的日记本里写——‘陆时雨,如果你在看我写的字,我好像很喜欢你。’那是无赖吗?那不是无赖,那是流氓。一个女生对另一个女生说‘我好像很喜欢你’,还不算流氓吗?”
      沈砚清的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得像那碗面里的辣椒油。
      “陆时雨,你能不能别在食堂说这种话?”
      “不能。因为这种话憋了一年了。去年九月就想说,不敢。今年九月能说了,不说就亏了。一年的利息,很贵的。”
      沈砚清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转身走向面食窗口,对窗口里的阿姨说:“两碗牛肉面,多放香菜,少放辣。”
      阿姨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前两天来过吗?一个人吃了十二份菜的那个?”
      沈砚清的耳朵更红了:“嗯。今天我带人来了。”
      阿姨看了看她身后的陆时雨,又看了看沈砚清,嘴角露出了一个“我懂了”的笑。
      “两碗牛肉面,多放香菜,少放辣。坐那儿等着,马上好。”
      沈砚清端着两碗面走回座位,把其中一碗推到陆时雨面前。面是手擀面,粗粗的,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汤是牛肉汤,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叶和几滴红油。陆时雨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吹了吹,放进嘴里。面的口感没有她妈妈做的好吃,汤的味道也没有城南那家老面馆的香。但这碗面里有一种味道,是妈妈做的和老面馆都没有的。
      沈砚清看着她吃面,嘴角慢慢弯起来:“好吃吗?”
      “不好吃。”
      “那你为什么还吃?”
      陆时雨抬起头看着她:“因为这碗面是你端的。从窗口到桌子,走了二十三步。每一步都在说‘这是我给你端的面’。不好吃也要吃,因为你端了。”
      沈砚清低下头,拿起筷子,也开始吃面。面的确不好吃,但她吃了。陆时雨吃了,她就吃了。不是因为面好吃,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好看。好看的人陪你吃不好吃的面,不好吃的面也会变好吃。不是面的味道变了,是你的心情变了。心情变了,什么都变了。
      九月十七日,傍晚。陆时雨该回学校了。沈砚清送她到校门口,两个人站在那棵银杏树下。九月的银杏叶还是绿的,夕阳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
      “明天还来吗?”沈砚清问。
      “来。”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你不画画了?”
      “画。上午画画,下午来找你。上午把你想一遍,画进画里。下午带着画来找你,让你看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有什么不一样。”
      沈砚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握住了陆时雨的手。
      “陆时雨。”
      “嗯。”
      “你不用每天都来。你有你的画要画,我有我的书要读。我们不需要每天都见面。每天见面了,就没有‘想’的时间了。没有‘想’的时间,就不会画了。你画里最重要的东西,不是技巧,不是光线,不是构图。是‘想’。你想我了,画就好看了。你不想我了,画就不好看了。所以你需要‘想’的时间,我也需要。”
      陆时雨看着她,眼眶红了。
      “沈砚清。”
      “嗯。”
      “你真的很懂我。”
      “不是懂你,是看你看了很久。看久了,就懂了。就像你看我,看了一百三十九张,就知道我皱眉的时候在想什么。我看你,看了一年,就知道你什么时候在‘想’,什么时候在‘画’。‘想’的时候你的笔触会很慢,一笔一笔地描,像在抚摸。‘画’的时候你的笔触会很快,刷刷刷地几下,像在奔跑。你在‘想’我的时候,画得很慢。你在‘画’我的时候,画得很快。因为‘想’需要时间,‘画’不需要。‘想’是把一个人从心里拿出来,放在眼前。‘画’是把眼前的人放回心里。这一拿一放,就是一张画。”
      陆时雨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臂把沈砚清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沈砚清的心跳很慢,她的心跳很快,一个快一个慢,但它们会慢慢同步。一起变快,一起变慢,一起停,一起跳。
      “沈砚清。”
      “嗯。”
      “明天我不来了。”
      沈砚清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我们需要‘想’的时间。明天我在宿舍画你,你在图书馆想我。后天我带着画来找你,你带着‘想’来看画。大后天,大大后天,每一天。不是每天都见面,是每天都‘想’。想了,再见面。见面了,再想。这就是我们以后的日子。不是每天腻在一起,是每天‘想’在一起。”
      沈砚清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浅浅的弧度。
      “陆时雨。”
      “嗯。”
      “你真的长大了。”
      “不是长大了,是‘等’够了。等够了,就不急了。不急了,就能慢下来了。慢下来了,就能看得更清楚了。看清楚你皱眉的时候在想什么,看清楚你吃不好吃的面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吃,看清楚你站在A大校门口等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阳光,是你的。你自己的光。你本来就有光,只是以前没看到。现在看到了。”
      夕阳沉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消散。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银杏树上,把绿色的叶子照得像一片一片的金箔。沈砚清和陆时雨站在树下,手牵着手。明天不会见面,但后天会。后天会带着画和“想”来,站在A大校门口等。等那个人从校门里走出来,说——“你来了。画呢?”“画在包里。你在心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