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雨的人》潘峰竹

3、童言旧岁（中）

　　2015.2.26
　　正月初四的长沙，还浸在浓浓的年味里。街头巷尾还残留着前些天鞭炮燃过的淡淡烟火味，风里带着冬日未散尽的微凉，吹得路边挂着的红灯笼轻轻摇晃。家家户户走亲访友，道路上车来车往，处处都是热闹喧嚣的人间烟火。

　　一家人驱车外出赶路，车行至半路，前方道路忽然变得狭窄。一整排装饰喜庆的婚车迎面缓缓驶来，红绸缠绕，鲜花点缀，喜气洋洋，长长的车队占满了并不宽阔的路面。为了方便婚车通行，爸爸慢慢将车子停靠在路边，安静停车让道。

　　车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外面微凉的风。小小的威威靠在车窗边，好奇地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迎面而来的一排排婚车，眼底满是孩童独有的好奇与懵懂，不明白这样整齐漂亮的车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爸爸侧过头，看着一脸疑惑的孩子，语气温和地开口发问：“威威，知不知道那些车是干嘛的？”

　　威威轻轻摇了摇头，软糯地回答：“不知道。”

　　“是去接新娘子的呢。”爸爸耐心解释着，眉眼带着笑意，“爸爸妈妈在结婚的时候，也是开车去接你妈妈来的。爸爸问你啊，爸爸妈妈没结婚的时候妈妈住哪里？”

　　这个问题对于年幼的孩子并不算难，威威立刻扬起小脸，笃定地说道：“住外婆家啊！”

　　“对，威威真聪明！”爸爸适时给予夸赞，简单的一句夸奖，瞬间让威威眉眼发亮，心里满是欢喜。

　　被大人表扬过后，小孩子总是格外兴奋，威威挺直小小的身子，一本正经地补充自己的想法，语气认真又可爱：“我也住外婆家呢！因为我那时候还在妈妈的肚子里，还没生不。”

　　车窗之外婚车缓缓驶过，喜庆的气息漫入车内。爸爸妈妈听着孩子这番天真的话，一时之间相视无言，只能无奈又温柔地笑起来。大人都清楚，婚后两年多才迎来威威的到来，可这般复杂的世事缘由，小小的孩童又怎么会懂得。他只用自己最简单的认知，去拼凑从前未知的时光，满心以为说出了了不起的答案，静静等待着下一次夸奖，纯粹又天真。

　　2015.5.3
　　暮春时节，长沙的草木都长得繁茂葱郁，庭院里的绿植抽出新的嫩芽，暖风轻轻吹拂，空气里浮动着花草淡淡的清香。居家的午后总是安静闲适，爷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奶奶在一旁打理琐碎家事，岁月缓慢又温柔。

　　威威独自在院子里玩耍，跑累了便走到奶奶身边，小小的脑袋里不知在思索什么深奥的问题，忽然抬头，认认真真向奶奶发问：“奶奶，爷爷会不会死啊？”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奶奶愣了一下，连忙放缓神色，柔声安抚：“不会呢，爷爷怎么会死呢？”

　　威威并没有就此作罢，依旧执着地追问：“那等到我上二年级的时候，爷爷会死吗？”

　　奶奶闻言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长辈忌讳这类话语的慌张：“不会的，你为什么这样想呢？”

　　孩童的想法直白又简单，他见过离别，便自然而然生出担忧，缓缓说出心底的缘由：“因为博哥哥上二年级的时候，他爷爷就死了啊。那我上二年级的时候，爷爷也会死掉的啊。”

　　老话里都忌讳谈论生老病死，尤其家里的老人，最听不得这样的话。奶奶连忙连声说着吉利话：“呸呸呸！不港硕话子哦，爷爷不会死的呢！”

　　不远处坐着晒太阳的爷爷，清清楚楚听见了孙儿的话，又好气又无奈，只能吹着胡子瞪着眼，却又舍不得责怪懵懂无知的小孙儿。威威尚且不明白死亡代表着永久的别离，只是见过旁人的遗憾，便单纯害怕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最亲近的爷爷身上。这份无心的童言，藏着孩童最质朴的亲情与牵挂。

　　2016.1.11
　　深冬的风裹着寒意，吹得窗外的树枝光秃秃的，屋内却暖气融融，隔绝了外界的寒凉。日子一天天往前走，威威渐渐长大，褪去了几分幼时的稚嫩，心里也慢慢有了自己小小的思绪和感悟。

　　夜里洗漱过后，妈妈帮威威打理衣物，随口轻声感慨：“儿子，你要再快点长大就好了，就不用妈妈帮你洗澡了。”

　　以往总盼着长高、盼着变成大人的威威，这一刻却轻轻摇了摇头，小声说出心里话：“我不想长大！”

　　妈妈有些意外，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你不是说长得像大哥哥那么高了，就可以帮妈妈干很多活了的吗？”

　　威威抬起清澈的眼眸，望着身边朝夕相伴的妈妈，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柔又戳人心扉：“因为我不想妈妈变老！”

　　简简单单的童言，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是最纯粹的心意。小小的他不懂岁月无情，不懂时光催人老去，只是本能地害怕长大之后，最亲近的妈妈会慢慢变老，会慢慢离开自己。

　　也是在这一年，爸爸的同学家里添了新的小宝贝，转眼便长到一岁，是眉眼精致乖巧的小妹妹。一家人前去拜访时，威威看着软软糯糯的萱萱妹妹，眼神里满是喜爱。

　　妈妈轻声询问：“儿子，萱萱妹妹乖不乖？”

　　威威用力点头：“乖！”

　　“那你想不想也像凡哥哥一样有个妹妹？”

　　威威毫不犹豫：“想！”

　　妈妈想起从前他一心想要弟弟相伴，便笑着反问：“那你以前不是说想有个弟弟不，你说有个弟弟可以陪你玩，好玩一些的。”

　　孩子的心思总是瞬息万变，威威歪着头，说出自己全新的想法：“我现在觉得妹妹好一些。”

　　妈妈追问缘由，他带着小孩子贪吃的小心思，笑眯眯地回答：“因为妹妹长大了可以当新娘子，我就可以吃好多糖了啊!”

　　天真烂漫的想法，把贪吃的孩童心性展现得淋漓尽致，惹得一旁的家人全都忍俊不禁。

　　平日里在幼儿园，威威也有着自己小小的胜负心和好胜欲。放学回家后，他一本正经和家人说起班里的事情：“张鄢驰他不想当班长就让给我当呗！”

　　妈妈闻言有些惊讶，笑着打趣：“啊！这样也可以啊？”

　　威威脸上掠过一丝浅浅的不好意思，随即又端正神色，十分肯定地说道：“本来就应该这样啊！”

　　小小年纪，带着一点可爱的小傲气，敢想敢说，无忧无虑，这是独属于童年最肆意自在的模样。

　　也是在这个冬日，居家辅导学习的时光，更显出平凡日子的温馨。书桌前摆着课本与生字本，暖黄的灯光落在纸面，妈妈陪着威威一起组词、认字、学拼音。

　　学到“越——越——”的句式，威威张开小嘴，脱口而出一个个鲜活的词语：“飞机越飞越高、天越来越黑、钱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

　　妈妈疑惑发问：“怎么人越来越少呢？”

　　孩子有着通透又直白的生死认知，认真解释：“因为人老了会死掉，不是吗？”

　　妈妈耐心开导：“是的，人老了总是会死掉的，但是还会有妈妈再生下小宝宝的啊！”

　　威威恍然大悟，立刻拓展自己的想法：“哦，我知道！有的妈妈会生很多宝宝，想生多少就生多少，还可以生三胞胎呢。”

　　妈妈满脸惊讶：“啊！”

　　他越发说得天马行空：“因为有的妈妈很有钱，所以她们就生了三胞胎，还可以生100胞胎呢！”

　　妈妈哭笑不得：“又不是下猪仔，生那么多！”

　　随后妈妈顺势问道：“那你说说妈妈为什么不多生几个宝宝？”

　　威威想都没想便回答：“因为妈妈没有很多钱！”

　　妈妈又问：“那你想有很多钱吗？”

　　“想！”

　　“为什么？”

　　小小的孩子心里藏着最柔软的孝心，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因为你们那时候已经老了，我就要赚很多很多的钱给你们。因为你们老了，不能再出去打工赚钱了！”

　　随后学到“很——很——的——”，威威脱口而出：“很美很美的花朵、很美很美的妈妈、很胖很胖的爸爸、很胖很胖的奶奶。”

　　妈妈笑着引导：“那爷爷呢？”

　　他看向爷爷布满胡须的脸庞，天真说道：“很扎很扎的胡子。”

　　学到生字“色”，威威准确读出拼音：“se　第四声。”随即忽然看向爸爸，懵懂发问：“爸爸，你好‘se　’的 se是不是这个‘色’？”

　　妈妈连忙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个词的？”

　　“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小女生对一个小男生说的。”威威如实回答，又缠着妈妈不停追问，“妈妈，好‘se　’是什么意思啊？你告诉我嘛，到底是什么意思？”

　　妈妈只能温柔安抚，告诉他长大之后自然就会明白。孩童世界里总有许许多多新鲜陌生的词语，懵懂好奇，想要探寻所有未知的事物。

　　临近放假的时候，冬日的暖阳格外温柔，威威和妈妈说起自己的小心愿：“妈妈，放假了我要推迟10天再回老家。”

　　妈妈一眼看穿，笑着点破：“哦，我知道了，因为老家没有电脑玩，你想在这里可以玩电脑游戏！”

　　威威立刻摆正神色，一本正经地辩解，小小的模样格外认真：“不是！我想帮你搞卫生！”

　　孩童小小的小心思，嘴上说着懂事的理由，心底却藏着贪玩的本意，天真又可爱。

　　2014.6.15 童言无忌
　　依旧是初夏温柔的傍晚，卧房里安静闲适，威威拿着妈妈的手机，翻看里面存下来的照片，小手指一张一张划过，嘴里认真地数着：“我照的相最多了，爸爸有几个？1.2.3，哦，有3个爸爸！”

　　妈妈听着不由得笑了，轻声问道：“威威有几个爸爸呀？”

　　威威毫不犹豫：“有3个。”

　　妈妈转头看向一旁的老公，笑着打趣：“老公，听见你儿子说的吧，他有3个爸爸！”

　　随后妈妈温柔询问：“威威，你像谁啊？”

　　“像妈妈呀！”威威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像爸爸呀？”

　　他有着自己最简单的道理，仰着小脸说道：“我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呀，当然像妈妈啦。”

　　一旁的爸爸故意逗他，又提起旧日的话题：“你看爸爸的大肚子，里面是不是有毛毛啊？”

　　威威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嗯...有！”随即天真地提议，“爸爸，你生出个毛毛来呗，那他就像爸爸了呀。”

　　妈妈柔声问道：“威威，你是谁的乖崽崽？”

　　“我当然是妈妈的乖崽崽啊！”

　　“那是不是爸爸的乖崽崽？”

　　威威摇着小脑袋，语气笃定：“不是，我又不是从爸爸的肚子里生出来的！”

　　那日威威刚刚理完头发，回到家里便走到镜子前，小小的手来回摸着自己利落的短发，自顾自地感慨：“好像有点帅！”

　　妈妈笑着问：“那妈妈帅不帅呢？”

　　威威认真区分：“女孩子漂亮，男孩子帅。”

　　妈妈好奇追问缘由，他骄傲地说道：“幼儿园的小朋友说的啊，我的同学都知道了呢，你们怎么还不知道？”

　　“那妈妈漂亮不呢？”

　　“妈妈漂亮!”

　　“为什么呢？”

　　“因为女孩子把头发扎起来，就好漂亮啊！”

　　妈妈顺势玩笑：“那你把头发扎起来，也就漂亮了啊。”

　　威威立刻认真反驳：“男孩子帅，女孩子要扎头发，男孩子不要扎头发。”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是从幼儿园同伴那里学来的认知，男女有别，帅与漂亮分得清清楚楚，是属于威威幼年时代，最纯粹天真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