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雨的人》潘峰竹

4、童言旧岁（下） 201

　　2014.6.15
　　初夏的晚风总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卷着巷口栀子花的淡香，轻轻扑进敞开的窗棂，把屋内的燥热吹散大半。暖黄的台灯悬在书桌上方，晕出一圈柔和的光，照亮桌上零散的儿童绘本、小小的铅笔头，还有一家人闲坐闲谈的温馨身影。彼时的方尚黑，还只是被家人牢牢护在怀里、唤作威威的小孩子，不用懂世间的疏离与遗憾，只沉浸在三餐四季的烟火温情里，童言无忌，满心纯粹。

　　他刚看完手机里的照片，小脑袋里还装着数出三个爸爸的奇思妙想，站在地板上，小手攥着妈妈的衣角，摇摇晃晃地撒娇。爸爸俯身逗弄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微鼓的肚子，笑着再问一遍那个老旧的问题，看着爸爸宽厚的手掌、熟悉的脸庞，威威眼里满是孩童的依赖，认认真真回应着每一句问话，没有丝毫敷衍。在他小小的世界里，家人就是全部，从妈妈肚子里出生的认知，根深蒂固，所以满心笃定自己只属于妈妈，是妈妈独一无二的乖崽崽，至于爸爸，只能生出和他相像的毛毛，这般天真的想法，是独属于幼年的烂漫，没有半分世俗的杂念。

　　那日理完的短发，摸起来依旧清爽，他总爱时不时抬手摸一摸头顶，对着镜子反复打量，眉眼间藏着小小的得意。孩童的审美直白又简单，从幼儿园里学来的道理，被他牢牢记在心里，分得清男孩与女孩的区别，懂的帅与漂亮的不同定义。他会真心夸赞妈妈漂亮，因为妈妈扎着柔软的头发，是他眼里最好看的样子；也会坚定认定自己帅气，因为自己是小小男子汉，不用扎头发，要活成威风的小模样。

　　妈妈笑着逗他，说要给他扎起小辫子，让他也变得漂亮，威威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小眉头轻轻皱起，一本正经地反驳，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他守着自己小小的认知，守着男孩女孩的边界，哪怕是家人的玩笑，也会认真辩解，这般较真的模样，惹得全家人都忍不住轻笑，屋内的笑声混着窗外的风声，成了童年里最动听的声响。

　　那些细碎的对话，没有深刻的道理，没有复杂的情绪，只是寻常人家饭后的闲谈，是亲子之间最自然的互动。威威站在家人中间，被爱意包裹着，不用隐藏心事，不用顾及旁人，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所有的天真、执拗、可爱，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这样毫无保留的自在，是后来长大的方尚黑，再也未曾拥有过的坦荡，彼时的他，不用敏感，不用疏离，不用小心翼翼，只做被家人疼爱的威威就好。

　　2014.7.10
　　盛夏的午后总是漫长又闷热，蝉鸣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此起彼伏，吵不散屋内的慵懒与闲适。奶奶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扇走萦绕在身边的蚊虫，也扇来丝丝凉意。威威趴在桌上，摆弄着手里的小玩具，脑海里还记着那句不懂含义的粗话，偶尔随口说出，全然不知话语的轻重。

　　奶奶的制止，带着长辈独有的温和，没有严厉的责骂，只有轻声的叮嘱，可年幼的他，根本听不懂方言里的规劝，只觉得是寻常的对话，依旧自顾自地说着。当奶奶问起是否喜欢自己时，他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的喜欢，是发自内心的亲近。在他心里，喜欢和那句不懂的话语，从来都不是对立的，喜欢就是喜欢，哪怕说着无心的话，也丝毫不会改变对奶奶的依赖与爱意。

　　他喜欢奶奶做的饭菜，喜欢奶奶温柔的抚摸，喜欢奶奶总是包容他所有的小脾气，这般纯粹的喜欢，不掺杂任何杂质，是孩童对亲人最本能的亲近。也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亲情，让他的童年多了许多温暖，即便后来长大，历经孤独与遗憾，想起儿时奶奶的包容，心底依旧会泛起一丝暖意。

　　傍晚的饭菜香，是童年最深刻的记忆。爸爸盛饭时的用心，奶奶在旁的叮嘱，一家人围坐餐桌的温馨，拼凑成了最珍贵的童年时光。威威的抱怨，只是因为饭菜太多、不懂话语深意，没有半分恶意，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开心就笑，不满就说，不用伪装，不用隐忍，这是独属于童年的特权，也是后来方尚黑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2014.10.16
　　秋日的阳光不骄不躁，透过纱窗洒在客厅的地毯上，形成一块块斑驳的光影。威威守在电视机前，沉浸在《大头儿子小头爸爸》的世界里，看着荧幕里一家人的温情，懵懂地领悟着结婚的意义。孩童的情感，懵懂又青涩，有了喜欢的小朋友，也有了喜欢自己的小伙伴，把这份小小的好感，藏在心底，当成不能说的秘密。

　　妈妈的追问，没有打破他的小小心思，他守着自己的秘密，坚定又执着，懂得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小秘密，不能轻易告知旁人。这般小小的心思，是他成长的开始，是从懵懂无知，慢慢有了自己内心世界的标志。彼时的他，不懂什么是情爱，不懂什么是遗憾，只是单纯的欣赏与喜欢，和小伙伴一起玩耍的开心，就是全部的意义。

　　他会因为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而失落，也会因为被人喜欢而欢喜，所有的情绪都直白又简单，没有复杂的纠缠，没有后来的爱而不得。这段懵懂的幼儿园情愫，是他人生中最初的情感体验，没有伤痛，没有遗憾，只有孩童独有的纯真与美好，和后来遇见橙子后的心动与落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2015.2.26
　　正月里的年味，能持续一整个春天。婚车驶过的喜庆，家人闲谈的温馨，留在威威的童年记忆里。他用自己稚嫩的认知，解读着父母的过往，把自己放在妈妈的肚子里，安在外婆家，这般天真的逻辑，是孩童独有的想象力，也是对家最纯粹的认知。

　　在他心里，家就是亲人所在的地方，是妈妈、爸爸、奶奶、爷爷身边的方寸之地，不管是外婆家，还是自己家，只要有亲人在，就是安心的港湾。他不懂大人世界里的时间与因果，只凭着自己的所见所感，拼凑出属于自己的童年认知，简单，天真，又无比珍贵。

　　2015.5.3
　　暮春的风，带着对离别最初的认知。威威无意间提起死亡，提起对爷爷的担忧，只是因为见过旁人的离别，便害怕失去身边的亲人。他不懂死亡是无法抗拒的自然规律，不懂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只是单纯地不想失去爷爷，不想让亲近的人离开自己。

　　这份无心的担忧，藏着最质朴的亲情，是孩童对亲人最本能的牵挂。也正是这一刻，他第一次对离别有了模糊的认知，知道有些人和事，会在时光里慢慢消失，只是彼时的他，还不懂这份认知，会在后来的岁月里，化作深入骨髓的孤独与遗憾。

　　2016.1.11
　　深冬的寒意，挡不住屋内的温情。威威渐渐长大，有了心疼亲人的心思，不想长大，是不想妈妈变老；想要妹妹，是想吃甜甜的喜糖；想当班长，是有着小小的好胜心；组词时的天马行空，藏着对家人的孝心；不想回老家，是藏着贪玩的小心思，却又嘴硬地说要帮妈妈搞卫生。

　　他会为了家人的老去而难过，会为了一口甜食而期盼，会为了小小的心愿而执着，会用自己稚嫩的方式，表达对家人的爱。他说要赚很多很多钱，给老去的父母花，这般简单的承诺，是孩童最真挚的心意，没有丝毫功利，只是单纯地想要守护自己的家人。

　　他对生字的好奇，对世界的疑惑，对一切新鲜事物的探寻，都是成长的痕迹。从懵懂无知，到慢慢懂事，从童言无忌，到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威威的童年，就在这些细碎的、温暖的、天真的瞬间里，慢慢流逝。

　　这些零散的童言片段，没有连贯的剧情，没有跌宕的起伏，只是方尚黑童年里最平凡的日常，是被家人唤作威威时，最真实的模样。这些时光，没有后来的孤独，没有爱而不得的遗憾，没有敏感疏离的心事，只有家人的陪伴，无尽的温情，和肆无忌惮的天真。

　　这些被时光尘封的小事，旁人早已遗忘，只有他牢牢记得。因为这些记忆，是属于威威的时光，是那个被家人疼爱的、天真烂漫的小孩，存在过的最好证明。他不愿遗忘，不敢遗忘，一旦忘记，那个在亲人身边肆意欢笑的自己，就真的永远留在了回不去的童年里，再也无人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