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同归》茴茗酒

18、宫门一见，一眼万年 北风卷

　　北风卷着碎雪横掠京城，巍峨的皇城城墙覆上一层薄白，天地间满目萧瑟。连日风雪未曾停歇，京中人心惶惶，边关战败的阴霾笼罩整座城池，朝堂之内依旧派系纠缠，不见半分破局之象。
　　苏雨时已经在北城门守了三日三夜。
　　这三日里，他白日照旧去往翰林院当差，面上依旧是往日隐忍沉静的模样，任由旁人讥讽刁难，始终不显露半分异样。待到暮色降临，便寻借口脱身，避开沿途监视的耳目，独自等候在北门偏僻的城墙之下。
　　寒风割过面颊，落雪积满肩头，薄薄衣衫抵挡不住彻骨寒意，四肢早已冻得发麻。连日熬夜等候，加之心中忧思难安，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眼底缠绕着浓重的红血丝，脸色也泛着几分苍白。
　　旁人皆不知他日复一日伫立在此究竟为何，只有苏雨时自己清楚，他在等那个从江南踏风雪归来的人。
　　自得知朝廷下诏征召裴风禾回京，他的心便始终悬在半空。顾砚臣与靖王势大，绝不可能任由裴风禾安稳踏入京城，千里归途处处暗藏杀机，沿路设下的阻碍与陷阱数不胜数。每多等待一日，心底的焦虑便厚重一分，离别半年积攒的思念与担忧，日夜啃噬心神。
　　他攥紧袖中那枚竹制书签，指尖死死抵着刻有守心二字的纹路。长亭细雨中的道别犹在眼前，彼时那人转身离去的背影，许下的三年之约，支撑他熬过了无数被排挤、被磋磨的日夜。如今乱世催归，约定未到期满，故人却踏雪而来，他多想亲眼见对方平安无恙。
　　天色渐晚，暮色吞噬落日余晖，城门之下行人稀疏，风雪愈发猛烈。苏雨时下意识拢了拢衣襟，目光死死望向南方延伸而来的官道，视线穿透漫天风雪，不肯放过路上任何一道人影。
　　不知伫立了多久，远处道路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队疾驰而来的人马。
　　骏马踏碎路面积雪，马蹄声急促沉稳，冲破漫天风雪一路北上。为首一人端坐马背，一身风尘浸染素色长衫，长发被寒风吹得散乱，眉眼依旧清隽挺拔，纵使路途奔波、面色带着倦色，周身沉淀的气度依旧难以掩藏。
　　是裴风禾。
　　苏雨时的呼吸骤然一滞，浑身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一股温热的浪潮狠狠席卷，连日积压的惶恐、思念、委屈与焦灼，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桎梏。
　　半年未见，隔着千里山水，隔着朝堂风雨，隔着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日夜。
　　江南温润水土没能磨去他一身风骨，漫漫归途的艰险风霜，却在他眉眼间添了几分沉冷锐利。一路星夜兼程，长途跋涉让他褪去了往日温润，下颌线条紧绷，眼底带着奔波的疲惫，可当视线扫过城门，落在苏雨时身上的刹那，那双清冷眼眸骤然松动，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波澜。
　　裴风禾也看到了风雪之中的青年。
　　他提前知晓京中局势险恶，也清楚苏雨时这半年在翰林院受尽苦楚。临行之前，他无数次臆想过重逢的画面，预想过对方如今的模样，可真正亲眼所见，心口依旧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眼前人身形消瘦了大半，往日眼底张扬炽热的少年锐气被尽数收敛，眉眼覆着化不开的沉郁，风雪落满他的肩头，单薄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明明受尽磨难，望向自己的目光却依旧滚烫执着。
　　一路积攒的思虑谋划、途中遭遇的暗算阻挠、前路暗藏的重重危机，在此刻仿佛都被抛诸脑后。千里相隔的思念在相见一瞬落地，所有隐忍的牵挂尽数化作眼底翻涌的情绪。
　　裴风禾抬手勒住缰绳，骏马扬蹄停下脚步。他翻身下马，脚下积雪被踩出发出轻响，不顾身后随行护卫的阻拦，快步朝着苏雨时走去。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落雪落在发间眉梢，恍惚间竟让人想起当初长亭离别的那场冷雨。彼时二人无奈道别，满心不舍却只能忍痛分离，如今乱世相逢，历经波折终得相见。
　　短短数步路途，却像是走过了漫长岁月。
　　待到站定在对方面前，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间竟无人率先开口。周遭风雪呼啸，周遭天地寂静，仿佛这漫天风雪之中，只剩下彼此二人。
　　裴风禾的目光细细描摹着苏雨时的模样，看着他憔悴的面色，看着他眼底未散的疲惫，看着他被寒风吹得泛红的眼角，心底的疼惜肆意蔓延。他能想象到，这半年来，这人是如何收起锋芒，忍下屈辱，在暗流涌动的京城艰难坚守。
　　“受苦了。”
　　良久，裴风禾率先出声，嗓音经过连日赶路略显沙哑，语气轻柔，裹挟着压抑许久的心疼。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苏雨时耳中，瞬间击溃了他强撑半年的心防。
　　苏雨时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积攒多日的泪水险些滑落。这半年来，面对同僚的嘲讽刁难，面对无休无止的监视猜忌，面对孤立无援的绝境，他从未有过半分示弱，硬生生将所有苦楚独自咽下。
　　可在见到裴风禾的这一刻，所有伪装的坚强轰然破碎。
　　他望着眼前朝思暮想之人，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大人，你总算回来了。”
　　一句归来，道尽无数等候。
　　没有激烈的倾诉，没有痛哭的失态，二人皆是身处漩涡中心，周遭眼线遍布，无数视线潜藏在暗处窥视，他们不能流露半分逾矩情愫，只能将汹涌的情绪压在心底。
　　苏雨时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抬手拂去肩头积雪，收敛眼底湿润，努力恢复平日沉静的模样，只是微微颤抖的声线，依旧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路途遥远，风雪险阻，一路可还顺遂？沿途奸佞必定设下阻碍，大人可有受伤？”
　　他语速急切，句句皆是担忧，从重逢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最先牵挂的依旧是对方的安危。
　　裴风禾望着他紧绷担忧的神情，微微摇头，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肩头，眸色暗沉下来：“沿途诸多阻挠，所幸有惊无险。倒是你，留在京城……”
　　话语说到此处，他无需多言，眼前之人憔悴的模样，便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知晓苏雨时所承受的委屈与磨难，知晓那些明枪暗箭日复一日消磨着少年意气，心中愧疚久久无法平息。
　　若不是当初为保全他选择外放江南，苏雨时本不必深陷这般困境。
　　“属下无妨。”苏雨时轻轻颔首，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半年时日，我守住本心，也守住了所有线索证据，不曾辜负大人嘱托，也不曾忘记长亭之约。”
　　他蛰伏隐忍，收敛锋芒，在绝境之中暗中搜集罪证，忍受万般刁难，自始至终，都是为了等候此人归来的这一日。
　　裴风禾看着他眼底不曾熄灭的赤诚坚定，心中百感交集。离别半年，世事变迁，朝堂动荡，家国危难，可眼前这人的心，自始至终从未改变。
　　风雪依旧不停，城门外寒风凛冽，暗处潜藏的监视目光从未消散。此地并非叙旧之地，二人相见已是冒险，不可久留，免得被顾砚臣一党抓住把柄，再生事端。
　　裴风禾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神色重新归于沉稳，眉眼间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审慎。
　　“此处不宜久留。”他低声开口，声音压低，仅有两人能够听见，“我即刻入宫面圣，接手朝中局势。京中暗流汹涌，你依旧万事小心，切莫贸然行事。”
　　“待风波暂歇，我定会寻你。”
　　苏雨时郑重应声，目光牢牢锁住对方的身影，一字一顿道：“属下明白。大人入宫凶险，务必保重自身，我在京中静候佳音。”
　　短暂相逢，来不及细细叙旧，来不及倾诉思念苦楚。一眼相望，便道尽半年相思，一眼相见，便笃定往后同行。
　　裴风禾深深看了他一眼，将青年憔悴却坚韧的模样刻入心底，随即不再停留，转身翻身上马。
　　骏马再度启程，一行人朝着皇城深处行进，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笼罩的街巷之中。
　　苏雨时依旧伫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未曾挪动脚步。风雪落满他的发鬓肩头，寒意浸透四肢百骸，可他的心底，却燃起了许久未曾有过的暖意。
　　漫长的等候已然落幕，蛰伏隐忍终见曙光。
　　故人踏雪归来，锋芒即将重启，盘踞朝堂多年的奸佞势力，坚守已久的家国初心，缠绕二人半生的情谊羁绊，都将在这座风雨飘摇的京城，掀起全新的浪潮。
　　他知道，往后前路依旧艰险无数，但这一次，他们不必再孤身一人，相隔千里各自受苦。
　　从此风雨同舟，并肩而立，再无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