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同归》茴茗酒

17、圣旨急召，星夜归京 江南入

　　江南入冬虽无北疆那般凛冽风雪，连日寒风吹拂，也吹散了水乡往日温润氤氲的雾气。河水泛着冷意，岸边草木褪去苍翠，整座苏州城被一层萧瑟冷寂笼罩。
　　裴风禾居于城郊僻静宅院，这段时日蛰伏于此，行事向来低调收敛。他每日游走乡间查探民情，暗中梳理江南官员勾结朝中势力贪腐谋私的证据，白日佯装闲散不问政事，入夜便伏案整理卷宗线索，将一身锋芒尽数藏于平淡表象之下。
　　边关惨败、卫凛战死的消息传入苏州已有数日，这些日子裴风禾心绪始终沉郁难平。他身在千里之外，早已看透这场战乱背后的症结，内阁把持朝政排除异己，宗室暗中蓄势图谋权位，朝野内耗掏空国力，才致使边境防线一溃千里。
　　他心中最牵挂的仍是滞留京城的苏雨时。一想到青年孤身困于皇城，日日忍受同僚刁难监视，在各方打压下隐忍坚守，还要直面战乱带来的动荡危机，裴风禾心底便满是焦灼。长亭离别时许下的三年之约尚有时日，可眼下江山倾覆在即，他清楚平静蛰伏的日子，已然走到尽头。
　　这日午后，院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打破了院落多日的静谧。马蹄踏碎路上薄霜，一路疾驰至门前，伴随着内侍高声的传旨声响，惊起檐下栖息的寒鸟。
　　裴风禾听闻动静，放下手中翻阅的地方户籍册，缓步起身走出房门。他一身素色常衫，长发仅以木簪束起，褪去朝堂官袍加持，周身不见半分往日权臣威仪，眉眼间却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沉稳气度。
　　传旨内侍风尘仆仆，一路星夜兼程赶路，面色带着疲惫，见到裴风禾便立刻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帝王诏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疆战事溃败，边关城关接连失守，敌寇南下侵扰疆土，朝野震动，京畿危急。今朝中群臣无策，国难当头，特召前翰林院掌院学士裴风禾即刻罢江南差事，星夜启程返还京城，统筹局势，共御外敌。钦此。”
　　诏令一字一句落下，清晰传入耳中。
　　裴风禾垂首伫立，神色平静无波，心中却早已掀起波澜。帝王终究还是选择打破约定，在危亡之际召他回京。这道诏令意味着数年蛰伏终结，潜藏的权谋纷争、朝堂恩怨、家国战乱，都将在京城再度交织缠绕。
　　“臣，领旨谢恩。”
　　他躬身接下圣旨，指尖触到温热的帛书，心中思绪翻涌。他预料过归京的结局，却没想到来得这般仓促，风雪阻路，千里迢迢，不知待到踏入京城那日，局势又会恶化到何种地步。
　　传旨内侍收起圣旨，上前低声开口：“裴大人，陛下忧心战局，日夜难安，还望大人切莫耽搁，即刻动身返京。京中局势错综复杂，内阁与靖王一党依旧把持势力，此行路途艰险，大人务必小心。”
　　裴风禾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色：“有劳公公回禀陛下，臣接到诏令，即日便动身启程，定不负圣望。”
　　内侍不敢多做停留，寒暄几句后便转身离去，继续奔赴别处传递政令。
　　院落重归寂静，寒风穿庭而过，卷起地上枯叶。裴风禾手持圣旨站在原地，抬眼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目光悠远绵长。千里之外那座繁华又压抑的皇城，藏着无数阴谋算计，也藏着他日夜惦念之人。
　　这半年以来，他与苏雨时隔山相望，一在江南蓄力蛰伏，一在京城忍辱坚守。二人不通书信，难传音讯，只能靠着心底执念彼此支撑，熬过无数孤寂难眠的日夜。如今归期将至，思念积攒已久，急切奔赴京城的念头，几乎要冲破心底克制。
　　他没有半分拖延，当即着手收拾行装。此番北上情势危急，前路必然遍布阻碍，顾砚臣与靖王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重回朝堂执掌大权，沿途必定设下阻拦与暗算，想要将他截杀在归途之中。
　　裴风禾摒弃随行仆从，只精简少数心腹护卫相伴，不带过多行李辎重，舍弃安稳官道，挑选偏僻捷径赶路。夕阳西沉之时，江南城门悄然驶出一行人马，趁着暮色夜色，朝着北方昼夜疾驰而去。
　　马蹄声声急促，踏过冰封河道，穿过连绵山林。白日寒风扑面，入夜霜露浸染衣衫，一行人不曾停下脚步歇息，日夜兼程，一刻也不肯耽误。
　　路途漫漫，裴风禾坐在马车之中，从未有过半分休憩。车案之上铺开简易疆域图纸，他借着昏暗烛火，细细推演边关战局，剖析敌军进军路线，同时梳理朝中各方势力排布，将回京之后要应对的困局一一谋划周全。
　　每当倦意涌上心头，他便会取出贴身佩戴的白玉吊坠。玉坠温润光洁，是苏雨时昔日赠予他的物件，指尖摩挲熟悉的纹路，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便浮现在脑海之中。
　　自长亭细雨一别，再未曾相见。他不知苏雨时半年来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刁难，不知那人收敛一身锐气隐忍度日，究竟熬过了多少苦楚。念及此处，裴风禾眼底的清冷柔和几分，心底的归意愈发迫切。
　　而此时的京城之中，寒意早已笼罩整座皇城。
　　边关溃败的消息彻底传开，城中百姓人心惶惶，街市不复往日热闹，流言四起，处处皆是不安的气息。朝堂数次议事无果，文武百官依旧争执不休，始终拿不出可行的御敌之策，颓靡压抑的氛围压在所有人心头。
　　翰林院更是一片消沉，昔日文雅静谧的书卷之地，如今也充斥着纷乱议论。依附内阁的官员依旧气焰嚣张，一边嘲讽战局失利，一边暗自幸灾乐祸，只想着借着乱世进一步扩张权势。
　　苏雨时依旧身居偏僻值房，日复一日整理卷宗。这半年的磋磨，让他身形清瘦不少，眉眼间少年意气被层层内敛，往日明亮的眼眸添了几分沉郁沧桑，唯独心底的坚守从未动摇。
　　他早已听闻朝廷派遣使者前往江南征召裴风禾回京的消息，自那日起，便日日心绪不宁。他清楚裴风禾归来便是搅动局势的开端，也清楚顾砚臣一众奸佞绝不会善罢甘休，归途凶险，暗藏杀机，每一日等待，都充斥着无尽忧虑。
　　往后几日，苏雨时处理完手头杂务，便会趁着暮色前往皇城北门。他避开往来耳目与监视的眼线，立于城门僻静角落，抬眼望向南方前路，日复一日伫立等候。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碎雪打在肩头，刺骨凉意浸透衣衫，苏雨时却浑然不觉。他一站便是数个时辰，目光牢牢盯着远方道路，期盼着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出现。
　　一日，两日，三日。
　　他接连守在城门三日三夜，白日强撑精神应付翰林院琐事，夜里彻夜等候，眼底红血丝密布，身形愈发单薄，却始终没有放弃。周遭风雪落满肩头，青丝染上白霜，满心牵挂跨越千里山河，遥遥奔赴赶路之人。
　　城中暗流汹涌，监视的视线无处不在，苏雨时数次险些被内阁党羽察觉踪迹。可他不愿退缩，离别半年的思念、长久隐忍的委屈、共渡危难的执念，都支撑着他坚守在此处。
　　他相信裴风禾定会冲破险阻奔赴京城，也坚信二人的约定不会落空。
　　北风席卷天地，南北千里路途之上，南下的祸乱，北上的归人。疾驰的骏马踏破风霜，等候的故人望穿前路，一场跨越半年的久别重逢，正在风雪之中缓缓靠近。
　　积压了许久的思念与隐忍，蛰伏已久的谋划与锋芒，终将在相见的那一刻，尽数迸发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