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同归》茴茗酒

19、重掌翰林，清浊分明 风雪席

　　风雪席卷京城数日未歇，皇城之内压抑的气氛却随着裴风禾的归来，悄然掀起动荡。
　　入宫面圣过后，萧景渊当即下旨，恢复裴风禾翰林院掌院学士旧职，复用同平章事衔，准许他参议朝政，统筹后方军务调度。一纸诏令传出，朝野上下震动不休。
　　顾砚臣坐在内阁官署之中，听闻消息时，手中茶盏猛地磕碰桌案，清亮的瓷面撞出刺耳声响。他指尖死死攥紧杯身，眼底阴云翻涌，连日来积攒的得意尽数消散。
　　他本以为裴风禾远贬江南，此生再难涉足朝堂中枢，本想着借着边关战乱彻底把持权柄，拔除朝中所有异己。却不曾料到国难倒逼局势，帝王不惜打破先前制衡布局，再度将此人召回京城执掌大局。
　　一旁下属见状低声进言：“首辅，裴风禾复职重回翰林，日后必定会清算旧账，苏雨时蛰伏半年蛰伏蓄力，二人一旦联手，于我们极为不利。”
　　“我自然清楚。”顾砚臣沉下面色，语气冷冽，“不过半年外放消磨，纵使他重回高位又能如何？如今边关战事吃紧，朝中大半势力仍握在我手中，靖王那边也按兵不动，我倒要看看，他能否再掀起风浪。”
　　话虽如此，他心底的忌惮却愈发浓重，当即下令手下众人紧盯翰林院动向，严防裴风禾与苏雨时借机收拢势力，同时暗中销毁过往贪腐结党的证据，打算做好万全防备，负隅顽抗。
　　另一边，消息传入翰林院时，院内一众官吏人心惶惶。
　　这半年来，翰林院早已被内阁势力渗透大半，昔日追随裴风禾的旧部被处处打压，趋炎附势之辈依附顾砚臣，日日排挤刁难苏雨时。众人早已习惯如今一边倒的局势，全然没想过昔日掌院学士还有归来复位的一日。
　　苏雨时身在偏僻值房，听闻复职诏令，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窗外寒风拍打窗棂，他望着窗外漫天落雪，沉寂许久的心底翻涌万千情绪。
　　半年隐忍煎熬，受尽冷眼嘲讽，在无数个孤寂深夜暗中搜集罪证，收敛一身锐气步步谨慎，如今终于等到故人归来，等到拨云见日的时刻。
　　欣喜之余，忧虑也萦绕心头。他清楚顾砚臣一党绝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的朝堂博弈，只会比往日更加凶险。
　　不多时，院外传来脚步声。裴风禾一身绯色官袍重回身侧，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昔，历经江南蛰伏与风雪归途，他眉眼清冷依旧，周身却多了几分沉淀的锐利锋芒，往日被收敛的气势尽数舒展，一眼望去，便自带震慑人心的威压。
　　踏入翰林院大门的一刻，院内原本闲谈议论的官吏纷纷噤声，不少曾经嘲讽过苏雨时、依附内阁的官员下意识垂首，不敢与他对视，神色局促不安。
　　裴风禾目光淡淡扫过庭院，将众人慌乱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并未多做言语，径直朝着深处走去。一路行来，熟悉的楼阁书卷还在，只是这半年光阴，此地早已被污浊风气浸染，藏下不少暗藏的隐患。
　　他一路走到苏雨时所处的偏僻值房，房门虚掩，屋内光线昏暗，狭小的空间堆满老旧卷宗，处处透着清苦窘迫。推开门的瞬间，便看见青年立身窗前的身影。
　　苏雨时听见动静回头，撞入裴风禾深邃温和的眼眸。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半年相隔千里的牵挂，数月隐忍受过的委屈，都在目光交汇间悄然相融。
　　“大人。”苏雨时收敛心绪，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克制，恪守着朝堂上下级的礼节，眼底却藏着难掩的暖意。
　　裴风禾看向他清瘦单薄的身形，望着他眼底尚未消退的疲惫，眸底掠过一丝疼惜。短短半年，昔日意气风发的青年被磋磨得沉静内敛，其中苦楚，不必言说也能想见。
　　“这半年，辛苦你了。”裴风禾缓步走到他身前，目光扫过屋内堆积的卷宗，声音放低，仅有二人能够听闻，“我在外蛰伏，京中诸事，全靠你一人支撑。”
　　“属下理应坚守。”苏雨时轻轻摇头，抬手从书架暗格之中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纸卷，递到裴风禾手中，“这半年我借着整理卷宗的便利，暗中核查账目文书，搜集到内阁一派贪墨银两、勾结地方官员、克扣边关军粮的诸多证据，所有线索尽数汇总在此。”
　　纸张被悉心保存，密密麻麻写满批注，每一条线索都详实清晰，皆是苏雨时日夜操劳，冒着被察觉的风险搜集而来。
　　裴风禾接过纸卷，指尖抚过工整字迹，心中动容。他深知这份证据背后，是青年无数个不眠的日夜，是隐忍负重的坚守。
　　“有这些凭据，日后清算奸佞，便有了底气。”裴风禾将卷宗妥善收起，抬眼看向苏雨时，“陛下已然下旨，恢复你翰林院侍读学士原职，往后你不必再刻意隐忍，可随我一同整顿翰林院。”
　　苏雨时闻言心中一松，积压许久的桎梏仿佛骤然消散。半年来他刻意收敛锋芒，任由他人欺辱刁难，只为静待时机，如今终能不必伪装，与身旁之人并肩前行。
　　片刻后，裴风禾召集翰林院全体官吏齐聚正堂。
　　往日喧闹诡谲的大堂一片寂静，众人分立两侧，大气不敢出声。不少曾投靠内阁、暗中构陷二人的官员垂着头，心中惶恐不安，生怕裴风禾追究过往旧事。
　　裴风禾端坐主位，神色淡漠，不怒自威。他目光环视堂下众人，清冷的声音在厅堂之中缓缓响起。
　　“我外放江南半载，翰林院风气日渐颓靡。有人勾结朝外权臣，结党营私；有人摒弃本心，刁难同僚；有人荒废公务，只顾趋炎附势。”
　　话语落下，堂下众人脸色纷纷发白，心虚者更是身躯微微颤抖。
　　“翰林乃是天下文臣本源，为国储才，执掌典籍文书，本该清正守心，刚正不阿。”裴风禾话音陡然沉下，气势骤然铺开，“昔日乱象，我可暂且不究，但从今日起，翰林院肃清风气，摒弃党争，专心公务。若再有一人心怀邪念，依附奸佞，蓄意挑起纷争，休怪我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铿锵字句落地，震慑全场。
　　站在一侧的苏雨时静静伫立，看着台上从容布局、震慑众人的身影，眼底泛起微光。曾经他独自在此忍受排挤，如今故人归来，终能携手清扫污浊。
　　紧接着，裴风禾着手整顿院内秩序。他彻查翰林院往来文书，揪出潜藏在内阁安插的数名暗线，核对账目清查贪腐漏洞，将暗中散播谣言、刻意刁难下属的官吏一一查办。
　　往日藏在书卷之下的阴私算计被层层揭开，依附顾砚臣的势力接连被拔除，积压半年的沉疴弊病，在短短数日之内被逐一清理。
　　有人心怀不甘暗中阻挠，试图再度挑拨是非，却都被苏雨时提前察觉阻拦。历经半年蛰伏，苏雨时早已深谙朝堂暗流，心思愈发缜密，总能精准识破对方的诡计，稳稳守住整顿的进程。
　　白日二人一同处理翰林公务，梳理积攒的线索证据，商议朝堂应对之策。无人之时，无需言语宽慰，一个眼神便知晓彼此心底所想。
　　暮色降临，白日的喧嚣落幕，翰林院重归安宁。庭院之中落雪未化，银白积雪洗净了往日污浊，也仿佛拂去了二人身上积攒许久的疲惫。
　　苏雨时立于廊下，望着庭院雪景，肩头已然卸下半年来的沉重枷锁。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裴风禾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看向夜色中的院落。
　　“翰林院已然肃清，朝中奸佞势力受挫，但这不过是开端。”裴风禾低声开口，目光望向皇城深处，“顾砚臣与靖王根基深厚，边关战事尚未平息，前路依旧危机四伏。”
　　“属下明白。”苏雨时侧首看向身旁之人，眼底重拾往日坚定的锋芒，“过往半年我独自坚守，如今大人归来，往后风雨，我愿与您一同直面，再不分离。”
　　风雪漫过庭院，吹起二人衣袂。
　　历经别离煎熬，熬过隐忍蛰伏，他们终于再度并肩而立。翰林院清浊已然分明，积压已久的恩怨即将清算，乱世风雨之中，二人携手同行，属于他们的反击，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