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13章 靖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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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下狱后第七日，朝廷重查河工银两。
苏雨时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直到谢景澄把一叠旧文书摊在他面前。
那是近三年河工拨款的批文，每一张上面都有裴家的印。
“裴老大人当年是工部尚书。”谢景澄声音很低，“河工银从户部出来，先过工部，再下发各州。中间这一道，没人能绕开裴家。”
苏雨时盯着那枚熟悉的私印，指尖一点点发凉。
他想起裴风禾说过，父亲死在河工决口的第二年，说是病逝。可他一直没问过，为什么裴家在那之后迅速淡出朝堂，为什么裴风禾年少时便在宫中做伴读，为什么他从不提家里。
“大人知道吗？”他问。
谢景澄沉默片刻：“我查到的，只到裴老大人。再往下，是工部一名叫崔明的主事，负责银两交割。此人靖王倒台当晚就失踪了。”
苏雨时拿起那叠文书，转身去了裴府。
裴风禾正在院中擦一把旧刀，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
“大人。”苏雨时把文书放在石桌上，“河工银过工部，有裴家的印。”
裴风禾看了一眼，没有惊讶，只是把刀放下，缓缓道：“我知道。”
苏雨时愣住。
“我父亲不是贪银的人。”裴风禾声音很平，“当年河工决口，他上奏说银两被中间人层层截留，请求彻查。奏折被内阁压下了，压折的人，是顾砚臣。后来我父亲被弹劾失职，贬到地方，一路郁郁，第二年病死。”
“那这些印……”
“是我父亲盖的。”裴风禾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因为他不盖，银两连工部都出不去。他以为先让银子下去，再慢慢查，能救更多人。结果银子下去一半，另一半被人从州府捞走，堤还是塌了。”
苏雨时喉咙发紧。
“我查了十年。”裴风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查到崔明，查到崔明背后有人替靖王洗银，也查到，我父亲死前最后一封家书，写的是‘罪在裴某，未能断根’。他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是为了保住裴家，也为了保住我。”
院中风穿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响声。
苏雨时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他一直以为裴风禾冷硬，是因为天生如此，如今才知道，那层冷硬下面，压着一整个家族没能说出口的愧疚。
“大人想怎么处理？”他低声问。
裴风禾看着那叠文书，很久才说：“公开。”
苏雨时猛地抬头。
“若我替父亲遮掩，我和顾砚臣有什么区别？”裴风禾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河工死了多少人，灾民饿了多少年，不能因为我姓裴，就一笔抹掉。我父亲有错，该认。可真正吞银的人，也必须一个个挖出来。”
“可一旦公开，裴家会彻底毁了。”苏雨时急切道，“大人也会受牵连，陛下刚重用您，朝中必然有人借机弹劾，说您包庇父罪，甚至说您如今查案是为了洗白。”
裴风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也很苦。
“那就弹劾。”他说，“苏雨时，我带你走到今天，不是让你替我遮丑的。”
苏雨时怔在原地。
第二天早朝，裴风禾当着满朝文武，呈上父亲旧奏折、家书和河工旧档，主动请罪，请求朝廷重查裴家当年失职之责，同时追查崔明及所有经手银两之人。
殿上一片哗然。
有人立刻跳出来，痛斥裴家父子欺世盗名，说裴风禾如今作秀，是为了掩盖家族贪墨。也有人沉默不语，看着那叠泛黄的奏折，神色复杂。
萧景渊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沉得厉害。
散朝后，苏雨时在宫门外拦住裴风禾。
“大人何必如此。”他声音有些哑，“您父亲当年也是被压下来的。”
“被压下来，不代表没有错。”裴风禾整理着袖口，语气平静，“他选择了妥协，妥协就会有人死。我可以替他解释，但不能替他免罪。”
苏雨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忍不住道：“那您呢？您这些年做的事，有多少是为了真相，有多少是为了替父亲赎罪？”
裴风禾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苏雨时，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点疲惫。
“都有。”他说。
苏雨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一开始查顾砚臣，是因为他害死我父亲。”裴风禾缓缓道，“后来查靖王，是因为他拿人命换权柄。可走到今天，我发现自己也有私心。我想赢，想让那些曾经踩着我父亲的人付出代价，想证明我父亲不是罪人。苏雨时，如果有一天我发现，继续查下去会伤到无辜，我会不会也停下来？”
他看着苏雨时，像是在问对方，也像是在问自己。
苏雨时心头一震。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裴风禾并不是没有软肋。他的软肋不是权势，不是性命，是那个一直压在他心里、没能救下来的父亲。
“会。”苏雨时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您只想着赢，就会停。可如果您想着那些死在堤下的人，就不会。”
裴风禾沉默。
“大人。”苏雨时上前一步，声音放轻，“赎罪不是把所有人的错都背到自己身上，也不是非要把所有人都推到绝路上。您父亲没能断根，您可以接着断。但别把自己也埋进去。”
风从宫墙边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
裴风禾看着他，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崔明在城外一处农庄被发现。
他不是逃了，是被人藏起来的。
带路的是周德。他跪在裴风禾面前，哭着说，崔明曾救过他母亲一命，早年给过药钱，他实在不忍心看着崔明被灭口，便偷偷把人藏了起来。
崔明被押进大牢后，一开始咬死什么都不说。直到苏雨时把一份州府灾民名册放在他面前。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当年决口死去的孩童，最小的一岁，最大的不过十二。
崔明盯着那页纸，手一点点抖起来。
“银两不是靖王一个人拿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工部有人，户部有人，州府有人，连赈灾粮的商队都有人。靖王只是最上面那张网，网下面，全是吃人的人。”
苏雨时站在牢外，听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些名字里，有已经告老还乡的老臣，有如今身居要职的官员，也有当年在朝堂上痛骂裴家失职的人。
泥里，果然全是人。
几天后，第一批涉案官员被拿下。朝堂风声鹤唳，许多人开始互相攀咬，也有人连夜把家眷送出京城。
苏雨时以为事情会顺利下去，直到裴风禾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再查下去，你母亲的死，也会翻出来。”
裴风禾看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苏雨时从未听他提过母亲。
他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母亲……”
裴风禾把信攥紧，指节发白，很久才哑声道：“我母亲不是病逝。”
殿外的雪又下了起来，落在窗纸上，像一层薄薄的灰。
苏雨时忽然意识到，他们挖到的，不只是河工的泥。
还有裴家真正被掩埋的旧案。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13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