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长亭细雨，一别三年 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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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细密的雨丝便笼罩了整个京城，如烟似雾，将青砖铺就的长街晕染得湿漉漉的，透着化不开的寒凉。
京城外十里的长亭，本是迎来送往之地，今日却格外冷清，连平日里往来的商旅都不见踪影，唯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亭顶的茅草，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
裴风禾一身素色布衣，褪去了往日朝堂上的绯色官袍，也摘去了象征权势的玉冠，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少了几分朝堂的清冷威仪，多了几分疏离的落寞。他站在长亭中，指尖轻轻抚过亭柱上斑驳的纹路，目光遥遥望着京城的方向，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今日，便是他离京，远赴江南的日子。
为了不走漏风声，也为了避免引来内阁与靖王的刁难，他未曾告知任何同僚，只悄悄遣人，给苏雨时递了一句临别口信。
他以为，苏雨时未必会来。
毕竟如今苏雨时身处风口浪尖，被降职留任，一举一动都被内阁的人紧盯，若是贸然出城相送，被人抓住把柄，此前所有的牺牲都将付诸东流。
可裴风禾心底，却又偏执地盼着他来。
这一别，便是三年，甚至更久。山高水远，音讯难通，京城与江南相隔千里，往后的日日夜夜，他再也不能时时看到那个眉眼赤诚、会义无反顾站在他身前的青年，再也不能在翰林院的案牍前，与他一同批阅文书，针砭时弊。
思及此，裴风禾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雨丝飘进亭内，打湿了他的衣摆，微凉的水汽沁入肌肤，却远不及心底的半分寒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雨声，由远及近。
裴风禾猛地抬眸，朝着来路望去。
只见雨幕之中，苏雨时一身素白长衫，未撑油纸伞，任由冰冷的雨丝打湿他的发丝与衣衫，紧贴在肩头。他跑得很急，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原本清亮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慌乱与不舍，一路跌跌撞撞，朝着长亭奔来。
待到了亭前，苏雨时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望着亭中一身布衣的裴风禾，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时说不出一个字。
“你怎么来了？”裴风禾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眉头紧紧蹙起，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担忧，“如今京中局势不明，你擅自离城，若是被内阁的人看到，必会借机发难，你可知其中利害？”
苏雨时缓步走进亭中，目光死死地落在裴风禾身上，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他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雨水，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大人要走，我怎能不来送。”
“纵然万死，我也想来送送大人。”
从得知裴风禾自请外放，以自身前程换他生路的那一刻起，苏雨时便坐立难安。他想尽办法，躲过了暗中监视的眼线，一路狂奔出城，只为能在最后一刻，见他一面，送他一程。
他不敢想象，没有裴风禾在身边的京城，他该如何独自面对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他更不敢想象，往后三年，甚至更久的岁月，他只能在无尽的等待与思念中度过，连一句安好，都难以传递。
裴风禾看着他浑身湿透、狼狈却又执着的模样，心头一紧，所有的责备都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他上前一步，想要替他拂去肩头的雨水，指尖抬起，却又顿在了半空，最终只是缓缓放下。
如今他已是戴罪外放之身，再不能像往日那般，光明正大地护着他，就连一丝亲近，都成了奢望。
“江南路途遥远，此去山高水长，大人一定要保重身体。”苏雨时先开了口，他努力压着眼底的泪光，不想在裴风禾面前失态，可声音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发颤，“朝中的事，我会守好翰林院，守好我们的底线，收集奸佞的证据，等大人回来。”
他知道，裴风禾此去，并非沉沦，而是蛰伏。他能做的，就是在京中安稳度日，守住本心，不让远在江南的裴风禾担心，静静等着他归来的那一天。
裴风禾看着眼前青年眼底的赤诚与坚定，心中暖意与酸涩交织，他沉声道：“京中不比江南，顾砚臣与靖王绝不会善罢甘休，你性子太过刚直，往后遇事切莫再冲动，凡事三思而后行，保全自身才是重中之重。”
“不必刻意与他们抗衡，隐忍度日，静待时机便好。”
他千叮咛万嘱咐，字字句句，皆是放不下的牵挂。他不怕自己在江南前路艰难，只怕留在京城的苏雨时，受了委屈，遭了暗算。
苏雨时重重地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混着雨水，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记住了，大人放心。”
“那大人呢？”他抬眸，泪眼婆娑地望着裴风禾，“江南吏治繁杂，大人孤身在外，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切莫太过操劳，一定要平安顺遂。”
裴风禾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一痛，终是忍不住，抬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动作轻柔，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答应你，定会照顾好自己。”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一字一句，如同誓言，“雨时，等我回来。”
“三年，只需三年，待我归来，必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这朝堂风雨，必护你一世安稳。”
这是他与帝王的三年之约，更是他对苏雨时许下的承诺。
苏雨时浑身一颤，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用力点头，哽咽着开口：“好，我等。”
“我在京城，守着翰林院，守着我们的初心，不管多久，我都等大人回来。”
雨丝依旧纷飞，长亭之内，两人相对而立，目光交织，藏着无尽的思念与不舍，更有着跨越山海的约定。
良久，远处传来车夫的催促声，时辰已到，该启程了。
裴风禾缓缓收回手，最后深深看了苏雨时一眼，将他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而后转身，迈步走出长亭，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离开。
苏雨时站在长亭中，一动不动，看着裴风禾登上马车，看着马车帘幕落下，看着马车缓缓驶离，渐渐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直至再也看不见踪影。
他依旧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全身，久久未曾挪动。
长亭依旧，细雨连绵，却再也没有那个会温柔叮嘱他的人。
此后，长安雪，江南雨，两处相思，各自相守。
他会等，等三年期满，等他踏风归来，再与他并肩而立，共赴朝堂，共守山河。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却冲不散那句刻在心底的“等我回来”，也断不了这份跨越千里的牵挂与深情。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长亭细雨，一别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