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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那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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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只在纸角压着一枚极淡的墨痕,像一片被揉碎的雪。
裴风禾把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
苏雨时站在旁边,没有劝。他知道这时候劝没用。
烧到最后一角时,裴风禾忽然伸手,从火里把残纸抢了出来,烫得指尖发红,却像感觉不到。
“大人!”苏雨时赶紧夺过来,按在桌沿上掐灭。
裴风禾盯着自己发红的指尖,低声说:“我母亲死那年,我七岁。”
苏雨时没有说话,只拿过旁边的冷茶,把他手指按进去。
“家里人说她病死的。”裴风禾声音很轻,“可我记得那天晚上,她把我推进柴房,让我别出声。然后有人进院,很吵,有马,有铁器碰在一起的声音。后来我父亲抱着我,说娘走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苏雨时。
“我一直以为,是我父亲没保住她。”
苏雨时心口一紧。
“直到前年,我在旧档里翻到一份京畿巡防记录。”裴风禾缓缓道,“那天夜里,城南有一队人押着几车东西出城,被巡防营拦下。领头的,是工部主事崔明。第二天,我母亲死在家中,对外说是急症。我父亲当天就上了那道被压下的奏折。”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音。
苏雨时终于明白,为什么裴风禾对崔明一直留着一条线,为什么他会知道靖王洗银的路子,为什么他查了十年,从不肯松手。
他不是在查河工。
他是在找那晚冲进院里的东西。
“大人,”苏雨时轻声说,“我们去找崔明。”
“崔明在牢里,嘴硬得很。”
“他嘴硬,是因为他觉得有人能保他。”苏雨时看着他,“可如果保他的人开始跑,他就会慌。我们不用逼他,我们只需要让他知道,谁先跑。”
裴风禾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往外走。
“大人!”
“去牢里。”他头也不回,“趁天没亮。”
大牢里阴冷潮湿,火把照在石壁上,影子摇得像鬼。
崔明被带上来时,头发散乱,眼神却还带着一点侥幸。看见裴风禾,他冷笑一声:“裴大人深夜来访,是想替父翻案?”
“不是。”裴风禾在他对面坐下,“我是来告诉你,你背后的人,已经开始往外送家眷了。”
崔明脸色微变,随即嗤笑:“胡说。”
苏雨时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那是城门口昨夜登记的出城名册,上面有崔明妻子的名字,还有一辆往南去的马车,车上装着两口箱子。
“你妻子天没亮就出城了。”苏雨时声音很平,“她没带你。”
崔明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他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忽然猛地扑向桌沿,被狱卒一把按住。
“不可能……她说过等我……她说过……”
“她等不了。”裴风禾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刀,“因为有人告诉她,你一旦开口,她和孩子也活不了。可如果她跑了,说明那个人已经不打算保你了。”
崔明瘫在地上,像被抽走了骨头。
过了很久,他忽然哭出来,哭得很难听。
“那晚……那晚是我带的人。”他声音发抖,“我奉命去裴府取一份账,账在我母亲……不,在裴夫人手里。她不肯给,说那账能救一河堤的人。上头说,拿不到就让她闭嘴。我……我没动手,我站在门口,我看见……”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浑身发抖。
裴风禾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雨时看见他的手在桌下紧紧攥成拳,指节泛白。
“是谁下的令?”苏雨时轻声问。
崔明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
“不是靖王。”他哑声道,“靖王那时候还不敢。是内阁,是……是顾砚臣的父亲,顾老太爷。当年河工银的第一道口子,是他撕的。裴夫人手里那份账,记的是顾家怎么把银子转成商队的粮,再卖给北边。”
牢里一阵冷风穿堂而过,火把猛地晃了一下。
裴风禾缓缓站起身。
“大人。”苏雨时立刻抓住他的袖子。
“顾砚臣已经下狱了。”裴风禾声音很轻,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父亲还在老家养病,无人敢动。好啊,真是好。”
他往外走,步伐快得几乎是在冲。
苏雨时紧跟在后面,一路追到裴府门口,被他一把甩开。
“大人!”
裴风禾转身,眼里全是血丝。
“苏雨时,你懂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我母亲死在柴房外,我父亲背着罪名郁郁而终,我在这座城里装了十年孙子,就为了等一个能翻案的机会!现在告诉我,是顾家!是顾家!”
苏雨时被他吼得后退半步,却没有躲。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追出来。”
裴风禾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您现在冲去顾府,杀不了顾老太爷。”苏雨时一字一句,“您只会死。然后那本账永远出不来,您母亲死得没名没分,您父亲还是那个失职的罪人。顾家会笑着说,裴家父子果然疯。”
裴风禾僵在原地。
“大人。”苏雨时上前,伸手按住他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把它掰开,“您想报仇,我也想。可报仇不是把自己烧进去。您要是死了,那些死在堤下的人,就真没人替他们说话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框上的旧灯笼摇晃。
裴风禾低头看着苏雨时按在自己手上的手指,很久,忽然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门框上,缓缓滑坐下去。
他埋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苏雨时没有说话,只是蹲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再是那个冷硬深沉、算无遗策的裴风禾,只是一个七岁那年躲在柴房里,听见外面很吵,却不敢出来的孩子。
过了很久,裴风禾哑声道:“我娘把我推进柴房时,说了一句话。”
苏雨时看着他。
“她说,别出来,活着。”
苏雨时眼眶一热,低下头。
“我活了三十年。”裴风禾苦笑,“可我一直没觉得自己在活。我只是在等一个结果。”
“那现在呢?”苏雨时轻声问。
裴风禾没有回答。
第二天早朝,裴风禾没有弹劾顾家,而是呈上了一份奏折,请求重开京畿巡防旧档,追查当年城南那队押车人的去向。
奏折一递,朝堂再次震动。
有人立刻跳出来,说裴风禾疯魔,旧事重提,扰乱朝纲。
萧景渊却沉默地看完奏折,忽然问:“裴卿,你为何不直接弹劾顾家?”
裴风禾跪在殿中,声音平静:“臣无实证。若凭一面之词扳倒顾家,只会让真正藏在后面的人松一口气。”
殿上一片安静。
萧景渊盯着他,许久,才缓缓道:“准。”
散朝后,顾府连夜派人往宫里送了一箱东西。
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方旧砚。
那方砚,苏雨时在裴府书房见过,是裴夫人的遗物。
送砚的人跪在裴府门前,磕头如捣蒜,说顾老太爷病重,想见裴风禾一面。
裴风禾看着那方砚,脸色一点点变白。
苏雨时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别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想见您,早该见了。”苏雨时看着他,“十年不见,偏偏在崔明开口、您递了奏折之后见,这不是悔悟,是试探。他想看您到底知道多少。”
裴风禾沉默。
“可他也可能真有话说。”苏雨时顿了顿,“所以不能不去,但不能您一个人去。”
当天夜里,裴府外来了几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上坐着都察院的人,还有禁军暗中随行的影子。
顾府内堂,烛火昏黄。
顾老太爷躺在榻上,瘦得几乎脱了形,看见裴风禾进来,浑浊的眼里忽然滚下泪来。
“裴家小子……”他声音像破风箱。
裴风禾站在门口,没有靠近。
“我父亲当年拦过那道奏折。”顾老太爷喘着气,“可我没想杀人。是顾砚臣,他怕账翻出来,毁了顾家,也毁了他自己往上爬的路。那晚……那晚是他带的人。”
裴风禾浑身一震。
“他那时候才二十出头。”顾老太爷哭着说,“他跟我说,只要裴夫人闭嘴,一切都能过去。我信了。我以为只是压一道折子,没想到……没想到会死人。”
堂内一片死寂。
苏雨时站在裴风禾身侧,看见他眼眶一点点红了,却没有落泪。
“账在哪?”裴风禾哑声问。
顾老太爷颤抖着指向榻下一只暗格。
裴风禾蹲下去,摸出一本用油布裹了多年的旧册。
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裴夫人的字迹,一笔一划,记着银两去向,记着商队,记着北边,记着顾家。
裴风禾盯着那行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苏雨时心头猛地一沉,一把推开裴风禾。
下一瞬,一支冷箭破窗而入,钉在榻边的柱子上,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屋里人全部趴下。
窗外火光骤起,有人高喊:“走水了!快救火!”
混乱中,苏雨时死死拽着裴风禾往外跑,怀里紧抱着那本旧册。
身后,顾府内堂被火吞噬,顾老太爷的哭喊声被热浪卷散。
他们刚冲到巷口,一队黑衣人从暗处杀出,刀光直劈裴风禾后背。
苏雨时想也没想,扑上去把他撞开。
刀锋擦过他的肩,撕裂衣料,带出一串血。
裴风禾猛地回神,反手夺过旁边禁军的刀,一刀劈翻那人。
都察院的人和禁军随即赶到,黑衣人见势不妙,迅速退入夜色。
火光映在雪地上,红得像血。
苏雨时捂着肩膀,脸色苍白,却还死死抱着那本册子。
裴风禾扶住他,声音发颤:“你疯了?”
“我说过。”苏雨时喘着气,勉强笑了一下,“我陪您去。”
裴风禾看着他肩上的血,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许久,他一把将苏雨时紧紧抱进怀里,抱得那么用力,像怕一松手,这个人也会像记忆里那样,消失在一片吵闹和火光里。
苏雨时僵了一下,随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大人。”他低声说,“我活着。”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两人肩头,很快积了一层。
远处,顾府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那本埋了二十多年的旧册,终于从泥里被挖了出来。
可苏雨时看着火光,心里却隐隐不安。
顾老太爷死了,顾砚臣在狱中,靖王在牢里,看似所有线都断了。
但他总觉得,还有一双手,站在更远的地方,静静看着这一切。
那双手,一直没露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