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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接住 边地接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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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主帐,青槐终于憋不住,围着我转了半圈:“所以你真要休一个月?那你是不是每天都在营里?不出任务?不夜巡?不骑马?”
沈砚道:“你听起来很高兴。”
青槐立刻道:“我不是高兴,我是……这不是挺好吗?他人在营里,又不会乱跑,伤还能慢慢好。”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眼睛都亮了:“对啊,这挺好。”
我看着他:“你是想让我陪你闲聊?”
他立刻摇头:“没有没有,我很忙。”
沈砚冷冷道:“忙着把北坡口那段讲给第十八个人听?”
青槐被戳破,耳根一红:“那是他们非要听。”
沈砚没有再理他,只走在我侧旁,等青槐跑去通知面馆老板娘我回来了之后,他才放慢步子,低声问:“京中很险?”
我没有立刻答。
沈砚问得很克制。主将知道,军医知道,阿宁信中大概也只写了伤情,不会把王府刺杀的全部细节告诉边军同僚。沈砚猜得到有事,却不会追问不该问的。他问“很险”,不是要听秘密,只是想确认我经历了什么。
我道:“险。”
他沉默片刻,又问:“昭宁殿下无事?”
“无事。”
“那你这身伤,是挡下来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继续问,只低声道:“难怪。”
走到廊下时,风吹过来,我下意识拢了拢大氅。沈砚看见这个动作,伸手替我把肩侧披风压稳,动作很自然,避开了伤口:“京中有人管你说疼,边地也有人管。你别以为离了京,就能又回到从前那样。”
我低声道:“阿宁给你写信了?”
“没有。”他道,“你现在这副样子,谁看不出来?”
我笑了一下:“我哪副样子?”
“脸白,走慢,说话比以前诚实一点。”沈砚说完,又停了停,“还有,像是终于知道自己可以回来。”
我没有接话。
风从营中穿过,远处马棚有人刷马,草棚那边传来库曹骂人的声音,校场上盾牌合拢,一声一声沉闷又熟悉。我站在廊下,肩下伤口在衣料里隐隐作痛,身体仍虚,京中别院里的炭火和阿宁的眼泪也还没有完全离我远去。可这里也是我的地方。边军的风,营中的药味,青槐的吵闹,沈砚的冷淡,军医的骂声,主将那句回来就好,都把我重新接住了。
青槐很快又跑回来,脸上满是兴奋:“老板娘听说你回来了,说今晚给你熬粥,不放辣,不放胡椒,骨汤撇油。还有药糖老妇人说,你要是咳,明日给你送新糖。”
我一时无言。
沈砚淡淡道:“看来你回营第一日,已经被全城安排妥当了。”
青槐认真道:“这不是很好吗?”
我看着他,又看向廊外阴沉却熟悉的天色,忽然觉得确实很好。
营中人的照看却不止如此。
青槐仍围着我转了半圈。他绕着我转了半圈,眼神落在我脸上,又落到肩上,最后落到我垂在袖里的手腕,神情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件被人从京里送回来、险些碎了的器物。他大概很想像从前那样拍我一下,可手抬到半空,又想起军医说肩不能碰,便硬生生改成替我拢大氅。结果他手法又急又笨,把领口拢得太紧,差点勒住我。
我偏头看他:“青槐。”
他立刻松手:“哦哦,我轻点。”
沈砚在旁边冷眼看着:“你这是照顾伤号,还是捆送俘虏?”
青槐不服:“我这不是怕风灌进去吗?你没看他现在更白了?风一吹像要散。”
我被他说得有些无奈:“我只是瘦了些。”
“这叫一些?”青槐瞪大眼,“你走之前虽然也白,但好歹还像个能单骑冲阵的人。现在……”他说到这里,卡住了,似乎怕自己说得太重,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现在像刚从京里被药汤泡过。”
沈砚淡淡补了一句:“准确些,是像被府医和昭宁殿下一起泡过。”
我看他一眼,他却面不改色,伸手替我把大氅重新理好。这一下比青槐稳得多,避开肩伤,领口松紧也正好。可他理完仍不放心,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我颈侧,像是在试冷暖。那动作很短,我却怔了一下。沈砚也像察觉到自己这一下有些过于自然,便收回手,语气平平:“手冷,回屋。”
青槐在旁边立刻又要扶我。
我说:“我能走。”
他说:“我知道你能走,但你现在走路慢得像府医的药方。”
我竟没听懂:“什么意思?”
沈砚道:“又长又折磨人。”
青槐一噎:“你怎么总拆我台?”
他们两个一来一回,倒把我回营后那点不适冲淡了。可等真正走过营中廊下,我才发现,不止他们这样。路过马棚时,马夫看见我,先是高兴,随即眼神往我脸上一落,眉头便皱了起来:“怎么瘦成这样?京里不给饭吃?”
我还没答,他已经从马槽旁拿了件干净垫布,往旁边木凳上一拍:“坐会儿。别站风口。”
路过草棚,库曹原本在翻草,见我停步,立刻警觉地把草捆往身后一挡:“你别看。军医说了,你这几日不能蹲。”
我道:“我没说要看。”
他打量我一眼,哼道:“你脸上写着要看。”
旁边老兵见我肩上大氅滑了一点,直接上手替我扯好,又顺手拍了一下青槐后脑:“人都瘦成这样了,你让他站在风里做什么?带回屋去。”
青槐捂着脑袋,很委屈:“我这不是正带着吗?”
陈秉来得更夸张。
他听说我回来,从校场那边赶来,手里还拿着半截没放下的木盾。见我站在廊下,第一句话不是问京中如何,而是:“你手还能抬吗?肩疼不疼?饭吃了吗?车上颠不颠?府医怎么说?”
我看着他:“你问得比军医还多。”
他很认真:“军医问的是病,我问的是人。”
这话把青槐听得一愣,低声嘀咕:“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陈秉没理他,只盯着我肩下那一片被衣裳遮住的伤,神情里仍有一种后怕。他大概还记得我替他挡刀时右手掌心被扎穿,如今见我又带着一身新伤回来,便很难不把两件事连在一处。他想伸手扶我,又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最后只把自己的热水囊塞给我:“拿着。你手冷。”
于是不过半日,我身上便被塞满了东西。
袖里是沈砚塞的手炉,怀里是陈秉的热水囊,桌边是青槐跑去买的药糖,肩上是老兵替我压好的大氅,面馆老板娘还没见着我,已经托人送来一罐骨汤,说晚上别吃面,先喝粥。连那匹我曾骑着冲阵的军马,见我去马棚看它,都伸头蹭我袖口,马夫在旁边笑:“它都看出来你瘦了。”
我摸了摸马额,无奈道:“它哪看得出来。”
马夫道:“它蹭得轻了些。”
这话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到了傍晚,面馆里更是热闹。老板娘一看我进门,眼睛先亮了一下,随即便红了,嘴上却一点不软:“你这孩子,去京里一趟,怎么把自己弄得比走的时候还薄?脸白成这样,肩也不敢动,是不是又没听话?”
我坐到最避风的位置,还没答,她已经绕过来,把旧褥子盖到我膝上,又伸手摸了摸碗沿,嫌不够热,转身又去换。青槐在旁边迫不及待地告状:“他回来坐马车,军医说瘦了一圈。”
老板娘立刻看我:“坐马车回来?”
沈砚淡淡道:“府医脉案写了,静养月余,气血亏损。”
老板娘把热粥重重放到桌上:“那这几日都喝粥。别想着吃辣,也别想着吃硬的。”
我低头看着那碗粥,热气腾上来,蒸得眼前微微发暖。青槐坐在对面,眼神还在我脸上飘,像总也看不够我究竟瘦了多少。我忍不住道:“你再看,粥要凉了。”
他立刻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又忍不住抬头:“你现在真的更像贵家公子了。”
我看他。
他赶紧补充:“不是那种讨人嫌的贵家公子,是那种……病得很好看的。”
沈砚慢慢放下筷子:“青槐,你若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陈秉也点头:“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青槐急了:“我真是在夸啊!你们不觉得吗?他本来就白,现在更白,瘦了以后骨相更清楚,披着大氅坐这儿,像那种画里的——”
沈砚打断他:“伤号。”
青槐:“……”
我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下。笑意牵到肩下,仍有一点疼,但不重。老板娘见我笑,脸色也松了些,嘴上却道:“还笑。吃粥。”
我便低头吃粥。
粥很软,骨汤撇了油,姜也放得少,正是病后能吃的味道。可我吃得慢,右肩不能久抬,舀几口便要停一下。青槐看得着急,几次想伸手替我端碗,都被沈砚眼神压回去。陈秉倒是安静地把碗往我这边推近一点,又把药糖拆开放在手边,动作笨拙,却很细致。
他们这样围着我,若换作从前,我大约会觉得不自在,甚至会想快些吃完离开。可在京中那一个月,阿宁每日来看我,府医每日换药,小临守院,老仆备水,我已经被人一点一点教会,受伤后被照看并不是丢人的事。于是我没有再推开他们,只慢慢喝粥,偶尔回答青槐那些压不住的问题。
“京里冷吗?”
“没有这里冷。”
“王府很大吗?”
“嗯。”
“阿宁姑娘……昭宁殿下是不是很忙?”
“很忙。”
“那她还每天看你?”
我停了一下,道:“尽量有空就来。”
青槐一下安静了。
连沈砚也抬眼看我。
我没有多解释,只低头喝粥。可这句话落在他们耳中,大约足够拼出许多画面:刚继位的昭宁殿下,王府遇刺后事务缠身,却仍每日抽空去别院看我,看伤、看药、看我一日日好起来。青槐的神情忽然软了些,低声说:“那挺好。”
沈砚也只道:“难怪你老实了些。”
我笑了一下:“有这么明显?”
“很明显。”他说,“以前问你疼不疼,你会说无事。今日你说有些疼。”
陈秉接话:“这是好事。”
青槐立刻点头:“对,这是很大的好事。”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变了一点。不是性情大改,也不是从此不再忍疼,而是当有人问我疼不疼时,我终于能在“无事”之前停一停,想起阿宁红着眼说不许骗我,想起府医说这里没有外人,想起边军军医冷冷威胁要写信去京中。于是那个真实答案便有了一点缝隙,可以从旧习惯里出来。
晚上回营房时,青槐坚持要送我,沈砚也没有走,陈秉跟在后面拿着药匣。三个人像押送什么重伤军械一样,把我从面馆送回营中。路上风起,沈砚伸手替我压大氅,青槐立刻也伸手,结果两个人的手差点撞在一起。陈秉默默把热水囊又塞给我。
我终于有些受不了:“我可以自己走。”
青槐理直气壮:“你是在自己走,我们只是看着。”
沈砚:“顺手。”
陈秉:“防风。”
我看着他们三个,一时竟无话可说。
回到营房,军医已经让药童把药送来,案上还放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禁令。不可久坐,不可久站,不可受寒,不可动怒,不可举重,不可骑快马,不可夜间外出。青槐读到最后,啧啧称奇:“这和软禁有什么分别?”
沈砚道:“有分别。软禁没人给你送骨汤。”
陈秉补了一句:“也没人给你换药糖。”
我坐在榻边,听他们说话,忽然想起阿宁在别院时也说过类似的话——我问她我只是伤了,不是被软禁,她也平静地说差不多。边地与京中隔了那么远,这些人却像在不知不觉间接上了同一套看护我的规矩。阿宁把我从别院送回来,他们便自然地接过去,继续替她看着,替军医看着,也替他们自己看着。
睡前,军医又来了一趟。
他亲自拆了府医留在肩侧的药布,重新换上边地配的药。药性比京中的更烈,刚一敷上,疼得我指尖微微蜷起。军医看见了,问:“疼?”
我低声道:“疼。”
他手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缠布,动作却轻了些:“能说疼,看来京中这趟也不全是坏事。”
我没有答。
他替我缠好伤,收拾药箱时又看了我一眼,语气稍缓:“瘦了就慢慢养回来。脸白也不是一日能补的。你这一个月,少折腾,吃饭、喝药、睡觉,别的少管。”
我点头。
他却像怕我敷衍,又补一句:“昭宁殿下信里说,你答应过她。”
我抬眼。
军医神色平淡:“我不知你答应了什么,但想必包括好好养伤。”
我低声道:“是。”
他这才离开。
屋里安静下来后,我解开大氅,慢慢躺下。肩下伤口因换药又疼起来,身上仍虚,脸也大约依旧白得厉害。可方才一整日,那些人的手、声音、目光像一层一层把我重新裹住:军医按脉,沈砚拢衣,青槐笨拙地拉大氅,陈秉塞热水囊,老板娘盖旧褥子,老兵拍青槐的后脑,马夫让我坐下,连马也蹭得轻了些。
若在从前,我大约会觉得他们太过小题大做。
现在却忽然明白,这不是他们不信我能撑,而是他们终于看见我撑过之后,确实会瘦,会白,会虚弱,会需要一点一点补回来。
我把阿宁那封信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枕边。灯下,她那句“我知道你去了哪里,也知道你会回来”安静地躺在那里。如今我回来了,边地这些人也知道我回来了。他们上下其手,把我从车上接回军医处,从军医处带去面馆,再从面馆送回营房,像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还有没有裂痕。
我闭上眼,唇边带了一点很淡的笑。
更白也好,更清瘦也罢。
总归这一次,不是一个人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