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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独行 获准独自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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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伤后回营的第七日,终于得准一个人出去走走。
说是一个人,其实也不是全然没人知道。军医亲自把药喝完才放我出门,临了还在我袖中塞了一包润嗓药糖,又把大氅领口往上拉了拉,冷着脸说:“半个时辰。只许走,不许管事,不许搬东西,不许蹲在草棚里闻马草,不许站在风口装深沉。”
我低头看了看被他拉得严严实实的大氅,低声道:“我只是去走走。”
军医抬眼:“你每次都只是。”
我便不说话了。
出来时天色还早,营里刚过早操,校场上还残着一层被踩乱的薄泥。风从旗杆下穿过去,吹得旗面猎猎作响,我站在廊下缓了一息,肩下那道剑伤被衣料压着,仍有些酸胀,胸口旧疾也不算全然安分,可比刚回营时已经好了许多。至少我可以自己慢慢走,不必被人一左一右盯着,不必走几步便有人问我疼不疼、晕不晕、要不要回去。
这种安静反倒有些久违。
我先去了草棚。
草棚里库曹正领人翻新送来的草料,见我慢慢走过去,脸色立刻一变,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把手里的草捆往身后一挡,挡得太明显,我想看不见都难。
我停在棚外,没有进去:“我不查。”
库曹显然不信:“小军官,你每次说不查,眼睛已经查完了。”
旁边老军吏闻声抬头,手里还拿着一册旧账,笑了一声:“让他看两眼也无妨,反正他如今蹲不下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又看了看他们二人:“军医说不许蹲,不是不能看。”
库曹立刻叹气:“听听,这就是要看的意思。”
他嘴上这样说,却还是把其中一束草抽出来,递到我眼前,没让我弯腰。我用手指拨开外层,草面干,草芯也干,气味清爽,不像先前那批外干内湿。我点了点头:“这一捆不错。”
库曹立刻松气,又有些得意:“这回我亲自盯着晾的。你不在这一月,我们也不是全然不会干活。”
这话说得像玩笑,落到耳中却有些认真。我笑了一下:“我知道。”
老军吏把账册合上,看我脸色,又皱眉:“还是白得很。别站久了,草棚里灰重,咳起来军医又要来骂人。”
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库曹忽然从棚里拿了一只小布包出来,塞给我:“草棚里烤的干枣,甜的。别嫌粗。”
我怔了一下。
他像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就去骂旁边的小兵捆草不齐。我把那小布包握在手里,布包还有一点温热,干枣的甜味混着草料气,朴素得很。我低声说了句多谢,也不知他听见没有。
再往前,是马棚。
马夫正在刷马,那匹曾载我冲阵的军马站在最里面,腿伤已全好了,精神比我还足。它一见我便伸头过来,鼻息喷在我袖口上,像在确认我身上的药味。马夫笑道:“它记得你。前几日你没来,它还冲门口看。”
我伸手摸了摸马额:“它想出去跑。”
“你也想吧?”马夫看我一眼,像笑又像劝,“不过你们两个不一样。它能跑了,你还不能。”
我道:“我只是来看看。”
马夫手上的刷子没停:“看可以,骑不行。主将交代了,军医也交代了,连面馆老板娘都交代了。你若真上马,我这马棚怕是要被人拆。”
我有些无奈:“我在你们眼里,就这样不可信?”
马夫想了想,很诚恳:“从养伤这件事上说,是。”
我竟被他说得无从反驳。
他见我不说话,反倒笑了,把马缰往我手里轻轻一放,只放了很短一截:“牵着走两步,过过瘾。别出棚。”
我握着缰绳,军马很温顺地跟我走了两步。它步子轻,像真知道我伤未好,不敢乱蹭。马夫在旁边看着,忽然道:“你瘦了以后,站在马边更显得薄。可它倒服你。”
我摸着马颈,笑道:“马也看脸色?”
“马看气。”马夫说,“人身上虚不虚,它知道;人心里稳不稳,它也知道。你现在身上虚,气倒还稳。”
这话说得粗,却很准。我没有接,只又摸了摸马鬃,把缰绳还给他。临走时,马夫拿了一枚刚烤热的杂粮饼递给我:“路上吃。别让军医知道是我给的,他嫌硬。你慢慢啃。”
我收下,觉得自己这一趟还没走出营,袖中已经多了药糖,手里多了干枣和杂粮饼。
从马棚出来,路过校场边。
一队新兵正在练盾,喊得很响,动作却参差不齐。带训的老兵站在旁边,脸色黑得像天要下雨。我本不想停,偏偏有个新兵换步时踩错,前排盾面一下歪出去。老兵吼了一声,吼得那新兵脖子都缩了。
我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老兵却回头看见了我,扬声道:“小军官,你别站那儿挑错,军医说你不能费神。”
我道:“我没挑。”
老兵冷笑:“你眼神已经把他骂完了。”
那新兵更紧张,盾牌差点又歪。我只好开口:“不是骂。第三步换时先稳脚,再抬盾,不要怕慢。”
新兵愣了一下,连忙照做。这一次果然稳了些。老兵看了我一眼,没再拦,只哼道:“说一句就行,别说第二句。”
我点头:“好。”
那新兵练完一轮,趁老兵转身,悄悄朝我抱拳,脸上红得厉害:“多谢。”
我笑了笑,没有多留。走远后,听见老兵在后头骂:“看什么看?人家伤着还比你们站得稳!”
这话传过来,我竟有些想笑。
营门附近,值守的小哨兵正在换岗。年纪很轻,脸还有些稚气,见我走近,立刻站直,声音比平日高:“大人!”
我被他喊得一顿:“不必这样。”
他脸涨红:“他们说你回来了,让我们见着你别乱问伤。”
“那你现在?”
“我没问。”他立刻道,“我只是……你今日能走到这里了,挺好。”
这话说得太直,也太真。我看着他,心里微微一软:“嗯,挺好。”
他像完成了什么大事,立刻咧嘴笑起来,又怕笑得太明显,赶紧绷住。
出了营门,边城就在不远处。
按军医的规矩,我本该在营中走半圈便回去。可今日风不算大,身上也还撑得住,我便沿着土路慢慢往城里走。没有人跟着,至少明面上没有。走到半路时,我看见远处有个巡城小吏倚在墙边,像是恰好在那处歇脚,见我走近,立刻装作看天。我看了一眼,知道多半是主将或军医安排的人,也没有戳破。
边城街上仍旧热闹。
药糖老妇最先看见我。她坐在摊后,正把一盒新熬好的润嗓糖切成小块,一抬头,眼睛便亮了,随即又皱眉:“哎哟,回来了?怎么又瘦了?”
我走过去,笑道:“京中路远。”
她不信:“路远能把人走白成这样?你这孩子,嘴里就没几句实话。”
她把一包药糖塞给我,比平日多了一倍。我想付钱,她立刻把手一缩:“先欠着。等你脸上有点血色再给。”
我道:“这是什么规矩?”
老妇说:“我的规矩。”
她说完,又盯着我看了看,声音放轻些:“你妹妹知道你回来了吗?”
我怔了一下,随即道:“知道。”
老妇松了口气似的:“那就好。上回那姑娘看着是会管人的。你有人管着,便不怕。”
她不知道阿宁是谁,只记得“妹妹”“阿宁姑娘”,这反而叫我心里暖了一下。我把药糖收进袖里:“她是会管。”
老妇笑起来:“那下次她来,我给她留甜些的糖。”
再往前,是修靴摊。
修靴匠正低头钉鞋,听见脚步,头也不抬:“这步子慢得很,一听就是伤还没好。”
我停住:“你耳朵倒灵。”
他抬头看我,啧了一声:“脸白,肩僵,脚步轻。坐下,我看看你靴底。”
我还没说话,他已经把小凳踢出来。我只好坐下,把靴递给他。他翻过靴底看了看,哼道:“路上坐车多,靴倒没坏。人坏得比靴快。”
这边城的人说话,一个比一个不客气。
他低头替我把靴边重新压了一层软皮,说是我这几日走路不能太用力,鞋底软些,肩和腰也少受一点震。我问多少钱,他头也不抬:“等你能一口气走过三条街再说。”
我道:“你们今日都不收钱?”
“收。”他说,“只是先记账。你这样病恹恹的,我收了钱像欺负伤号。”
我一时无话可说,只能由他把靴缝好。临走时,他又往我手里塞了两枚小钉片,说若营里谁靴底松了,让他们别偷懒,拿来修。
我看着那两枚钉片,忽然觉得自己虽然说是独自逛街,却像一路被人一件件塞回熟悉日常里。
走到面馆时,老板娘已经看见我了。
她从门口探出身,脸上先是惊喜,接着就是不赞同:“一个人来的?”
我道:“只是出来走走。”
她立刻学军医的语气:“你每次都只是。”
我忍不住笑了。
她把我领到最里面避风的位置,旧褥子照旧盖到膝上,又端来一碗热粥。不是面,是粥。粥里卧了蛋,肉丝撕得很细,姜味也淡。她把碗放下,坐在对面看我:“吃。”
我拿勺子慢慢舀着。粥热,喝下去时胸口那点被风吹出来的涩意慢慢被压住。老板娘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京里那姑娘还好吗?”
我知道她问阿宁。
“她很好。”我说,“很忙,也很好。”
老板娘笑了笑:“那就好。她上回坐这里,说话温温柔柔的,看着却不是软性子。你这身子,得有这样的人管。”
我低头喝粥,没有反驳。
她看我沉默,又道:“你别嫌我们多事。你这样的,打起仗来我们管不着,回来喝粥添衣,总能管一管。”
这句话说得平常,却让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我想起京中别院里,阿宁也是这样,一件一件替我管。吃药、换药、写信、休息、回程。如今到了边城,药糖老妇、修靴匠、老板娘、马夫、库曹、老兵,也都用他们自己的方式管着我。没人知道全部旧事,也没人问我在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见我白了、瘦了、走得慢了,便自然地把粥热好,把鞋垫软,把药糖多包一些。
我低声道:“不嫌。”
老板娘像很满意,站起来去后厨,走到一半又回头:“粥喝完。别剩。”
我应了。
从面馆出来时,天色已经偏晚。巡城小吏果然还在不远处,看见我出来,立刻假装整理腰牌。我走过去,他僵了一下,像以为我要责问。他年纪不算大,穿着城中小吏的衣裳,腰间挂着短棍,看着比军营里的人更文气些。
我道:“你跟了我一路?”
他脸一红:“不是跟,是顺路巡城。”
我看着他。
他很快败下阵来,小声道:“军医托人说,若看见你一个人出营,远远照应一眼,别让你在城里晕了也没人知道。”
我有些无奈:“我还不至于。”
小吏小声嘀咕:“他们都说你最爱说不至于。”
这话大约是青槐传出去的。
我不再为难他,只道:“回去吧,我也回营了。”
小吏却又从怀里拿出一只小纸包,递给我:“我娘做的姜糖。她听面馆老板娘说你咳,叫我若遇见就给你。不是值钱东西。”
我接过那包姜糖,纸包粗糙,里面还带着一点余温。
“替我谢过令堂。”
小吏立刻点头,像完成了一个大差事。
回营的路上,我走得更慢。怀里袖里装了许多东西:药糖、干枣、杂粮饼、姜糖、两枚靴钉,还有老板娘硬塞的一小罐粥,说夜里若饿,热一热再吃。肩下伤口有些酸,腰侧也隐隐发闷,身体仍不算完全恢复,可心里却很满,满得几乎有些发酸。
这一路没有什么大事。
没有战报,没有刺客,没有刀光,也没有旧身份被揭破的惊险。只是我一个伤后脸白、清瘦、走路很慢的小军官,从营里慢慢逛到边城,又从边城慢慢走回来。一路上遇见的人,有的知道我一点,有的只知道我常咳,有的只记得我妹妹来过,有的甚至不认识我多少。可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伸手碰一下我的日子,像确认我还在,确认我还会慢慢好起来。
回到营门时,值守的小哨兵看见我,眼睛一亮:“回来了?”
我点头:“回来了。”
他松了口气,像这两个字于他也很要紧。
军医在廊下等我,脸色当然不大好。他看见我怀里一堆东西,先是冷笑:“你是出去散步,还是出去收贡?”
我把药糖、姜糖、干枣、杂粮饼一样样放在案上:“他们给的。”
军医看了一眼,沉默片刻,神色倒没有再那么冷,只道:“看来你这一路没晕。”
“没有。”
“伤口疼吗?”
我想了想,如实道:“有些酸,肩下牵着。”
他点头:“知道说这个,还算有长进。坐下,我看看。”
我坐下时,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路,像是把京中那一个月继续接了下去。阿宁不在这里,但她教我的东西仍在。我没有说没事,也没有说无妨。我可以说有些酸,有些累,也可以接过别人塞来的糖和粥,可以慢慢走,可以不急着把自己重新放回所有军务里。
军医替我拆开肩侧看了一眼,伤口没有崩,只是周围有些红。他重新上药,嘴上仍骂我走得久,手下却并不重。外头天色暗下来,营中开始点灯,远处面馆的烟火气像还留在衣上,药糖和姜糖的甜味混着药气,竟也不难闻。
我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案上那一堆被人塞来的东西,忽然轻轻笑了。
军医问:“笑什么?”
我道:“没什么。”
顿了顿,又改口:“只是觉得,今日走得很好。”
军医瞥我一眼,似乎对这个说法还算满意,便没有再追问。
窗外风声渐起,营里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知道明日醒来,仍要喝药,仍要换药,仍暂时不能出任务,也不能骑快马。可今日我已经能独自走过营地,走过边城,听许多不一样的人同我说话,被他们塞一点吃食、一点药糖、一点粗糙却真切的照看。
这便很好。
不是所有归处都要轰轰烈烈。
有时候,归处就是你慢慢走过一条街,每个人都随口问一句:回来了?
而你可以回答: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