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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归营 回营,伤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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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那日,天色正阴。
马车进边军地界时,风一下子变得熟悉起来,干冷,带着尘土和草料味,和京中别院那种被院墙拢住的温软不同。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我看见远处营门、旗杆、马棚和灰扑扑的墙垛,心里竟有种很轻的踏实。离开不过一月有余,却像隔了很长一段路。京中那座别院的药气、炭火、阿宁每日来时带进来的衣香和微冷的手,都还在记忆里没有散;可边地的风一吹,营中的号声一响,我又很快想起这里的日子:点卯、夜巡、马草、粮车、面馆、军医的药碗,还有青槐那张藏不住事的脸。
我没有骑马进营。
这是府医、阿宁、边军军医三方都写进嘱咐里的事。小临送到边军外二十里便止步,余下由主将派来的两名亲兵接我。临别前,他仍唤我小王爷,声音压得很低,说殿下嘱咐,到了营中先见军医,再见主将,若我不肯,便让他亲自写信告状。我听得有些无奈,却也知道这威胁多半是阿宁教他的,只能点头应下。马车换了边军的人来赶,车行得很慢,慢到连赶车的兵都频频回头看我,像怕颠得重了,回去会被主将和军医一并处置。
营门口的人早得了消息,却没有大张旗鼓,只多了两个值守的老兵。马车停下时,我掀帘下车,肩下那道伤虽已长好大半,但下车时仍牵了一下,疼意不重,却提醒人别忘了它还在。我扶着车壁缓了半息,才站稳。营门前那老兵原本要照常行礼,目光落到我苍白的脸和明显慢了半拍的动作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低声道:“回来了?”
我笑了笑:“回来了。”
他像听见这三个字便放心了些,没有多问京中,也没有问伤,只侧身让开路:“主将吩咐,先去军医处。”
我点头:“知道。”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喊:“你真回来了!”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青槐。
他从校场边一路跑过来,跑得披风都歪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本该同他练盾阵的新兵。跑到近前,他先是满脸喜色,张口像有一肚子话要砸出来,可真正看见我从马车边站起,脸色还白着,肩头动作也不利落,话又一下卡在喉咙里。他眼睛睁得很大,先看我,又看马车,再看我身后那只药匣,最后小声憋出一句:“你不是办密事吗?”
我看着他:“嗯。”
他神情更复杂了:“办密事办到坐马车回来?”
旁边老兵咳了一声,青槐立刻闭嘴,闭了片刻又忍不住:“是不是又伤了?”
我还没回答,身后便有人淡淡道:“问得这么大声,是怕军医听不见?”
沈砚从廊下走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衣襟整齐,腰间挂刀,神色看着平稳,可脚步比平日略快一些。青槐一见他,像找到了撑腰的人,又像更不敢胡说,立刻往旁边让了让。沈砚走到我面前,目光很快地扫过我肩下、颈侧、脸色和扶着车壁的手。他没有像青槐那样问一串,只沉默了一息,低声道:“京中也不比边地安生。”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倒猜得准。”
“你走时好好的,回来坐马车,脸白成这样,还带着府医的药匣。”沈砚道,“我若还猜不出有事,便该把脑子送去库房归档。”
青槐在旁边小声道:“那你猜得出伤哪了吗?”
沈砚看他一眼:“你现在问,他会说小伤。你想听假话?”
青槐立刻转头瞪我:“你不许说小伤。”
我看着他们二人,一个压着情绪,一个明晃晃地担心,心里那一点因回营而生出的陌生感忽然散了不少。这里的人还是这样。问也问得吵,管也管得直,连不许我说小伤这件事,都像早有默契。我低声道:“已经好转了。”
沈砚微微挑眉:“这是京中教你的新说法?”
我顿了一下,竟被他说中。
阿宁这一个月里,的确硬把我从“无事”“小伤”“不妨事”里拽出来,逼我换成“有些疼”“已有好转”“今日疲乏”。我没想到这点细微变化被沈砚一下听出来,只能道:“这样说比较准确。”
青槐睁大眼睛:“你真的变了。”
沈砚没让他继续感慨,只伸手接过我身边那只药匣,语气仍平:“走吧。军医从收到密信那日起,脸色就没好过。你再不去,他能亲自杀到营门口。”
军医处的门半开着。
我刚走到门口,便闻见熟悉的苦药味。边军军医正坐在案后,案上摆着一封信、一张脉案、几包府医随行送来的药,还有一个尚未动过的空药碗。他抬眼看我,先没有说话,只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目光比刀还准,先看脸色,再看步子,再看肩侧动作,最后落在我颈边几道已经淡下去的针痕上。
“坐。”他说。
我依言坐下。
青槐想跟进来,被他一眼扫出去。沈砚倒是留下了,因为他手里拿着药匣,且神色很像已经决定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听清楚我的伤情。军医没有赶他,只伸手扣住我的腕脉。片刻后,他脸色更沉。
“剑伤,针毒,旧疾牵动,途中虽养得还算稳,但气血亏得厉害。”他说完,又翻开府医的脉案,冷笑一声,“京中府医倒比你老实,写得清清楚楚。肩下软剑深刺,曾清创取碎丝污血,夜间发热两次,咳血一次,静养月余。你倒好,给我们的回信只写伤势日益好转。”
沈砚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我沉默。
军医继续道:“好转不假,但不代表好了。右肩不可久抬,肩下伤处不可急转,三月内不许拼刀,不许骑快马,不许上夜袭,不许入寒水,不许自己搬军械,不许查草棚时蹲半日不起来。每日复诊,七日一换方。再有半句‘无事’,我直接写信给昭宁殿下。”
我抬眼看他。
他连阿宁都搬出来了。
沈砚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军医显然早有准备,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这是府医另给我的私信。殿下也附了一句,若你不听医嘱,可直信京中。”
我低头看那纸。
阿宁的字果然在末尾。只有一行:哥哥若逞强,请先生不必替他遮掩。
我一时说不出话。
沈砚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看来京中这一个月,真有人把你治住了。”
军医冷冷道:“治住最好,省得回营又让人操心。”
他说着便要查看伤口。沈砚识趣地背过身去,去外间倒水。军医替我解开外袍和肩侧药布时,动作比京中府医粗一些,却极稳。伤口已经收口,新肉颜色仍浅,边缘有一道细长的红痕,从肩下斜斜没入衣里。军医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深,却没有立刻骂,只低声道:“这剑再深半寸,便不是养一个月能回来的事。”
我说:“当时没得选。”
“我知道你没得选。”他抬眼,“我骂的是你回来路上还想着几日后复职。”
我闭嘴。
他重新上药,药粉一落,仍有些刺痛。我肩背微微一绷,军医立刻察觉,手上力道放轻些,嘴上却不饶:“疼?”
我本能想说还好,话到唇边,阿宁那双红着的眼睛忽然在脑中一闪。我顿了顿,低声道:“有些疼。”
军医手下一停。
沈砚在外间也静了一下。
屋里安静得有些微妙。军医看了我一眼,神色竟缓了半分,像是没料到我会老实说疼。片刻后,他哼了一声:“知道疼就好。以后也这么说,别总让我从脉里猜。”
我低声应了。
换完药后,主将派人来请我。
说是请,其实就是从军医处到主帐短短一段路。沈砚拿着药匣走在我旁边,青槐终于被放进来,立刻接过我的大氅,一边给我披上,一边小声问:“真疼啊?”
我看他一眼。
他连忙道:“不是,我就是……以前你都不说。”
我拢住大氅,想了想,道:“京中有人不许我不说。”
青槐立刻“哦”了一声,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阿宁姑娘?”
沈砚淡淡道:“昭宁殿下。”
青槐立刻把嘴闭上,过了片刻,又压低声音:“那我以后也不许你不说。”
沈砚看他:“你以什么身份不许?”
青槐想了想,很认真:“同僚。”
我笑了笑。
主帐里,主将正看一卷边防图。见我进来,他没有当众露出任何多余神色,只让旁人退下,帐中只剩我们几人。他看着我,先问:“京中事了?”
我点头:“了。”
“殿下无恙?”
“无恙。”
主将这才把笔搁下,目光落在我身上:“伤还没好。”
我道:“已好转。”
这回他说话时,眼里竟有一点很淡的笑意:“看来京中确实有人教过你怎么回话。”
我只好沉默。
主将没有再拿这件事打趣,只把一封信从案上取出。信封我认得,是阿宁的私印。他没有拆给我看,只道:“殿下信中说,你此番回营后,仍需静养。她把府医脉案、路上情况、可做不可做的事都写得很清楚。她还说,你在边军是按现职行事,但养伤之事,请我不必太迁就你的‘从前习惯’。”
从前习惯这四个字一出,沈砚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青槐则满脸茫然,显然没听懂,却知道这话大概很有分量。
主将看着我,道:“所以,给你十日营内休养。十日后,先复半日文书,不入夜巡,不碰军械,不上马。一个月内不出任务。军医说能动,再逐步恢复。”
我皱眉:“一个月?”
主将淡淡道:“京中已经给了你月余,边军不缺这一个月。”
这句话说得平稳,却不给我退路。
我想说军中事务——可话还未出口,主将便像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马草有人查,夜巡有人排,粮车有人押。你不在这一月,营中没乱。你回来后,也不必急着证明没有你便不成。”
这句话落下来,我心里微微一顿。
沈砚抬眼看了我一下,没有说话。青槐倒是听懂了一点,悄悄看我,神情有些紧张,像怕我不高兴。我没有不高兴,只是那一句“没有你便不成”正好戳在某处旧习惯上。过去一个月,阿宁也用不同的方式说过类似的话。王府可以由她收拾,边军可以由主将安排,我受了伤便只需养伤。不是因为我不重要,而是因为我不必把自己放在每一处缺口上。
过了片刻,我低声道:“是。”
主将看了我一会儿,神色终于缓和些:“回来就好。”
只有这一句。
却比一长串慰问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