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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启程 这次离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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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能动身时,已经入了春。
府医说“能动身”这三个字时,语气仍旧不大情愿。他先给我把了脉,又看肩下那道伤,确认新肉长得还算稳,颈边针痕也只剩浅淡几道,旧疾虽未全平,却不再夜里咳血,这才勉强点头,说可以走,但一路不许赶,不许骑快马,不许连日冒寒风,车上要备软垫、热水、药炉,沿途每两日换药一次,若伤口发热或咳得重,立刻停下。他说完这些,仍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小王爷这次回边军,是回去养余伤,不是回去一落地就查马草、排夜巡、上校场。”
我原本想说一句“知道”,话到唇边,见阿宁在旁边看我,便把那两个字说得格外郑重:“知道。”
阿宁这才稍稍满意。
她这几日其实一直在替我准备行装。说是准备行装,倒不如说是把她觉得我可能用得上的东西一一塞进去:药包、软垫、小暖炉、润嗓糖、备用的干净绷带、府医写的养伤脉案,还有一封给边军主将的亲笔信。信封不显眼,只压着她的私印。她没有让我看内容,但我大概猜得到,无非是伤势如何、途中如何、到营后还要静养多久,最要紧的一句,多半是请主将务必看住我,不许我回去便逞强。
我看着那只被塞得越来越满的行箱,忍不住道:“阿宁,我只是回边地,不是迁居。”
她正在把一只小药瓶放进匣子里,闻言抬头看我:“你以前每次都说只是小伤,结果呢?”
我便不说话了。
她见我被堵住,眼里浮起一点很淡的笑,笑意却没维持多久,又慢慢落下去。她这几日总是这样,一边安排得极稳,一边在无人处露出一点舍不得。她没有再像刚见我受伤那夜那样哭得厉害,也没有说不许我走。她知道我终究要回边军,那边是我自己选的安生日子,是我如今名册上的位置,也是我好不容易一点点学会的普通生活。她若强留,反倒不像她。可她越是不拦,越显得那点不舍沉甸甸地压在眼底。
出发前一晚,她来得很早,陪我在院中坐了许久。
别院的春色已经比我初来时浓了些,墙边草叶抽出浅绿,老梅枝上虽已过了花期,枝条却有了柔软的生意。那一月里,我从只能躺在榻上,到能坐到窗边,再到能扶着廊柱慢慢走到院中,仿佛这座小院也陪我一点点醒过来。阿宁坐在我身侧,手里拿着一封没拆的折子,却半日没有看。她低头抚了抚袖口,忽然道:“哥哥,这次回去,路上慢些。”
我道:“好。”
“不许为了早日归营赶路。”
“好。”
“到了营中,先去见军医。”
我侧头看她:“你连这个也管?”
她看着我,很认真:“我不在,只能让他们替我管。”
我笑了一下,肩下伤口已经不怎么牵疼了,只余一点沉沉的酸胀。阿宁看着我的笑,神色也软下来,过了一会儿,轻声道:“你回信要写得详细些,不要只写平安。”
“写什么算详细?”
“写你肩伤如何,咳不咳,吃了什么,边城那家面馆有没有给你煮粥,青槐有没有又说错话,军医有没有骂你。”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沈砚若看出什么,也别瞒着。”
我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
她已经把我的边地生活记得很清楚了。不是只记得边军、主将、密令这些大事,而是记得面馆、青槐、沈砚、军医、药糖摊这些细碎的人和事。她不是把我从边地夺回京里,也不是把京里从我身上剥离开,她是在学着同时承认这两边都是真实的:我是她的哥哥,也是边军名册上的小军官;我在京中有这座旧院,也在边城有一碗热面。
我低声道:“好,我写详细些。”
阿宁听见这句,像终于安心了一点,便低头笑了笑。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却仍轻轻蜷着。我看见了,便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一下。她这次没有躲,只是抬眼看我,眼眶微红,小声道:“又弄乱。”
我说:“反正这里没有外人。”
她抿了抿唇,像想笑,又像想哭,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日清晨,我动身。
没有大队仪仗,也没有王府正门相送。阿宁安排得很妥帖,仍从别院侧门走,车是寻常青帷车,外头看不出什么,车内却铺得极软,药匣、热水、手炉、披风都备在伸手能拿到的地方。小临亲自挑了几名旧亲兵护送到京外驿道,再由暗线换人,直到我回边军地界。府医本想随车走一段,被阿宁拦下了,只派了一个年轻医士随行。她说府医还要留在王府,若我路上不稳,医士会按方子处置,真有大事再传信。
我听她安排,竟也没有再插话。
许多事她已经想得比我周全。
临上车前,老仆把最后一只药包递来,低声道:“小王爷一路保重。”
小临站在车旁,抱拳行礼,眼眶仍有一点红,却比那日稳得多:“属下送小王爷出城。”
我看着他:“王府那边,还要你多看着。”
“属下明白。”他抬眼看我,声音低而郑重,“殿下有我们,小王爷放心。”
我点了点头。
阿宁站在廊下,没有穿王女礼服,只披一件素色斗篷,发间也没有重饰。她看起来又像那日边城小街上来探望我的阿宁,只是眉眼比那时更沉稳。她没有立刻走过来,像是怕自己一靠近,就会舍不得放我上车。直到我向她伸出手,她才快步上前,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比前些日子暖了些。
“哥哥。”她轻声道,“你回去了,也不要又把京中当作一场梦。”
我看着她。
她低声说:“你在这里养伤的这一个月是真的。别院是真的,我每日来看你也是真的。你以后想回来,就回来。不是只有受伤才可以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叫我心口慢慢酸了一下。
我曾经总觉得京中是旧事,是王府,是童年误会,是被带走又送回的伤,是那些不能解释的沉默。边地才是新生,是我自己选来的安稳。可是这一个月后,京中也不再只有旧事了。这里有阿宁夜里匆匆赶来,有府医唤我小王爷,有小临守门,有这座别院的炭火与药气,有我第一次在阿宁面前哭,也有她替我传密信、安排退路、逼我承认疼。
我低声道:“不是梦。”
阿宁眼眶一下红了,却笑着点头:“那就好。”
她松开我的手,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封小信,塞进我怀里:“路上再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没有封号,也没有印,只写着“哥哥亲启”。我把它收好,道:“好。”
上车时,肩下仍有一点牵扯,我动作慢了些。阿宁立刻紧张地看过来,我坐稳后,掀起车帘向她示意无碍。她仍站在那里,手指拢在袖中,像忍着没再叮嘱最后一百句。马车缓缓动起来时,她终于跟着往前走了两步。
“哥哥。”她唤我。
我看向她。
她眼泪没有落下来,只是眼圈红着,声音却稳:“到边军后,记得给我写信。”
我说:“记得。”
“不要只写平安。”
“好。”
“也不要写小伤。”
我笑了一下:“好。”
马车驶出侧门,别院的灰墙和廊下风灯一点点退到后面。阿宁仍站在那里,直到转过巷口,我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我。车帘落下后,车内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京城清晨尚未完全醒,街上偶尔有人挑担走过,远处王府方向传来隐约的开门声,一切都像平常。
我靠在软垫上,手按了按肩下伤处,疼得不重,只是隐隐提醒我这一个月确实发生过。怀里的信封贴着胸口,薄薄一片,却很有分量。我没有立刻拆,只闭眼靠了一会儿,等车出城门,风声变得空阔些,才把那封信取出来。
阿宁的字比从前更稳。
信里没有哭,也没有太多不舍,只写:
哥哥,路上慢些。到了边城,先让军医看伤,再去见主将。若他们问京中如何,你可说一切都好,我也很好。你在别院养伤这一个月,我过得其实很安心,因为我每日都能看见你一点一点好起来。以后你若疼、若累、若想回京,不必等到受伤,也不必等我去找你。别院一直留着,药匣也一直留着。我也一直在。
最后一行,她写得很轻,却像压了许多话。
哥哥,你这次是自己走的,不是消失。
我知道你去了哪里,也知道你会回来。
我看着这行字,很久没有动。
车外风从帘缝里透进来,带着京郊清早的凉意。我把信慢慢折好,收进怀里,忽然觉得这一路并不只是从京城回边地。它更像从一个被重新认领的旧处,走回我如今选择的新处。两边之间终于有了一条清楚的路,不再是消失,不再是隐瞒,不再是数日后带伤躺回榻上,只剩一句“别闹”。
这一次,阿宁知道我走。
我也知道,她会等我的信。
马车过了城外十里亭时,小临在外头低声问:“小王爷可要歇一歇?”
我掀开帘子,看见京城城墙已经远了,晨光落在远处官道上,淡淡铺开一层金色。肩伤虽未全好,人也仍虚,可心里却安定。不是那种急着回营的安定,也不是从王府逃开的轻松,而是一种终于两边都有归处的踏实。
我道:“再走一段,前面驿亭歇。”
小临应声:“是。”
车轮继续向前,京城被一点点留在身后,边地的方向在更远处等着我。那里会有主将的沉默、军医的冷脸、青槐的大呼小叫、沈砚看破不说破的眼神、面馆老板娘的热粥,还有那间我已经习惯了的营房。等我回去,想必又要被骂一顿,说我回趟京也能带一身伤;也许青槐会围着我问东问西,沈砚会看着我的肩伤沉默片刻,然后说:“看来京中也不比边地安生。”军医则多半会拆了府医的包扎,重新骂一遍。
想到这里,我竟低低笑了一下。
笑意牵着胸口轻轻一疼,却不再难受。
我靠回车壁,掌心按着阿宁那封信,闭上眼。车行得不快,正合府医和阿宁的意思。日光从车帘缝里一晃一晃落进来,照在药匣和暖炉上。前路还长,伤也未愈,可我知道自己正往回走。
不是逃离京中。
也不是舍弃王府。
只是养到差不多,该回边地了。
而这一次,我带着阿宁知道的去处,也带着她等我的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