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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月余 她日日来, ...


  •   我便在别院里住了下来。

      起初几日,其实说不上“养”,更像是被伤按在榻上动弹不得。肩下那道软剑伤清理过后,疼得比受伤时更分明,府医说这是好事,污血和碎丝挑净了,伤才会老老实实长肉,可疼起来的时候,我并不觉得这算什么好事。夜里稍一翻身,伤口便牵着背侧和胸口一齐作痛,颈边针毒虽轻,也叫人时不时发僵,旧疾又被那日奔走、咳血和情绪牵动,连呼吸都比平日浅。府医守得很严,药按时送,伤按时换,热水不许断,窗缝也被老仆重新糊了一遍,不叫冷风直灌进来。小临在院外留了两名亲兵,平日不进屋,只在门外守着,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他们都在,却又不被惊扰,倒像整座别院被无声地托住了,只留我在屋里慢慢疼、慢慢睡、慢慢把那日王府前庭的血色从身上退下去。

      阿宁几乎每日都来。

      她刚继位,府中并不清闲。刺客的活口要审,右廊的名册要查,王府旧部要重新安置,新王那边也要回报,礼官、使臣、族中长辈,桩桩件件都压在她案前。可她总会挤出一点时候来。有时是清晨,天还没全亮,她披着斗篷从侧门进来,发间带着一点寒气,进屋第一件事不是问府医,而是先走到榻边看我脸色;有时是午后,她处理完半日府务,带着一身未散的疲惫坐在我床边,自己手里还攥着没看完的折子,却先问我今日换药疼不疼;有时是夜里,她来得很晚,灯影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进门时会先把脚步放轻,怕我睡着,若见我醒着,眼睛便微微亮一下,像她忙了一整日,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卸下昭宁殿下架子的地方。

      她每次来,都要亲自问一遍府医。

      “今日可发热?”

      “肩下还渗血吗?”

      “针毒退净了吗?”

      “咳了几回?有没有见血?”

      府医起初还会一条一条答,后来便习惯了,甚至提前把脉案写好搁在案边。阿宁一来,他便递过去。她看得极认真,比看府中账册还仔细,眉心轻轻蹙着,看到“夜间微咳”便抬眼看我,看到“伤口收口尚可”才稍微松气。我有时觉得她这样过分紧张,想说一句不必如此,可她一看我,我便又把话咽回去。她如今不吃我那套“没事”,听见我这样说,反而会更生气。于是我慢慢学会换说法。疼便说“有些疼”,累便说“今日有些乏”,咳得重了,也不再只用一句“还好”糊弄过去。

      这件事对我而言,比养伤更难。

      伤口只要按时上药、少动、少受寒,总会一日比一日好。可把自己的疼说出口,反而像在拆一层很旧的甲。最初几次,阿宁问我疼不疼,我总要沉默一息,仿佛要从许多旧习惯里把那个真实答案找出来。她也不催,只坐在榻边等我,手指轻轻拢着袖口,眼睛却一直看着我。等我终于说“今日换药时疼得厉害些”,她便像得了一件极重要的东西,立刻应:“我知道了。”然后她会把热水递近些,把药糖放到我手边,或者只是安静地陪我坐一会儿。她不把我的疼当成麻烦,也不因此慌乱。她只是接住。几次之后,我才渐渐明白,她要的并不是我示弱给她看,而是不要我再把自己从她能照看的范围里挪出去。

      伤势慢慢好转,是很细碎的事。

      第五日夜里没有再发热,府医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第七日,肩下伤口换药时已不再渗出新血,只是边缘仍红,府医说再过几日便能真正收住。第十日,我能由老仆扶着在屋里走几步,从床榻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回榻前,短短一段路,竟走得后背微微出汗。阿宁那日下午来时,正看见我扶着窗棂站着。她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又强忍着没有立刻过来扶,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眼睛里有一点很轻的笑意。等我慢慢坐回去,她才走近,语气故作严肃:“府医准你下榻了?”

      我说:“准了,在屋里走一走。”

      她看向府医。

      府医点头:“小王爷今日精神尚可,走十几步无妨,只是不可久站。”

      阿宁这才坐下来,替我把滑到一旁的大氅重新拢上。她嘴上仍道:“那也不能逞强。”

      我低声应:“不逞强。”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仍不十分信,却又因为我答得太顺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她笑起来时,仍有边城面馆里那个阿宁姑娘的影子,只是如今眉眼间多了许多稳重。她会在我面前笑,也会在下一瞬听小临入内禀事时收起笑意,转身便能把一连串命令交代清楚。查出的内应是谁,刺客从哪条线入府,旧敌国残军是否仍有余党在京中,哪些消息能递给新王,哪些只能先压在王府暗处,她都安排得越来越稳。我躺在榻上听着,有时会觉得陌生,有时又觉得欣慰。她不再需要我替她挡住所有风了。可这并不代表我不再重要。她每日来,看我一眼,问我一句疼不疼,仿佛也是她把一整日的王府事务撑下来的某种支点。

      边军那边的密信也很快有了回音。

      信是主将亲笔,送到别院时,封得极严。阿宁先让小临确认路上无人拆看,才递给我。主将的字一如其人,沉稳简洁,信里没有多问,只写:已知你在京中办事,归期按月计,军中诸事已妥,勿念。又另附几句,告诉我营中一切如常,夜巡表有人接手,马草那批潮草已经晾过,军医知道我在京中“旧疾有犯,需静养”,骂了半个时辰,后来亲自配了一张方子,让人随信送来。信末最后一行极短:既已有人照看,便安心养伤。

      我看着那句,许久没有说话。

      阿宁坐在旁边,小声问:“是边军那位主将?”

      我点头,把信递给她看。她看完,也沉默了片刻,随即轻声道:“他很懂你。”

      我笑了一下:“他很懂怎么不问。”

      阿宁抬眼看我:“那边还有别人问吗?”

      我想起青槐,便觉得有些头疼:“大约会问。”

      果然,主将信后还夹了一张很不规矩的小纸。字写得又急又歪,一看便知道是青槐趁人不备塞进去的。上头写:你真在京中办密事?不是又伤了吧?军医脸色很可怕,沈砚看完主将的信什么都没说,但他那样子就是有事。你要是没事,回信时写三个字就行,别写太多,免得我们更慌。还有,面馆老板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骨汤还给你留着。

      我看完,终于没忍住笑了。

      笑意牵着肩下伤口,有些疼,却不厉害。阿宁看着我笑,也凑过来看那张纸。她读完,眼神软下来,轻声道:“他们很惦记你。”

      我低声道:“嗯。”

      她把小纸替我折好,压在主将信下:“那你伤好些,给他们回一封。不要只写三个字。”

      “写什么?”

      阿宁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写我在京中,一切平安,伤……伤就写小伤已经好转。”

      我看她:“你刚说不要骗。”

      她立刻改口:“那写伤已由府医照看,日益好转,不必担心。”

      我点头:“这个可以。”

      于是后来几日,我开始慢慢写回信。右肩还不能久抬,写得很慢,一封短短的信,分了两次才写完。阿宁来看时,见我伏案,先皱眉,得知是给边军回信,才没有立刻收走笔,只搬了张椅子坐在旁边盯着。她看我写“伤势已稳,府医每日看顾,京中诸事勿念”,便点头;看到我想把“咳疾微作”划掉,她立刻按住纸:“不许删。”我只好留着。写完后,她替我吹干墨迹,又亲自封好,吩咐小临走暗线送回。那神情认真得像替我把一条牵向边地的线好好系紧了,不让它断,也不让它勒着我。

      日子就在这样的节奏里慢慢往前。

      我在别院里养伤,阿宁在王府与别院之间来回。她忙的时候,只能匆匆来坐一刻,甚至来不及喝口茶。进门看一眼我的气色,问府医一句,确认我没有发热、没有咳血、伤口没有裂,便又要回去。她每次走前都很不舍,可从不在这件事上拖泥带水。她知道王府如今离不开她,也知道我更愿意看她稳稳处理完那些事,而不是为了我把一切都丢下。有时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轻轻说:“哥哥,我晚些再来。”我便点头:“去吧。”她听见我这样说,反倒像得了允许,眼神会松一点。

      不忙的时候,她就待得久些。

      她会带来京中点心,却每一样都先问府医能不能吃。府医说太甜不可,她便把糖霜拨掉;府医说油重不可,她便自己皱着眉把那盘收起来,说等你伤好了再吃。她也会带来几本书,坐在窗边慢慢读给我听。最开始读的是王府旧藏里一些兵书,我听了两页便笑,说你这是让我养伤还是议军。她便换成闲书,读些山水游记、京中掌故,甚至还有一册讲各地食物的杂记。读到某处写边城面食,她停下来问我:“像你们那家面馆吗?”我想了想,说不太像,老板娘的骨汤更浓。她便记下,说下次去边城还要吃。

      她说“下次去边城”时,说得很自然。

      我听着,心里却微微一动。以前她来边城,还是昭宁殿下刚继位前后,带着一点私下探望兄长的轻快。如今她已经接下王府,来往不可能再那样随意。可她仍说下次,像是把那条路放在心里,没有因为京中礼法和府中责任便收回。她大概也知道我在想什么,抬眼看我:“哥哥,我不常去,但总会去的。你在那里有面馆,有同僚,有药糖摊,我也想记得。”

      我低声道:“好。”

      伤好到半月时,我已经能到院中坐一会儿。

      别院的院子不大,冬末春初,树枝上还没有多少新绿,只有墙边几丛耐寒的草冒了浅浅的芽。老仆在廊下替我放了矮榻和软垫,府医准我每日午后出来晒半个时辰。第一次坐出去时,阳光落在身上,我竟有些不习惯。边军的日光总带着风沙和寒意,京中的阳光隔着院墙,柔和得多,照在肩上时,连伤口都像安静了一些。阿宁那日正好来得早,看见我坐在院中,脚步放慢,像怕打扰这一点难得的安稳。她走到我身边,没有说话,只把带来的披风盖在我膝上,然后坐在旁边陪我晒太阳。

      我们很久都没有说话。

      院外偶尔传来亲兵换岗的轻声,屋里府医在翻药册,远处京城有车马声,却被墙隔得很远。我闭着眼,觉得身上仍虚,伤仍疼,可这种疼已经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凶险。它更像养伤本身的一部分,慢慢在身体里退潮。阿宁坐在旁边,忽然很轻地说:“这样就很好。”

      我睁开眼看她。

      她没有看我,只看着院中那一点浅浅的日光:“你在这里,我能看见你一日比一日好。早上府医说你夜里没再咳血,我一整日心里都安稳些。”

      我看着她侧脸,忽然低声问:“你这几日会不会太累?”

      她笑了一下:“累。但不是坏的累。”

      “怎么说?”

      她想了想:“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慢了一步。小时候不懂你,知道真相时你已经九死一生,后来去边城看你,又总觉得你随时会回到自己的旧习惯里,受伤了也不说,疼了也不讲。这次虽然吓人,可我总算能在你养伤时坐在旁边,看着府医给你换药,看着你喝药,看着你一日好过一日。这样累一点,我反而踏实。”

      我没有立刻答。

      她这话说得太实在,也太像她。不是漂亮的安慰,而是把她自己那点迟来的弥补心思摆到我面前。她不是因为我受伤而觉得好,她是因为这一次终于没有被隔在门外而觉得踏实。想到这里,我心里软了一下,便伸出没伤的手,在她发顶轻轻碰了碰。

      她一怔,随即低下头,像小时候终于被兄长安抚到的小姑娘,唇边露出一点很轻的笑。

      “又搓我头。”她小声说。

      “这次没搓,只是碰一下。”

      “那也算。”

      我笑了笑,没有同她争。

      到第二十日,我已能在院中慢慢走一圈。府医仍跟在不远处盯着,阿宁若在,也会跟着。她不扶我,除非我真的站不稳。她好像渐渐学会了养伤时的分寸:不是把我按成一个什么都不能做的病人,也不是放任我逞强,而是在我能走的时候让我走,在我停下喘息时不追问,在我想掩饰疲惫时轻轻看我一眼,让我自己承认“有些累”。这比一直扶着我更难,也更体贴。

      有一回,我绕过院中小石径,走到那株老梅树下,停得久了些。阿宁以为我累,正要开口,我先说:“想起小时候这里也有一株梅。”

      她眼神一动:“王府西院那株?”

      “嗯。”

      “我记得。”她说,“那时候你总在梅树下看书,我以为你故意装得清高,不肯同我玩。”

      我侧头看她。

      她有点不好意思,却没有避开,继续道:“现在想想,你那时大概只是没地方躲。”

      我轻轻笑了:“也不全是。有时是真的想清静。”

      阿宁瞪我一眼:“那我那时拽你袖子,你是不是很烦?”

      我想了想:“那时觉得甚是忍耐。”

      她一愣,随即又气又笑,眼睛却有些红:“你现在倒肯说实话。”

      “你让我说的。”

      她低头笑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轻声道:“以后你想清静,我也可以不吵你。但你不能躲起来不见。”

      “好。”

      “你疼,可以说疼;想一个人待着,也可以说想一个人待着。不要直接消失。”

      我看着她,认真应了:“好。”

      这一个月里,我说了许多个“好”。

      好,我不走。好,我喝药。好,我不瞒。好,疼会说。好,累会歇。好,暂时不回边军。起初每一个“好”都像是在松开一条旧绳,松得不习惯,甚至有些别扭。后来慢慢地,那些“好”变得自然起来。不是因为我忽然成了一个完全会被照顾的人,而是因为阿宁从来没有逼我一下子变成那样。她只是每日来,把那些旧习惯一点点掰开,又一点点放进新的东西。

      到月底时,肩下伤口已经长出新肉,虽然仍不能大动,但日常起坐已无大碍。颈边针痕只剩浅浅的印,旧疾也稳了许多,夜里只偶尔低咳,不再见血。府医终于说,再养十来日,便可考虑回边地,但途中需走慢些,不能连日赶路。阿宁听完,脸上的轻松只停了一瞬,很快又藏住。她没有说不许回,也没有任性地留我,只是在府医走后,坐在榻边,低声问:“哥哥,你想回边军了吗?”

      我看着窗外,那日阳光很好,院里草色已比刚来时深了些。

      “想。”我说。

      阿宁眼神微微暗了一下。

      我又道:“也舍不得这里。”

      她抬眼看我。

      我低声说:“这一个月,我过得很好。”

      阿宁的眼眶几乎立刻红了,却笑起来:“真的吗?”

      “真的。”我说,“虽然药很苦,换药很疼,你也管得很严。”

      她低头笑,眼泪却落下来一颗:“那也是很好?”

      “嗯。”我看着她,“很好。”

      这句话说出来时,我心里很定。边军是我想要的安生日子,那里有我重新学来的小军官身份,有同僚,有面馆,有风雪和草棚。可这座别院,这一个月的养伤,也同样成了我的安生日子的一部分。它不是把我重新拖回王府旧名里,而是让我知道,原来旧处也可以不只是疼、不只是误会、不只是消失数日后独自躺着。旧处也可以有人每日来看我,问我疼不疼,替我传密信,守着我一日一日好起来。

      阿宁握住我的手,很轻地说:“那以后你回京,也要住这里。”

      我看着她:“若无事,回京做什么?”

      她眼泪还没干,已经开始瞪我:“看我。”

      我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你在边城有面馆,有药糖摊,有同僚。京里也要有地方。这里就是你的地方。你可以回来看我,也可以养伤,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住几日。哥哥,你不能把京里全都当成旧事。”

      我看着她,许久之后,轻轻点头。

      “好。”

      阿宁终于笑了。窗外日光落进来,照在她脸上,眼泪未干,却明亮。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伤口是真的在一日日好转,而有些比伤口更旧的地方,也在这一月里慢慢长出一点新肉。虽然很慢,虽然碰到仍会疼,可它确实在好。

      就像阿宁每日来,又每日走。

      忙时匆匆,闲时久坐。

      每一次都像在告诉我:哥哥,你在这里。你没有消失。你也不用再一个人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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