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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留京 密信送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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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在榻边坐了很久,直到外间府医那一炉药煎开,苦味从门缝里慢慢漫进来,她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把那点软弱一点一点收回去。她眼睛还红着,睫毛上也还沾着湿意,可声音已经稳下来,不再只是方才那个伏在我手边哭的妹妹,而是昭宁王女该有的样子。她低头看着我,指尖仍轻轻握着我的手,像怕我一松劲又要说什么“不必”“无妨”“我自会回去”之类的话,先一步道:“哥哥,你不要想着明日就走。”
我抬眼看她,方才哭过一场,身上又被府医折腾得狠,连眼神都比平日迟钝些。肩下那处伤被重新理过,疼得钝重而实在,药粉压在肉里,像有一团热意沉沉烧着。胸口旧患也被哭意和咳意牵得发闷,我只浅浅吸了一口气,便觉背后那道旧贯穿伤的余痛隐隐翻上来。这样的状态,其实连坐起来都费力,更不要说明日离京。可习惯这种东西很难改,阿宁大约太清楚我会怎么想,才会在我开口之前就把话堵住。
她看着我,低声道:“我会安排人传密信去边军,亲送给那位主将。信里只说你在京中有事,至少月余不归,诸事勿扰,军中现务照常,不必寻你,不必催你,也不许让旁人打听。若营中有人问起,便由主将替你遮过去,说你奉密令外出办事,归期未定。”
我心口微微一动。
边军。营地。马棚。草棚。面馆。药糖摊。青槐那张总是藏不住话的脸,沈砚那种看似冷淡实则什么都明白的眼神,军医皱着眉把药碗推到我面前的样子,还有主将看着我时那种不揭破却全然知情的沉默。那些日子明明才过了不久,此刻想起来,竟像隔着一道京中高墙和一身尚未止痛的伤。若我一声不响久留京中,边军那边必然要起疑。沈砚会最先觉出不对,青槐会先问我是不是又受了伤,军医大概会冷着脸骂一句“我就知道他回京没好事”。主将不会慌,却也会派人查。阿宁比我想得更细,她不是只顾着把我留在这里养伤,也替我把边地那一头牵挂先稳住了。
我低声道:“月余太久。”
阿宁眼神一下变了。
她没有立刻恼,只是更紧地握住我的手,声音仍旧放得很轻:“府医方才说什么,你听见了。剑伤要静养,针毒要防热,旧疾也被牵动了。你现在连翻身都费力,还想着几日后骑马回边军吗?”
我被她说得无言。其实我并非一定要回,只是“月余”二字落下来,便好像真要把我从边军那点安生日子里暂时摘出去。那边的名册还没看完,夜巡表还需重新排,单骑破阵后那几处伤本就未好,如今回京又添新伤,若一月不归,营中大约会把我的差事分出去。可再一想,又觉得荒唐。那些事本也不是非我不可。马草有人查,夜巡有人排,军械有人点,主将坐镇,军务不会因为一个小军官不在便散了。只是我习惯把自己放回那些细碎事务里,仿佛只要每日还有具体的事做,便能证明自己确实已经从旧日高台上走下来。
阿宁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慢慢道:“哥哥,你不是逃军务,也不是偷懒。你在京中救了我,救了昭宁王府,又受了伤。你留在这里养伤,是正事。边军那边,我会替你安排妥当,不会让他们担心,也不会让他们为难。你既是从新王那里得准隐退,又是奉密令去边地重新开始,那这一次回京,也仍可算作密事。你不用向谁交代得那样细。”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却更坚定:“你放心待在这里。”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屋里药炉正好轻轻响了一声,外间府医低声吩咐药童把火压小些。小临在院外布置亲兵,脚步声很轻,显然有意不惊扰内室。老仆换了新的热水进来,又无声退下,门帘落回原处。这里不是王府正堂,不是边军营帐,也不是我可以随时上马离开的路口。这间小小别院忽然被许多人一层一层护住:阿宁护着我的身份,小临护着院门,府医护着我的伤,老仆护着这座沉默多年的旧院,而她还要把密信送去边军,替我护住那边的安生日子。
我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宁眼里的红还没退,可她已经不哭了。她像是刚刚继位便学会了如何在两种身份之间站稳:一边是昭宁殿下,能立刻想到封口、审刺、稳府、传信;一边是阿宁,能握着我的手不许我说没事,能红着眼说哥哥你放心待在这里。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只会拽我的衣袖问父王又带你去了哪里,也不再像边城小街上那样只是替我买药糖、管我吃粥。她如今是真的能替我安排一处可停的地方。
我低声说:“若边军问起我伤势……”
“信里不写伤。”阿宁道,“只写办事。伤的事,只写给主将一人看,他知道分寸。你军中的军医若需要知道,我也会让主将酌情告知,不叫旁人乱猜。至于你那些同僚,”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想起边城面馆里那些和她说笑的人,眼神软了一点,“便让他们只知道你有密务在身,暂不归营。等你伤好些了,自己写一封平安信过去也好。”
我想了想青槐看见平安信时的样子,大概会先大呼小叫,说我居然还会写信,又会问我是不是又被军医骂。沈砚若收到,只会看很久,然后把信收好,表面淡淡说一句“知道还活着就行”,转头却会去问主将能不能确定我当真无事。边军军医若知我在京中又受了剑伤,大概隔着几百里都能骂得我耳朵发热。想到这里,我竟有些想笑,可肩下那处伤一跳,笑意又被疼压下去。
阿宁立刻注意到,低声道:“又疼了?”
我本能想说没有,可她眼睛一抬,我便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换成很轻的一句:“有一点。”
她像终于听见我肯说实话,神情松了一点,却又更心疼。她拿过一旁的软巾,替我擦去鬓边残余的冷汗,动作轻得几乎只像风拂过。她说:“疼就歇着。哥哥,从现在起,你不用想边军那边,不用想王府前庭,不用想刺客后头还有谁,不用想明日要不要离京。那些我会处理。你只管把伤养好。”
我望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又有些发热。方才治伤时没有哭,后来提起旧事哭过一场,如今明明已经累得连泪都不该再有,却仍被她这句“你只管把伤养好”说得心口发酸。许多年来,我听过太多“你去”“你守”“你断后”“你拿主意”“你来定”的话,后来隐退到边军,才慢慢学会查马草、排夜巡、管小兵纠纷这种具体而安稳的小事。可哪怕在那里,我也常常下意识把自己放进有用的位置里。如今阿宁坐在榻边,终于明明白白地把我从所有事里暂时摘出来,说这些都不用你管,你只管养伤。
这比任何药都难让人适应。
我低声道:“阿宁,我在这里久留,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看着我,忽然有一点生气,可那气又很快被难过压住:“你在我这里,怎么会叫添麻烦?”
我没有答。
她握住我的手,声音放慢了些,像怕说重了我又往后退:“哥哥,这里是京中,是王府旧院,是我的地方,也是你的旧处。你不是外人。你受了伤,留在这里养一个月、两个月,都是应当的。外头若有人问,我自会有说法。府中若有不便,我也会安排。你不用为自己躺在这里觉得亏欠谁。”
她越说,我越安静。
因为她说中的,不只是今日。好像从很早以前开始,我便习惯了“占一点地方”都要衡量是否合适。王府里,我不敢要太多;军中,我不敢显得特殊;边城里,别人给我多卧一个蛋,我也总要说一声劳烦。不是客套,而是身体里早早养成的本能。阿宁如今一字一句告诉我,你可以在这里躺着,可以用王府府医,可以让旧亲兵守院,可以让她替你传信,可以什么都不做,只养伤。她说得那样认真,仿佛非要把我从那种“不敢多占”的旧习惯里拽出来。
我闭了闭眼,缓过肩下那一阵疼,才低声道:“好。”
阿宁像是没听清,俯近一些:“什么?”
我睁开眼看她,声音很轻,却比方才稳:“我留在这里。月余不归,诸事由你和主将安排。”
她眼里的紧绷终于松开一点,像是一路追来、看我治伤、听我说疼、又逼我答应不走之后,到这一刻才终于真正放心。她低头,把我的手重新放回被中,又替我把被角压好,轻声道:“这就对了。”
这句话说得很像她小时候那点小性子,偏偏又带着如今昭宁殿下的稳。我看着她,不由得极浅地笑了一下。她见我笑,眼眶又有些红,却也跟着笑了,笑得很轻:“你不要笑我。我现在是殿下,我说了算。”
我低声道:“是,殿下说了算。”
她瞪我一眼:“这时候又叫殿下。”
“那叫阿宁?”
她低头把药匣往我枕边推近些,声音软下来:“叫阿宁。”
我便从善如流:“阿宁。”
她应了一声,眼底那点委屈与满足混在一起,像终于把这个名字从前庭的礼制里重新拿回了手心。过了一会儿,府医端药进来,阿宁亲自接过药碗,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吹凉。药味苦得很,她自己闻着都皱眉,却还是固执地盯着我喝完。每喝两口,她便问疼不疼、晕不晕、伤口有没有扯着。我起初还能答,后来药力渐渐上来,眼皮沉得厉害,回答也越来越轻。
阿宁把空碗交给府医,又低声交代:“密信今晚就写。小临亲自挑人,走暗线送出,不经驿站。信封不署王府明印,只用我私印。给主将的那封写明小王爷在京中静养,至少月余不归;给那边军医的,可由主将转述,别写太细,免得一路有失。其余同僚,不许透底。”
小临在外间应声:“属下明白。”
我听着她安排,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终于慢慢落下。边军那边有人会知道该怎么遮,京中这边有人会知道该怎么守。我不必一边躺在病榻上,一边想着明日怎么离开、怎么赶路、怎么回到营中装作无事。阿宁把这些都替我拦下了。
她回过头来,见我还睁着眼,便伸手轻轻盖住我眼前一点灯光:“睡一会儿。哥哥,我还要回府半夜处理事,但府医会在,小临的人也在。我子时后再来一趟。你醒了也不许走,不许问马,不许问信送没送到,不许问王府审出什么。”
我低声道:“我只是伤了,不是被软禁。”
阿宁很平静地说:“差不多。”
我被她这句堵得无话可说,竟真有些像回到小时候,只不过那时是她拽着我衣袖问我为什么不带她,如今是她坐在榻边,理直气壮地把所有退路都替我封住。可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被困住。相反,那些被她一一封住的路,像是把风雪和奔波都挡在了屋外。
我躺在暖起来的被褥里,肩下伤口仍疼,胸口也仍闷,身上每一处都在提醒我今日受了不轻的伤。可药力上来,炭火渐旺,阿宁的声音在耳边很近,府医在外间低声嘱咐药童,小临守在门外,整个别院像被王府旧日的手稳稳托住。我终于不用再想着下一步该如何撑过去。
阿宁说:“放心待在这里。”
我在将睡未睡之间,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替我把小笺重新压在药匣下,又俯身看了我许久,像确认我真的没有再强撑着睁眼。最后,她的手很轻地落在我额边,替我拂开一点汗湿的碎发。她声音低得几乎像哄人:“哥哥,这次换我来安排。你歇着。”
我没有再答。
却在心里很慢地想,原来被人安排好退路,是这样的感觉。不是被推去某个地方受训,不是被派往某处战场,也不是被命令承担某件必须完成的事,而是有人把所有杂乱和风声都接过去,只留一间暖屋,一榻药气,一封将送往边军的密信,和一句不容我再推开的:你放心待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