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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继位 我只想远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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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没有打算让任何人知道我回京。
阿宁继位那日,京中天色很好,冷风被宫墙和长街隔开,只剩一点清透的寒意。摄政王府外车马连绵,王府旧部、朝中礼官、新王所遣的使臣、京中各府来贺的人,都在门前依次入内。仪仗从正门排到长阶下,朱漆门楣重新悬起昭宁王府的匾额,金字在日光里亮得有些刺眼。我站在人群最外侧,穿着一身寻常深衣,披着不起眼的斗篷,半张脸遮在兜帽阴影下,像一个从外地赶来、只想远远看一眼热闹的无名人。我没有走近。这不是我的场合。
今日众人该看的,是昭宁王女殿下,是阿宁从摄政王府里一步一步走出来,接过她本就该接的爵位、门庭和责任。小时候她曾经误会我会同她争,如今想来,那些旧年的赌气、委屈、别扭,隔了许多战火与生死,反倒显出一种令人心酸的天真。她那时不知道我从来不会争,也没有资格争。后来她知道了,心疼得太迟,便总想把迟来的亲近一点一点补回来。可今日,我不想让她在众人面前分神,也不想叫任何人因我出现而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所以我只在远处看。
阿宁出来的时候,府门前忽然安静了一瞬。她今日穿的是王女礼服,比边城小街上那件素净披风华重许多,发间冠饰端正,眉眼也比平日更沉稳。她站在阶上,受礼官宣诏,受旧部拜见,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好。风掠过她袖边,她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只把那卷诏书接过来,端端正正俯身行礼。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是真的长大了。不是被人宠着的小郡主,不是当年误会兄长的小姑娘,也不是边城面馆里捧着热面笑着说“不许不吃”的阿宁,而是昭宁殿下。可她还是阿宁。
她抬眼望向长阶下时,目光掠过人群。我站在最远处,按理说她看不见我。可不知为何,她视线在某一瞬微微一停,像是本能地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她没有失态,也没有多看,只继续随礼官转身入正堂。那一点停顿很轻,轻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我却在兜帽阴影里低下眼,慢慢呼出一口气。看见她好,我便该走了。可也是在那一刻,我听见了一点不该有的声音。
不是人群里的低语,也不是仪仗碰撞,而是一种极细的金属摩擦声,从右侧廊下被压在鼓乐尾音里,短促,干冷。我抬眼,目光顺着声音落过去。王府右廊今日立了许多随侍和贺礼箱笼,一个灰衣仆从低着头,双手捧着锦盒,站得很恭顺,可他的鞋底太干净了,袖口又太紧,手背上有练刀的人常有的薄茧。他站的位置也不好,不像要递礼,倒像在等阿宁从正堂折回来时,恰好经过廊柱与屏风之间那一段最短的空隙。我心里一沉。
王府亲兵也并非全无察觉。最前的小临偏了偏头,显然也看出了右廊那边有些不对,可他离阿宁尚有数步,中间隔着礼官和两名女官,不便骤然拔刀。刺客等的就是这一瞬:礼未散,众未明,护卫不敢先乱,阿宁身旁又正好有一段虚口。灰衣仆从的手指按上锦盒底部。我已经动了。我从人群边缘掠过去时,斗篷在风里翻了一下。没有人看清我从哪里来,只见一道深影越过侧阶,脚尖借石栏一踏,整个人贴着廊柱斜斜切入。刺客按开锦盒,盒中短弩弹出,弩箭直指阿宁胸前。小临终于拔刀,已然慢了一息。阿宁身边女官惊呼未起,我已撞到刺客面前,左手按住弩臂往下一压,弩箭“嗖”地射出,钉进阶下石缝,箭尾颤得极快。
刺客反应也快,短弩脱手,袖中匕首立刻贴着我肋下递来。他显然不是寻常死士,匕首角度极毒,专走衣甲缝隙。我没有拔长刀,只以右手短刃反扣他的腕,肩膀撞入他胸口,将他整个人往廊柱上压。他闷哼一声,另一只手却摸向腰后火信,想给同党发号。我膝盖顶住他腹侧,短刃一错,割断他手筋,火信落地,被我一脚踩灭。这时四周才彻底乱起来。有人尖叫,有人后退,有人喊“护驾”,又有人喊“有刺客”。王府亲兵一涌而上,刀锋却有一半先指向了我。很正常。今日我蒙着脸,来路不明,出手又太快,谁也不知道我是拦刺客,还是另一拨刺客借机近身。小临刀已出鞘,挡在阿宁身前,眼神冷得像霜,喝道:“退开!”
我一脚踩着刺客手腕,短刃压在他颈侧,没有立刻退。因为我看见第二个人了。廊下屏风后,一名送香炉的内侍身形微动,袖底寒光一闪,正要趁所有人都看向我时从侧面扑出。阿宁身侧另一名亲兵反应慢了半拍,而小临的刀仍对着我。那一瞬,若我退,阿宁左侧便空;若我不退,亲兵会把我当敌人围住。我压低声音,唤了一句:“小临。”小临的瞳孔骤然一缩。我没有抬头,只继续道:“左屏,香炉。”
这六个字落得极轻,却像一枚旧令牌落在他耳边。小临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刀锋横斩过去,正截住那名内侍袖中短刀。那内侍见偷袭败露,立刻暴起,左手撒出一把细针,直向阿宁面门。我抬手扯下斗篷一角,旋身挡在阿宁前方,布料卷住大半细针,仍有几枚擦过我肩侧和颈边,细小刺痛一闪而过。阿宁终于看见了我。或者说,她看见了一个蒙面人挡在她面前,半身风尘,动作却熟得令她心口猛地一紧。她还没有来得及叫出声,我已低声道:“别动,阿宁。”她整个人僵住。
这一声太轻,周围乱成这样,旁人未必听见,可她听见了。她看着我的背影,眼睛一下红了,唇动了一下,却硬生生忍住,没有在众人面前喊我。她是昭宁殿下,今日不能乱。王府亲兵却已经被我这一声“阿宁”惊住了一部分。小临与几个旧亲兵脸色都变了。他们或许认不出我的脸,认不出如今清瘦病弱、披过边军大氅的小军官,却认得那种唤法,认得我叫他们名字时的语气。那不是刺客会有的熟悉,也不是外人装得出的自然。屏风后又跃出两名黑衣人,一人扑向阿宁,另一人去夺地上那名灰衣刺客,显然想杀人灭口。我压住灰衣刺客,短刃横过他颈侧,抬声道:“阿铮,锁右廊!阿肃,护殿下后身!小临,别追,先收口!”
三个名字一出,王府亲兵彻底变了脸色。阿铮几乎是下意识应了一声:“是!”应完才像猛然意识到自己应了谁,眼中闪过震动,可脚下已经先于思绪动起来,带人封住右廊出口。阿肃横刀后撤,挡住阿宁身后那一线空处。小临没有再拿刀指我,改为压住左侧来敌。混乱的王府亲兵在这几句短令里重新合上阵形,像一张散开的网被人猛地拽回四角。我知道他们此刻心里必然翻江倒海。他们不知道我是谁吗?初时不知道。现在大约知道了,又不敢知道。
毕竟当年府中那个郡王,战后销声匿迹,久不回京。有人说我病废,有人说我隐退,有人说我再不问世事。如今一个蒙面人突然出现在继位礼上,准确唤出旧亲兵的名字,指挥他们护住昭宁殿下,还以这种近乎本能的方式挡在阿宁面前。答案其实已经不必说。只是没人敢当场说。也不能当场说。刺客第三波来得更急。屋脊上落下一人,手中长索直奔阿宁身侧礼官,像是要制造更大混乱。我抬手把灰衣刺客踢给阿铮:“留活口。”随即踏上廊柱基石,借力跃起半身,短刃斩断长索,人在半空中被那股拉力一带,肩侧旧伤猛地一疼。我落地时咳意冲上来,硬压下去,喉间顿时有一点血腥味。
小临察觉到了,眼神一紧,却没问,只从侧面替我挡住一刀。他动作仍是旧时路数,稳、准、护主优先。我与他并肩半息,像很多年前王府演武场上他随侍在旁,又像更早前我出征前,他替我牵马。我没有看他,只低声道:“你左肩伤过,别硬接重刀。”小临手中动作一顿。这一句比刚才叫名字更重。因为那是许多年前的旧伤,王府中知道的人不多。小临眼底终于不再只是震惊,而是泛起一点难以遮掩的红。他咬牙应了一声,却仍没有叫破,只厉声喝令亲兵:“合阵,护殿下入内!”阿宁被女官与阿肃护着后退半步,却始终看着我。
她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却没有落。她很懂事,懂得此刻不能叫我哥哥,不能让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的猜测落成实处。可她眼神里的东西太重,重得我不敢回头多看。我怕一看,就忘了自己今日本该只是匿名来一趟。最后一个刺客从人群里暴起时,离阿宁最近。那人伪装成来贺的府吏,袖中藏一柄极薄软剑,剑尖弹出时,正好借众人后退的乱势,从侧下方直刺阿宁腰腹。阿肃被前方黑衣人缠住,女官吓得脸色惨白,阿宁却没有退,她甚至本能地伸手去扶身边差点跌倒的老礼官。我心口一紧。
“阿宁!”
这一次我声音稍重了些。她抬眼。我已经挡到她面前。软剑刺入我肩下,避开要害,却仍扎得很深。那剑极薄,入肉时疼得不重,拔出时才猛地带出血来。我左手扣住剑身,不让它再往里送,右手短刃反手划过那刺客腕侧。软剑落地,他踉跄后退,阿铮从右侧冲来,一脚将人踹翻,死死按住。阿宁再也忍不住,往前一步:“你——”我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殿下,退后。”这两个字把她钉在原地。殿下。不是阿宁。周围人太多,我不能再叫她阿宁。她也明白,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却很快抬袖压住,声音发颤却仍稳:“护住活口,不许乱杀。”她在接我的局。我心里忽然一软,又一疼。
这个从前会赌气问父王是不是更疼我的小姑娘,如今站在血和尖叫之间,眼泪还没擦干,便已经知道要留活口、要封府门、要查内应。她真的长大了。可我宁愿她永远不用在继位这一天学会这些。刺客被尽数拿下时,王府前庭一片狼藉。贺礼箱倒了几只,锦缎散在地上,血迹从廊下拖到阶前。亲兵们合围成阵,来客被隔开,礼官脸色惨白,新王使臣亦神情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又一瞬。一个蒙面人。一个能唤出王府旧亲兵姓名、能指挥他们护住昭宁殿下、能在刺杀局里一路断招的人。一个受了伤,却仍站在阿宁前方的人。小临终于走到我身侧,压低声音,几乎哑了:“您……”我侧目看他。
他立刻把后半句吞回去,眼眶却已经红了。多年不见,他比从前沉稳了许多,鬓边也添了一点风霜,可那一瞬我仍能认出他是当年王府里那个总替我牵马、护送阿宁去学堂的亲兵。我低声道:“慎言。”小临喉结滚了滚,低头:“是。”我又看向阿铮和阿肃。他们两个站在不远处,手上还押着刺客,却都在看我。那眼神里有震惊,有酸涩,也有一种失而复见的惶然。我不能一一解释,只能低声道:“护好殿下,封住府门,查右廊所有今日入府名册。灰衣那个留活口,他知道接应线。”阿铮几乎本能地应:“是。”阿肃也低声应了。
这些旧亲兵终于不再犹豫。他们不问我为何回来,不问我为何蒙面,不问我这些年去了哪里,只把我的话当成军令一样接住,然后迅速散开做事。王府前庭的乱局很快被重新压稳,来客被请入侧院,刺客被押走,女官扶着阿宁准备入内。我知道自己该走了。肩下那一剑血流得有些多,细针擦过的颈侧也隐隐发麻,方才压下去的咳意开始翻上来。若再停,面纱下的脸色会被看出不对,血也会顺着衣袖滴到地上。我往后退了一步,正要从右廊阴影离开,阿宁却忽然开口。
“留步。”
众人静了一瞬。她看着我,眼中仍有泪,却站得很稳。所有人都以为她要问这蒙面人身份,连小临都紧张得手指一紧。可阿宁只是一步一步走近,在离我三步处停下,声音很轻,却足以让近旁人听见:“今日多谢义士相护。”义士。我听见这个称呼,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她没有叫我哥哥。她在护我。我垂眸,抱拳行礼:“殿下无恙便好。”这句话说完,她眼眶又红了一分。旁人只当她惊魂未定,唯有我知道她在忍什么。她多想像边城小街那样唤我一声哥哥,多想问我伤得重不重,多想拉住我不让我走。可她不能。今日她是昭宁王女,身后有王府,有亲兵,有许多双眼睛。她若一声哥哥出口,我所有匿名回京的用意都会白费。
她便只能看着我。我也只能看着她。片刻后,她低声道:“义士受伤了。王府可遣医士……”
“不必。”我道,“小伤。”
阿宁眼神一变,几乎要恼。这神情太像她在边城听我说“不妨事”时的样子,我险些笑出来,可肩下伤口一跳,笑意又被压回去。我只得放轻声音,用只有她和近旁小临能听见的音量道:“阿宁,站稳。”她怔住。
“今日是你的日子。”我说。
她的泪终于又落了一颗,却没有再靠近。她很用力地把手指收进袖中,指节大约都攥白了,随后慢慢点头。我转身要走。小临低声道:“我送您。”
“不必。”我说,“你守她。”
这三个字一出口,他便不再动了。我沿右廊阴影离开,斗篷重新拢住半身血色。身后王府亲兵开始重新整列,小临的声音压着乱局,阿铮在查名册,阿肃在护阿宁入内。阿宁没有再叫我,只是一直站在阶上,直到女官轻声提醒,她才转身。我没有回头。走出王府后巷时,胸口那阵咳终于压不住。我扶着墙,偏头低咳了几声,肩下剑伤被牵得一阵发疼,血顺着衣襟往下渗。巷中无人,只有风从墙头吹过,带来远处礼乐重新响起的声音。昭宁王女的继位礼不能因刺杀而停太久,她会重新站到众人面前,把没完的礼走完,把没收的局收住。很好。我抬手按住伤口,指缝被血浸热,心里却一点点安定下来。我没有白回来。
至少这一次,我在她身前。不是以旧日郡王的身份,不是以兄长公开的身份,也不是以战功赫赫之人的身份。只是一个蒙面人,一个义士,一个在刺客出手前来得及挡在她面前的人。这就够了。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是我提前备下的。车夫见我出来,脸色微变,却不敢多问。我上车前,忽然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声。回头时,小临不知何时追到了巷口,仍穿着亲兵甲,手里却捧着一只小药匣。他没有靠得太近,只在几步外停下,低声道:“殿下命我送来。”我看着那药匣。小临眼眶仍红,声音压得很低:“她还说,义士若不肯用王府医士,至少把药带上。”我接过药匣,匣盖上压着一张极小的笺,字迹我一眼便认出。
上面只有几个字。哥哥,别骗我说小伤。我看了很久,久到肩下的血都快透过斗篷,才慢慢把笺收进怀里。小临站在那里,终于忍不住,声音几乎哽住:“您这些年……”我抬眼看他。他立刻止住,低头,像很多年前那样抱拳:“属下失言。”我轻声道:“我如今过得很好。”这句话是真的。小临眼里的泪却更重了。他大概想问边地冷不冷,伤好不好,殿下知不知道,王爷若还在会如何。可最终,他什么都没问,只退后一步:“殿下有我们。”我点头:“我知道。”
“也请您……”他停了停,像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最后仍低声道,“保重。”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出征前,他也曾这样站在王府门外,替我牵马,说郡王保重。那时我很年轻,也很沉默,总觉得保重二字不过是出征前最寻常的套话。如今隔了这么多年,再听见,倒觉得它重得很。我道:“好。”马车驶离后巷时,王府里的礼乐声终于重新完整地响了起来。隔着高墙与长街,那声音有些远,却很稳。阿宁会站在那里,接完她该接的一切;小临、阿铮、阿肃会护住她;刺客会被审,内线会被拔,王府会重新关上门,把今日这场惊险压进暗处。而我会带着她的小药匣离京,像来时一样,无名无姓。只是这一次,阿宁知道我来过。王府旧亲兵也知道。他们不会说破。
因为他们都明白,我不是回来索旧名,也不是回来分走昭宁殿下的光。我只是远远看她继位,又在刺客来时,仍像从前一样,挡在她前面。车轮碾过长街,京中晨光从帘缝里落进来,照在那张小笺上。哥哥,别骗我说小伤。我低头看着那几个字,肩下伤口疼得越来越清楚,喉间也隐隐泛起血腥,却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这下倒不好骗了。她长大了。也终于会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