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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别院 撑到别院, ...


  •   我到别院时,天还没有黑透,京中的礼乐声却已经被高墙深巷一层层隔远了,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余韵,像风里飘过来的旧梦。车夫把车停在侧门外,不敢多问,只替我推开门。我下车时,肩下那一处伤已经疼得有些发木,先前在王府里全靠一口气压着,出了门,气一散,血便一阵一阵往外涌,顺着里衣往下浸,贴着肋侧,凉一阵热一阵。颈边被细针擦过的地方也开始隐隐发麻,虽不算重,可风一吹,刺刺地疼。我伸手扶了一下门框,掌心压上去时,才发现自己指尖都是冷的。

      这座别院是我从前在京中偶尔落脚的地方,不在闹处,门脸也不显,平日里只留一个年老仆役替人看着,外头看去就像一处寻常空院。今日我不想惊动任何人,便只让车夫把人送到便回去。侧门一关,院中一下静了。冬日的草木疏淡,廊下挂着一盏旧风灯,灯焰不大,映得石阶都发黄。我沿着回廊慢慢往里走,步子其实已经有些虚了,肩下那道软剑伤一牵一扯地疼,每走一步,衣料便在伤口边缘轻轻磨一下,疼得人胸口发闷。我本想撑到内室再坐,走到一半却已觉得喉间又有些血腥气翻上来,只得停在廊柱边,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第一声闷,第二声便带出一点腥甜,我拿袖口掩住,等那阵咳过去,才继续往前。

      进了内室,我反手把门掩上,才像终于到了一个不必再硬撑的地方。那一瞬力气几乎一下子从身上抽尽,连解斗篷的手都慢了半拍。我把蒙面的黑布先扯下来,随手丢在一边,又去解外袍,指尖被血浸过,布结半天解不开,最后索性用力一扯,肩下那一处伤被狠狠带了一下,疼得我眼前骤然一白,人也没站稳,踉跄着往前两步,半扑半倒地摔在床榻边沿。木榻被我撞得轻轻一响,我伏在榻上缓了片刻,额角抵着冰凉的床柱,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呼吸一下比一下重,像是直到此刻,身体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今日究竟都做了什么。我闭了闭眼,先伸手去摸怀里的药匣。

      药匣还在,木面被我的体温焐得微温。我把它取出来,搁在榻边,又从怀里摸出那张小笺。薄薄一片纸,边角已经被我掌心的血染红了一点,上头却还是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带着阿宁一贯的笔意。哥哥,别骗我说小伤。我低头看了片刻,竟无端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觉得心口那一处比肩下伤口还酸得厉害。她今日站在阶上,眼里含着泪,却还记得当着众人的面叫我义士,记得替我遮掩,记得让小临把药送来。她是真的长大了,长大到已经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替我圆场,长大到即便急得眼睛都红了,也仍旧站得稳稳当当。可她又还是阿宁,写给我的笺上,第一句还是哥哥。

      我把那张笺慢慢折好,重新收回怀里,这才撑着身子坐起来,去清理伤口。

      屋里备着常用的热水和干净布巾,都是旧日留下的习惯。我先把外袍和染透血的里衣一层层褪下来,动作很慢。右手一抬,肩下那一处便疼得厉害,软剑刺入的位置在肩下偏前,虽避开要害,却扎得不浅,血先前被我压住了一阵,如今衣料一脱,立刻顺着肋侧往下淌,沿着腰线滴在地板上。颈边几处细针擦痕倒不深,只在白净皮肤上留下几道红痕,像是浅浅划了一层。我提了口气,把肩侧的布巾浸进热水里,拧到半干,先去擦伤口周围的血。热意一贴上去,疼意顿时清清楚楚地翻了上来,不再是先前那种发木的钝,而是细细密密、直往骨缝里钻的疼。我手指不由得顿了一下,过了片刻才继续把凝住的血一点一点擦开。

      擦到伤口深处时,我才真正看清那一剑扎得有多险。若再往里送半寸,便不是如今这样还能自己回到别院、自己坐着擦血了。我低头看着那道血口,忽然想起王府阶前那一瞬,阿宁眼里几乎压不住的惊惶,还有她被我一句“殿下,退后”生生钉住时那一下泛白的脸色。她大概又要气我。气我回京不先告诉她,气我蒙着脸站在人群最外头,气我明明说了隐退,还是会在刀到她面前时想也不想地替她挡上去。可若真让我再选一回,我仍旧会这么做。她今日是继位礼,是昭宁殿下,是王府所有目光和礼法的中心,而我只是一个不该出现在明处的人。她该安安稳稳站在阶上,不该让血溅到裙边,更不该让一柄软剑从侧面递到她身前。

      想到这里,我手上动作一重,布巾压进伤口,疼得我猛地吸了一口气。那一下牵动胸口旧伤,喉间顿时一阵发痒,我偏头咳了几声,咳得肩背都绷起来,胸腔深处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好容易停下,唇边已漫上一点淡淡血色。我抬手抹去,低低笑了一下,声音却有些哑。今日这一趟,果然没有一处真能算作“小伤”。

      药匣里药备得很全,外敷的,止血的,化瘀的,还有一小瓶专门解细针微毒的清液,都按旧时王府惯用的法子分门别类放好。我一件件取出来时,指尖忽然顿住。最底下压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瓶,瓶身上没有字,可我认得,那是阿宁小时候总嫌苦、又偏偏最爱盯着我喝的那味安神药,后来她大了,自己也会记着在天气冷时给我备一些,说是夜里咳得重便用一点。我看着那只小瓶,心里有一瞬说不出的软,连眼神都不自觉地缓了缓。

      先是清液。那几枚细针多半蘸过轻微麻毒,不至于伤命,却会让肌肉发僵,若不及时洗净,半夜里怕要发热。我用棉布蘸了清液,沿着颈边和肩侧擦过去,药液凉得很,一贴上皮肉,刺得人浑身一紧。随后才是止血药粉。我把药粉慢慢撒在伤口上,第一层落下去时,疼得几乎眼前又白了一下,指节也跟着绷紧,半晌才稳住手。那疼不是刀砍枪挑时的利落,而是一种绵长的、带着药性的烧灼,像有无数细针在伤口里同时往下扎。我低着头,缓慢地呼吸,等那阵最尖的疼过去,才拿过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往肩下缠。

      这一步最麻烦。伤口位置偏前,自己包起来很不顺手,右臂稍一抬高就牵着伤处和旧患一齐作乱。我试了两次,布都滑下去一半,最后只得咬住一端,用左手从背后艰难地绕过去。绕到第三圈时,额上已经全是冷汗,连鬓发都湿了,手背上的筋也一点点绷起。我慢慢系紧布结,终于把那道伤压住,才像卸了半口气,往后靠在榻边。屋里很静,静得只剩我自己的呼吸声和炭火轻轻爆开的细响。外头天色又暗了一层,窗纸上映出一点风吹枝影,摇摇晃晃,像谁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又悄悄走开。

      我歇了一会儿,才去处理颈边那几道伤。那几处最浅,擦净上药便好,只是药液一抹,刺痛便从颈侧一路牵到耳后,让人无端觉得脆弱。血气与药气混在一起,满室都是一种苦涩而安静的味道。我坐在那里,半身都是伤后的空乏,忽然觉得很累。不是方才在王府里撑住局面的累,也不是一路捱回别院的累,而是一种终于不必再撑着人前那层壳的累。我不用再蒙着脸,不用再压低嗓子叫阿铮、阿肃、小临的名字,不用在阿宁眼前硬把“哥哥”咽回去,也不用在所有人的目光里装作只是个来去无踪的义士。我只是一个受了伤的人,一个刚从她继位礼上回来、把血和刀都暂时留在门外的人。

      我慢慢躺回榻上时,肩下还是疼,胸口也还是闷,可总算能伸直身子了。床褥比边军营房柔软得多,倒让我一时有些不习惯。我抬手把那只药匣拉近些,指尖碰到匣盖时,忽然想起小临巷口说的话。殿下命我送来。也请您保重。那样压得极低、却几乎带着哽意的声音,像把许多年前王府门前的风雪一并带了回来。我这些年隐退在边地,以新名在军中从头再来,京里的许多人以为我早与摄政王府切断了线,可其实线哪里真的断过。阿宁在这里,王府旧亲兵也在这里,那些旧年的名字和旧日的牵挂都在。只是我不再属于明面上的那座府邸罢了。可今日,我到底还是回去了。

      我闭着眼,唇边带一点很浅的笑,笑意却没撑多久,又被肩下那一抽一抽的疼扯散了。半晌,我伸手摸出那张折好的小笺,重新展开,放在枕边。灯影下,那几个字安安静静地躺着,竟像比任何药都更能把人心口深处那点翻腾压下去。我看了一会儿,轻声道:“知道了。”声音很低,屋里无人,自然也没人应我。可我知道阿宁若在,一定会皱着眉说,知道了便好,不许再敷衍。想到这里,我反倒觉得这满身药气与血腥气里,竟也生出一点很稀薄、很安稳的暖意来。

      我把小笺压回枕侧,拉过薄被,慢慢合上眼。窗外京夜渐深,别院静得只剩风声。我肩下有伤,胸口旧患未平,颈边仍隐隐发麻,浑身都疼得不大像样,可心里却是定的。阿宁已经继位,王府亲兵认出了我,却会替我守口,刺客也被拿下,今夜之后,王府会有许多暗线要查,许多门要关,许多话不能说。但这些都轮不到我来做了。今夜,我只管在这座安静的别院里,倒在床榻上,把伤口洗净,把药上好,把这一日的血色与喧乱一点一点从身上卸下来。至于明日醒来,再看她的小笺,再想她今日站在阶上的样子,再想要不要给她留一句平安的话,那便是明日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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