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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休假 所有军务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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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将给我批了两周休假。
不是那种可以回京、可以离营远行的假,而是明明白白写在军令上的养伤假:不许上马,不许出任务,不许夜巡,不许进军械库搬东西,不许去草棚查马草,不许伏案改册子超过半个时辰。军医在旁边听完,还嫌不够,硬生生加了一句不许逞能,主将看了他一眼,竟真让人补进了口令里。于是我便得了一张很荒唐的“假”——人仍在营里,衣仍穿着军中常服,只是所有平日能做的事都被一一拿走了,连想替人顺手搬一捆册子,都会被路过的老兵沉着脸夺过去,说:“休你的假。”头两日最不习惯。
我醒得仍早,号角一响便睁眼,身上伤处比人醒得更早,左臂、右肩、腰侧、额角,各自疼各自的,像一群不讲规矩的小兵。按从前习惯,这时该起身整衣,去点卯,问夜里有没有风雪,马棚有没有病马,昨日新送来的粮袋有没有漏记。可如今我刚坐起来,军医配来的药童便掀帘进来,手里端着温药,见我已经下榻半步,脸立刻一绷:“大人,军医说了,今日不许早起。”我低头看自己已经踩进靴里的脚,沉默片刻,只好又慢慢把脚收回来。那药童年纪不大,胆子却被军医养得很壮,盯着我喝药的神情像盯着一桩军务。我端过碗,苦味扑面,喝到一半,他还认真道:“军医说,不许皱眉。”我抬眼看他。
他立刻补一句:“皱也没用,还是要喝完。”我竟无话可说。营中人对我休假这事,接受得比我自己快。青槐尤其兴奋,像终于得了一件可以正大光明管我的差事。他每日早晨跑来,先问我昨夜咳没咳,再问肩伤疼不疼,最后把自己打听来的新鲜事一股脑讲给我听:今日马棚有匹马踢翻了水槽,库曹因为账册少了一页差点和军吏吵起来,陈秉带人练盾阵被老兵骂站得像一排歪栅栏。讲完,他又把手里的热粥往我面前一放,理直气壮道:“你休假,所以只能听,不能去管。”我坐在榻边,披着大氅,右肩还不能抬太高,只能慢慢接过勺子:“我没说要管。”青槐看着我,满脸不信:“你脸上写着想管。”
我问:“我脸上还写了什么?”他想了想:“写着脸白,行动不便,最好别出门。”我被他气笑,笑意牵着腰侧一疼,又低低咳了一声。青槐立刻把那点得意收了,紧张地凑过来:“你看,又咳了吧?我就说别出门。”
可人总不能一直在营房里坐着。到了第三日,伤处虽仍疼,精神却好了些,我便披上大氅,慢慢出了门。营地里一切都照旧,兵器声、马嘶声、校场上的口令声、草棚里翻草的沙沙声,处处都是我平日能插手的小事,如今却处处都像把我隔在外头。我沿着廊下慢慢走,走得很慢,右肩不便,左臂也还包着,腰侧一动便提醒我别逞强。路过草棚时,库曹正好在拆新草,见我停步,立刻把手里的草往身后一藏,像怕我看出外干内湿似的。我看他:“藏什么?”库曹干笑:“没什么,都是好草。”我只看了一眼那捆草芯露出的颜色:“晾半日再入库。”他脸上的笑僵住。
旁边几个兵原本憋笑,听见这句纷纷低头。库曹叹了口气:“你不是休假吗?”
“我只是路过。”
“路过也能看出草湿?”
我想了想:“它湿得明显。”库曹更不想说话了。再往前走,便到校场。青槐正带人练盾阵,喊得嗓子发哑,自己却站得也不算太稳。陈秉在旁边纠正新兵步子,见我来了,立刻抬手想招呼,又怕引得众人分神,只用眼神示意我站远些。我便站在廊柱旁看了一会儿。阳光薄,风冷,披风边缘被吹得轻轻动,我看着他们从乱到齐,又从齐到乱,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闲。若换平日,我早该走过去指出第三排左二那人盾面太低,第四排换步慢半拍;可如今我只是站着,看他们自己发现,自己被骂,自己调整。原来不伸手也可以。这个念头很轻,却在心里停了很久。到了第五日,我开始在营地里乱逛。
说是乱逛,也并不真乱,不过是从军医处走到马棚,从马棚绕到草棚,再沿着后墙走到哨楼下,最后回到营房。走一圈要歇三四回,遇到熟人就被问:“今日能走这么远?”“军医准了吗?”“你脸色怎么又白了?”问得多了,我自己也觉得好笑。以前我在营中走动,旁人问的是军务;如今我走动,旁人问的是我能不能撑住。马棚里的马倒不问这些。那匹单骑冲阵时载过我的军马被牵在最里侧,腿上有些擦伤,已经被刷洗得干净,见我来,鼻子喷了喷气,竟还朝我伸头。我用左手摸了摸它的额,它低头蹭了蹭我的袖口,把上头蹭了一片马毛。马夫站在旁边,笑道:“它这几日也休着。你们两个倒一样,一个肩伤,一个腿伤。”
我看着那马,低声道:“它比我老实。”马夫道:“那是它不会说话。若会说,没准也想出去跑。”我竟觉得很有道理。又过两日,营地里实在逛得差不多,青槐便撺掇我去城里走走。他说得冠冕堂皇:“军医说你要活动筋骨,不能总躺着。城里路平,面馆近,走一走正好。”他说这话时眼睛乱飘,显然自己想去面馆吃新炖的骨汤。我看破不说破,只问:“军医准了?”青槐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准了,午前出,未时前回,不许饮冷,不许吃辣,不许骑马,不许走快,不许与人起争执。”我接过那张纸,看见末尾还真有军医潦草的字。字写得很凶,像每一笔都在骂人。于是午前,我们出了营。
城里风比营中柔一些。街口药糖摊还在,老妇人一看见我,先是笑,随即皱眉:“这才几日,怎么又伤成这样?”我还没答,青槐已经抢着说:“他单骑破阵,可威风了。”老妇人听不懂什么破阵,却听懂了“又伤”,立刻从匣子里多抓了一把药糖,塞进纸包:“威风有什么用,咳起来还不是难受。拿着,润嗓。”我接过纸包:“多谢。”老妇人盯着我肩上的绷带和脸色,又补了一句:“慢些走,别仗着年轻。”青槐在旁边疯狂点头:“对对对。”我看他,他立刻假装看天。修靴匠也看见了我。他正蹲在棚下钉靴底,抬头瞧了我一眼,啧了一声:“你这回走路比上回还慢。”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靴底坏了?”
“靴底没坏,是人坏了。”他说得很直,“坐下,我给你把鞋边缝紧些。你这几日不能走快,鞋要软点。”
我本想说不必,却被青槐按着坐下。修靴匠拿起我的靴,动作熟练,低头一针一线地加软垫。小摊边有人认出我,低声说:“那不是军营里那个脸白的小军官吗?”另一个人道:“听说前几日冲阵伤了。”再有人接:“怪不得,脸白得吓人。”我坐在棚下,听得清清楚楚,只当没听见。青槐倒是听得很得意,仿佛被夸的是他,凑到我耳边小声道:“你看,现在城里都知道你勇猛了。”我道:“也知道我脸白。”他认真想了想:“这两个不冲突。”这句话近来被他说得越来越顺。
中午我们去了面馆。老板娘一见我,连问都不问,直接把最避风的位置收拾出来,又把热粥端上来,说:“今日不许吃硬的,也不许吃辣的。骨汤我给你撇了油,姜也放少了。”我坐下时,右肩仍有些僵,脱大氅的动作慢了半拍。老板娘看见,立刻过来搭了一把,把大氅挂到椅背上,还顺手拿旧褥子盖在我膝上。青槐在对面看得直笑:“老板娘,你这样他以后更不爱动了。”老板娘瞪他:“他现在就该少动。”青槐立刻闭嘴喝汤。
我低头舀粥,热气扑上来,鼻尖都有些暖。面馆里人不少,说话声、碗筷声、炉火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我坐在其中,肩背疼,脸色白,动作慢,喝一口粥都要停一停,倒真像个出来散心的病号。可这样也不坏。窗外街上有人挑柴经过,小孩在巷口追着一只瘦狗跑,药糖摊的纸包在风里沙沙作响。边城还是边城,不因我冲过一场阵、受了几处伤而有什么变化。吃到一半,老板娘忽然问:“你妹妹什么时候再来?”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瞬。青槐也抬头看我,眼神亮得很。他显然还记得阿宁,也记得那日我搓她头时的场景。我把勺子放回碗边,道:“她回京了,下次不知何时。”
老板娘有些遗憾:“那姑娘好,笑起来讨人喜欢。下次来,我还给她卧蛋。”青槐立刻道:“她若来,肯定会骂你这身伤。”我想了想阿宁若看见我额角药布、肩上绷带、脸色苍白的样子,大约确实不会轻易放过我。她会先喊哥哥,再皱眉,最后把京中送来的药和小暖炉一样一样摆出来,说不许敷衍。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笑了一下。老板娘看见了,也笑:“想妹妹了?”我没有否认,只低头喝粥。下午回营前,我们在城里又慢慢走了一圈。青槐原本说是陪我散步,后来自己买了糖糕、炊饼和两串烤豆腐,吃得满手都是。见我看他,他还很讲义气地把糖糕递过来:“你能吃甜的吗?”我道:“军医没说不能。”
他立刻高兴:“那吃一点。甜的养人。”这话一听就是他自己编的。可糖糕热乎,外皮软,里面一点豆沙甜意,吃起来确实舒服。我接过来,咬了一小口。青槐看着我吃,像完成了一件大事。街边卖小玩意的摊主认得他,笑道:“青槐,今日不当差?”
“陪伤号。”他指指我,语气很骄傲,“重点伤号。”
摊主看我一眼,连忙道:“那慢走慢走。”我听得有些哭笑不得。回到营中时,未时还差一点。军医像早知道我们会压着时辰回来,站在军医处门口等着,目光先扫青槐手里的油纸包,再扫我脸色,最后冷冷道:“吃了什么?”青槐立刻紧张:“热粥,骨汤,糖糕一小口,药糖两颗,没有辣,没有冷。”军医看我:“走了多久?”青槐又抢答:“不快,歇了三回。面馆坐了很久,修靴摊也坐了。”军医道:“我问他。”青槐立刻闭嘴。我低声道:“还好。”军医冷笑:“他替你说了这么多,你就这两个字?”我也觉得自己有些敷衍,只好补了一句:“没有牵动伤处。”军医看了我半晌,终于侧身:“进来换药。”
青槐松了一口气,像完成护送军粮一样,把我送到门口才跑开。换药时,军医发现伤口没有崩,脸色稍微好了些。只是右肩仍红肿,腰侧旧伤也因走了半日有些发紧,他一边上药一边骂:“说是乱逛,你还真乱逛。明日只许在营中走半圈。”我道:“城里路平。”
“平也不许。”
“面馆近。”
“近也不许。”
“药糖摊——”
他抬眼看我。我便不说了。两周休假的日子便这样一点一点过去。头几日我在营中乱逛,被每个人拦着问能不能走;中间几日去城里乱逛,被药糖老妇、修靴匠、老板娘和街边摊主轮流照看;后来伤渐渐收口,我走路稳了些,脸色仍白,却不再像风一吹就要倒。青槐每日汇报军务似的汇报街上新鲜事,陈秉送来一根削得很平滑的手杖,说是万一腰侧疼可以撑一撑,被我看了一眼后又紧张解释“不是说你走不了,是以防万一”。老兵们见我路过,也不再大惊小怪,只会顺手把重物挪远一点,免得我手欠。我确实手欠过一次。看见两个新兵搬弩架搬得歪歪斜斜,我下意识要去扶,手刚伸出去,三个人同时喊:“别动!”我僵在原地。
那一刻,我真切觉得自己在营中的威信可能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令行禁止,而是所有人都能及时阻止我碰重物。假到第十日时,我已经能在廊下坐着看他们操练一整段,不必频频回屋歇着。日头好的时候,我会去马棚看看那匹同样休养的马,给它喂一把干草。它腿伤好了些,精神也恢复,偶尔会不耐烦地刨地。我摸着它的颈,低声道:“快了。”也不知是在说它,还是说我自己。第十四日,军医终于松口,说我可以恢复轻些的军务,但不许出任务,不许骑快马,不许操练过久。主将听完,只点头,说:“先从半日文书开始。”我竟有些松了一口气。
可当我重新坐到案前,翻开名册时,又忽然有点舍不得那两周乱逛的日子。营地里慢慢走,城里慢慢逛,被人盯着喝粥,被老板娘盖旧褥子,被药糖老妇塞糖,被青槐一路絮叨,被军医骂回来换药。那些日子什么大事都没做,甚至有些闲得叫人无所适从,可它们很像我想要的安生日子。不是没有伤,也不是没有战。而是在伤后,有足够长的时间慢慢养回来;在战后,还能披着大氅去街上走一走,吃一口热粥,听人问妹妹什么时候再来,看边城照旧热闹。
我低头看着名册,肩上新长的伤痕还隐隐发痒,腰侧旧伤也没有完全消停。窗外青槐正和人吵今日谁去查马草,声音隔着风传进来,鲜活得很。我忽然笑了一下,提笔写下第一行字。休假结束了。但那些慢慢走过的路,像热粥和药糖一样,仍留在身体里,暖着一点很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