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木吉见桔子

6、巧合 “我们可以

　　“我们可以聊聊吗？”
　　坐在床上还略显病气的男人已经可以发出正常的声音，他轻声问床边的人道。
　　常年紧闭的窗帘因为他的到来，再没有在白天拉上，狭小整洁的房间虽说不上通明但也亮堂了不少。
　　微光照出他脸上白色的细小绒毛。
　　还没习惯与人面对面交流沟通的青年局促地扣弄着被单褶皱。
　　沈酻耐心等待着回应。
　　这是他来到这位好心人家的第五天，病已经好了大半。
　　他现在除了外公那间空房子无处可去，待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
　　可要继续在待一段时间的话，他得先了解他这位好室友。
　　“可，可以，聊聊。”好室友说一句话就要舌头打结，开口艰难。
　　“我可以知道这是哪里吗？”沈酻那晚喝断了片，后面更是直接昏迷，对自己怎么被带回这里什么时候被带走的一概不知。
　　“是，是家。”
　　沈酻可以问的问题有很多，比如这里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他平常都在做什么维持生计，有没有亲人，为什么带自己回来，怎么那么听自己话。
　　他看着面前人，相信自己如果循序善诱说上一段时间，这些问题都可以获得答案。
　　可沈酻不好奇这些，也不想过度干涉他人的事。
　　于是他说的话都是随口，没有电子产品的日子里，他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的方法就是逗逗面前的人。
　　“我那么大个人喝成躺尸，你怎么把我弄回来的？”
　　一米八四的个子是真的算不上小。
　　“你晕。我...”那人一双大手比划了一下，又像觉得自己用语言形容不出来，于是站起身。
　　没等沈酻反应过来。
　　他就身体力行，隔着被子，一手托住沈酻的膝窝一手扶着后背，一个颠腿，将人稳稳当当地公主抱进怀里。
　　沈酻瞪大眼睛，抱着自己的胳膊跟钢铁似的，结实有力，丝毫没有吃力的颤抖，甚至不用他抬手环住脖子，也给人十足的安全感。
　　他这个角度刚好能从下巴向上看脸。
　　嫩生的嘴唇往上是挺翘的鼻子，再往上就是傻愣愣瞧自己的漂亮眼睛跟浓密的睫毛。
　　沈酻恢复了点血色的唇泛着大病初愈的浅红，这个距离看过去一开一合连唇瓣上的纹路都可以看清楚。
　　“好厉害的力气，”他被抱起来就愣了一小会儿便又笑起来，拍了拍结实的肩，“你是Alpha吧？”
　　那人被他拍得浑身一僵，闷嗯一声点头。
　　沈酻喜欢这个小房间里淡淡的草本香，清新舒爽，没有复杂的前后调，beta不受信息素影响但可以闻到细微的味道，他可以肯定这味道是抱着自己的人的信息素。
　　因为被抱着的时候这味道最浓，最沁人心脾。
　　“早就想说了，你信息素的味道真好闻啊。”
　　他们维持这个拥抱的动作，没人要放下他，他也没有意见，跟没骨头似的窝在怀里。
　　“是，青，青草。”
　　他老老实实把自己信息素的味道告诉沈酻。
　　“好羡慕，”沈酻无奈叹了口气，“我是beta，没有味道。”
　　他指了指自己光滑洁白的后颈，那里平整，没有生长腺体。
　　一只粗糙大手从后背向上蹭，抚上沈酻指的那块皮肤，大力磨蹭了几下，舒服得沈酻微眯起眼。
　　Alpha将他放回床上，像小狗让主人摸头一样，低下自己毛茸茸的脑袋。
　　“你可以，闻，我的，我的味道。”
　　他微微侧过头，一双灰眼睛亮晶晶的。
　　“你喜欢，的话。”
　　Alpha或许真的年纪不大，而且大概没好好地上过一节生理课，对赤裸裸的调戏无所察觉，并且更赤裸裸地反击回去了。
　　沈酻失笑，微凉的指落在Alpha的头顶，轻柔地揉了揉，暗自感叹手感比想象中更好。
　　“这个是不可以乱闻的。”
　　“为，为什么？”
　　“闻了腺体要给我洗衣服做饭伺候我一辈子的。”沈酻随口胡诌一脸认真骗单纯小孩。
　　高强度的工作戛然而止，高压的舆论也离他远去，平静的生活或许真的让他闲出毛病了。
　　闲得没事在这里逗Alpha。
　　Alpha又陷入了待机加载中。
　　沈酻就有一下没一下揉着他手感极佳的头发。
　　“可，可以。”Alpha突然抬起头，握住沈酻两只在头上作乱的手腕。
　　发间露出一只灰亮的右眼，晶莹剔透来形容也不为过。
　　“哦？”
　　“可以闻。”
　　沈酻听到他说的最流畅的一句话就是这三个字。
　　“你想天天这样伺候我？”沈酻拨开握着自己的手，纤长的手指勾住Alpha的下巴，另一只手抚开遮掩面容的头发，“你不会就是看我好看才把我抱回来的吧？”
　　Alpha烧红的耳垂几欲滴血，因为皮肤白，腮上粉红一片，完全藏不住事，从一开始就被沈酻这个打小就在人堆里混迹的老油条看得清清楚楚。
　　“不，不是，是...”他着急忙慌想解释自己不是见色起意。
　　“不是？”沈酻坏心眼，故作受伤，“那就是我不好看喽？”
　　“不是！”
　　看来逼急眼说话还是挺利索的。
　　沈酻觉好笑，没收着笑出声，他很久没笑得那么畅快了。
　　“不是...”Alpha看他笑也反应过来他在逗自己玩，有些委屈地捏住沈酻衣角，这衣服还是他的，尺码大了，穿在沈酻身上松松垮垮。
　　“我知道了我知道，”沈酻努力憋住笑意，捏了捏Alpha漂亮的脸蛋，“可惜我只喜欢omega，不然我就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了。”
　　当有些东西形成一种习惯，他就不会思考一句让人开心的情话后要付出什么。
　　Alpha的眼睛随着他这句话黯淡下来，漏气气球一般肉眼可见地蔫巴下去。
　　“不过，如果你能给我弄点好吃的，说不定这个‘只’字还有待考量。”
　　他好几天没见荤腥了，清粥小菜豆沙包，换着来他快素成和尚了。
　　Alpha这一次出门时间格外长，出人意料，带回来整整两大袋子的菜，全是从饭店打包的，各色菜系都有，甜口偏多，没有辣菜。
　　沈酻能下床了，就坐在小桌子上跟Alpha面对面吃。
　　他吃东西的动作也慢慢悠悠，挑姜拣香菜，Alpha见了就坐到了他旁边，细细地帮他处理食物。
　　后来干脆端起碗为喂沈酻。
　　喂一会就停下问沈酻喜不喜欢吃这个，一顿饭吃得格外漫长。
　　沈酻的享乐主义观念得到了极大满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很舒服，于是他就一直点头，说很喜欢。

　　一桌子都是他喜欢的菜，星级大厨出品，色泽诱人，没有一道加姜跟香菜，不需要做多余的挑拣。
　　这家餐厅的老板是民乐爱好者，店内装潢刻意做了复古，背景乐的男声沙哑悠长，氛围带着一股暧昧的暖意。
　　店内没什么人。
　　“这么多年，你真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我说不上来，就像那么多事对你没有一点影响一样。”
　　对面的人支着头，抓着筷子却不吃东西，只是看着沈酻吃。
　　“你的中文水平也是一点没变，”沈酻道，“一开口就是我说不上来。”
　　已经是夜，窗外城市夜景璀璨，沈酻只穿着简单的纯白色休闲服，好巧不巧，对面那位穿得也是件白色卫衣。
　　沈酻虽然没有成功邀请到他可爱的前任共进晚餐，但男一号宋祁阳成功邀请到了沈酻共进晚餐。
　　沈酻拍完杀青领盒饭，宋祁阳就找他说吃个夜宵叙叙旧，沈酻欣然同意老友的邀请。
　　“我在国外听说你出事了，”宋祁阳放下当摆设的筷子，“还以为你真的会离开娱乐圈，想着忙完手上的事就回国找你，”
　　“结果我还没忙完你就会来了，”
　　“你是不知道，他们那个时候说的有多吓人，有说你要转型做幕后的，有说你受不了自杀的，说什么的都有，后来你一回归就直接演了《赤情岁月》那种大尺度文艺片男一号，又有传着说你干脆准备下海，下一步就是拍钙片，”
　　“我靠，鬼知道远隔重洋的我有多期待你去拍钙片，”
　　宋祁阳喋喋不休地念叨着，拍了一天戏也丝毫不见疲态，绘声绘色地边说边比划。
　　精力有限的沈酻偶尔回应个两句，听到钙片这里，稍微顿了一下进食的手，抬起头。
　　“想对着我的脸出来可以找我本人，看我的片有什么意思，”沈酻拿起酒杯，小啜一口道，“说不定还能喜提两巴掌爽一下。”
　　宋祁阳立马更来劲了，整个人坐正了上半身向前拱，“真的假的，现在就去酒店怎么样？”
　　沈酻抬手照他脑门就是个脑瓜崩，宋祁阳吃痛向后退去。
　　“我看你是真想上花边新闻了，”沈酻道，“我立的是断情绝欲人设，不下海谢谢。”
　　宋祁阳揉着额头嗤笑，“断情绝欲？前几年不还是温柔人夫的吗？”
　　沈酻拿起筷子继续跟那条鱼磨，“响应市场需求，大家最近喜欢这一款。”
　　“好了好了，”宋祁阳举起盛着果汁的杯子碰了碰沈酻的红酒杯，将橘子汁一饮而尽，
　　“不打岔了，沈大影帝，现在能说说你跟那个鹿柏怎么回事了吗？昨天我不在但那些事我可都听说了。”
　　“怎么都那么八卦？从昨天到现在你都是第三个问我的了。”
　　“他看你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又不是瞎了谁看不出来，”宋祁阳咋舌，“组里想问的人三十三百个都有可能，赶紧说说，我都好奇死了。”
　　“我喜欢他，”沈酻咽下一口鱼肉缓缓开口，“想跟他谈恋爱。”
　　“什么？！咳咳咳！”宋祁阳被惊得被口水呛到，猛咳起来，“咳咳咳...你说什么？”
　　沈酻坐在他对面，平静淡然地抽了张纸又倒了被热水给他，等他咳完了，才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喜欢鹿柏，想跟他谈恋爱，”说着又觉得自己不够全面似的，补充道，“不过他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所以你得给我保密，不能乱说给他造成苦恼。”
　　“沈...沈酻你没搞错吧？”宋祁阳第一个字没压住音量，周围有零星目光投来，他连忙捂住嘴，压低声音道，“那他妈不是个alpha吗？”
　　“...”沈酻听着熟悉的对话，微微蹙眉，“alpha怎么了？你歧视ab恋？”
　　“不是，你不是喜欢...诶，算了，那他那么针对你，难不成是因为你私下骚扰他他怀恨在心要反抗强权做贞男烈女？”宋祁阳那阳光帅气的脸憋得通红，小声地鸡贼地分析着，
　　“我靠，你到底对人家新人做什么了？而且不是说他有背景是楚溪妍的人吗？你...”
　　“等等，楚溪妍？”
　　“昂，你喜欢人家没查人家背景吗？”宋祁阳见鬼似的看着沈酻，“MSF的新贵楚溪妍，花大价钱把人送进剧组的，你不知道吗？”
　　光顾着去鹿柏那刷存在感，且并不擅长包养这一套的沈酻：...
　　“可楚溪妍不是alpha吗？”
　　沈酻放弃与鱼的斗争，放下了筷子，换了个坐姿。
　　“你歧视aa恋？”
　　“鹿柏不可能跟她有你想的那种关系。”沈酻道。
　　沈酻说着又一次拿起红酒杯。
　　还没来得及喝，就见宋祁阳看到了什么似的，一直盯着自己背后，脸上表情逐渐空白。
　　“怎么了？”沈酻皱起眉，刚要回头。
　　就被一只胳膊拦住了，宋祁阳阻止了他回头看的动作。
　　“后面有什么？”
　　“你别动别回头，”宋祁阳揪着沈酻领子，缓慢地摇着头，两眼放空，“他们俩说不准真是，我想的那种关系。”
　　沈酻心头一跳，不顾宋祁阳的手，侧过头。
　　在灯光昏黄下，店内静谧。
　　吧台上，复古装饰品摆放得没什么章法。
　　店里来了新的客人。
　　他正对上青年的目光。
　　鹿柏换下了剧组里那套军装，穿了一身衬衫，那材质与尺寸一看就是量身定做，非常合身。
　　将青年身形条件衬得更为优越。
　　视线相交的瞬间，青年就避开了自己，看向旁边的人。
　　在他的身边有一个同样高挑的女人，容貌明艳动人，穿着一身黑裙，做工繁复华丽。
　　沈酻曾在宴会上见过这位女士，正是楚溪妍。
　　不知道鹿柏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楚溪妍轻笑起来，推了推鹿柏的肩，两人举止亲密。
　　“真够巧的，”宋祁阳啧啧嘴，“早知道会遇到，今天就该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再出来的。”
　　沈酻收回视线，把玩起握在手里的杯子。
　　最后一滴红色的酒液滑进喉管。
　　“继续吃吧，巧合而已。”他说。
　　老播音机也是店主的情调，唱的是轻缓女声。
　　正唱到，
　　“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犹如在梦中，”
　　”你在另一个梦中把我忘记，”
　　“偏偏今宵又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