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民国二十五年 他不是不爱 ...

  •   南方暮春的雨,一下就是半月,绵绵地渗进青石板,渗进墙缝,渗进人的骨头缝里。潮气淤在街巷,散不掉。
      老槐树底下,面摊的铁锅里煨着清汤,蒸汽刚浮起来就被冷雨打散。阿兰指尖沾着干粉,揉着面团,一抬眼就看到巷口墙边躺着个人。她心里暗暗呸了一口。大清早刚开摊就撞上这种事,晦气。手上使劲揉了两下面团,心思总往墙根那边飘。探头飞往两头瞟了两圈,见没有过路的人,就小步蹭过去。
      只见那人倒在地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额角的血混着雨水糊在半边脸上,眼睛紧紧闭着。身上的袍子泡透了泥,扯出几道口子,腕上还扣着一块金属表带。这东西,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之前在街上看到那些老爷太太戴过,好像挺值钱的。要是撸下来拿去当铺卖掉,应该是够买好几天米了,没准还能买些毛线回来打毛衣穿。
      阿兰迟疑了一下,几秒后,伸过去一根手指,凑到那人鼻下试了试。她咬咬牙,伸手去抠他腕上那块表带,不懂怎么解开卡扣,胡乱扯来扯去。冷不丁,听到一声闷咳。阿兰浑身一哆嗦,手赶紧缩回来。那男的眼神发虚,许是烧得看不清。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会被抓去坐牢的念头,脸上仓促堆起一副为难又好心的样子,声音都有点发飘:“你、你醒了?大冷天的怎么躺地上了。再这么烧下去,脑子八成得烧傻。我家离这里不远,还有一间破杂物房,要不你过去住几天?”
      话刚说完,阿兰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死嘴,脑子一急就乱说。现在赖都赖不掉了。
      阿兰原本是打算意思意思一下让他住一两天然后找个理由,把那人撵出去。可他烧得昏昏沉沉,脸一直烫得吓人。她心里又犯嘀咕,这时候把人推出去的话,万一他死在路边,回头变成厉鬼来找她算账,那可不得了,还是先留几天再说吧。
      又过了几日,那人的烧退下去不少,能下地走动了。平时会主动搬面粉、收拾面摊、刷洗大锅、劈柴、搭棚子。阿兰琢磨着其实留他下来,顶多添一碗面汤的事,还不用给工钱。
      那人长得也是真好看,眉眼整齐,和街上那些糙汉子不一样。等他开口说话,声音嗓音清亮,听着很舒服。
      阿兰喜欢听那人讲一个叫北平的地方。那是她没见过的世界,那里好多高高的楼,冬天还会下雪,还有好多像那人一样读过书,上过学的人。那人姓林,叫林征。家住在西四牌楼那一片,路口立着四座大木牌楼,大门宽宽大大的。
      阿兰喜欢听他说,也喜欢说给他听。跟他讲面摊的生意好,讲雨后墙根冒出来的小蘑菇,讲吃面的客人大方,多给了两个铜板。渐渐的,也愿意偶尔讲一些烦心事。反正说了也没用,说一遍还得再烦一遍。
      元宵下午,阿兰提着篮子,哼着歌回来。隔壁王阿婆给了她一把荠菜,今晚可以煮热乎乎的荠菜豆腐汤。到家一看,屋里没人,桌上留了一张条子。阿兰不认字,不过纸上也没写有字,只画了东西。她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人走了。
      在那之后第三天,一伙恶霸找上了这条街。七八个人拎着木棍,腰里别着短刀,一路骂骂咧咧闯进来。挨家拍门要钱,开门慢了,抬脚就往门板上猛踹。谁家拿不出钱,就直接往屋里冲,米缸里的粮食全部舀走,衣物被褥随手一卷。他们走到阿兰的面摊跟前,一棍子横扫过去,直接打翻煮面的铁锅,滚烫的汤水泼在地上滋滋冒烟。剩下的面粉袋子被刀子划开,白面粉撒得满地都是。搭棚的竹竿挨个折断,案板被劈出裂口。领头的放了狠话,三天之后再来,拿不出钱,就拆房子抓人。整条巷子哭喊声、求饶声混在一起,没人敢真的上去阻拦。
      等恶霸一行人背着搜刮来的粮袋、裹着抢到手的衣物,骂骂咧咧扬长而去,街上只剩下遍地狼藉和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大家凑在一起低声商量,打算收拾剩下一点零碎东西,回乡下避难。同乡的李婶问阿兰要不要跟着一块走。阿兰犹豫了。去乡下,日子是能熬,但一眼望得到头。不如去北方,去北平,那个她没见过的新天地。也许能有她落脚的一片屋瓦,也许能见到那个人。
      路上她不止一次走错岔路,钱也被人骗走了大半,跌跌撞撞耗了好几个月才到北平城。踏进城门的时候,衣衫早就磨得起了毛,裤脚沾着一路的泥污,手脚冻得红肿开裂。阿兰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以为那人说的新天地总会不一样,连空气都该清爽几分。可入眼依旧是破落的胡同,路边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车在街上横冲直撞,扬起漫天灰土。这里和南方那个遭了劫难的小镇原是一样的,只是城池更大,寒风更刺骨,人站在这里,越发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阿兰凭着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地址,逢人就打听西四牌楼的位置。城里街巷纵横交错,好多地名听着差不多,她记不得具体地址的门路了,找起来格外费劲。一路问到那扇朱漆大门跟前,门扇厚重,院墙高得望不见里头。她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拢了拢散乱的头发,虽然这样也干净不到哪里去。走上前,敲了门上的铜环。开门的是府上的家丁,上下扫了她一遍,脸色不耐。还没等她开口问话,院子里面响起鞭炮声,一堆人说着恭喜的话,热闹得很。
      家丁摆着手赶她:“快走快走,今天府上大喜,少爷成亲,别在门口碍眼。”
      阿兰心里一紧,急忙开口:“你家少爷叫什么名字?”
      家丁不耐烦地回她:“林铮。”
      阿兰一下子僵住,顺着门缝往里看。廊下挂着红绸,一个穿大红喜服的背影站在人群当中,周围的人不停向他道喜。
      家丁见她站着不动,皱紧眉头,从怀里摸出几块银元,一把塞到她手里:“拿着钱赶紧离开,别在这儿逗留,冲撞喜事。”
      银元冰凉,沉甸甸硌着手心。她不想接下家丁用来打发她的喜钱,可又不能不收。身上真的已经没什么钱了,不收的话,以后吃什么,住什么。攥着几块冰凉的银元站在北平陌生的街上,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心里那一处地方碎了。有对“爱情”的嘲弄,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更彻底的幻灭。
      原来他从前说起的那个光明又有盼头的新天地,和她从前待的地方没有两样。她翻山越岭、拿性命去赌的东西,到头来只是一场空。而她呢?她所有的挣扎在这堵高墙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她以为自己至少是个值得被正视的“人”,结果只是别人大喜日子里一个需要被用钱打发掉的“晦气”。可是她太懂了,眼泪和道理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阿兰接下了那笔屈辱的“喜钱”。为了活着,她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卖面。那几块“喜钱”,是她用全部尊严和幻想换来的本钱,她必须让它生出活路。
      后来又过了几年,经人撮合,阿兰嫁了一位在小学堂教书的先生。他是一个寡公,身子弱,看中她那股能从废墟里把自己扒出来的韧劲儿。而她,也想寻一处可以挡风遮雨的屋檐。虽然他家里穷,可先生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层庇护,能帮她躲开不少地痞、官差的骚扰。二人谈不上什么情爱,就像荒野里两种不一样的动物,受不住寒气,挤在同一个洞穴里,靠着彼此的体温勉强度日。他性子沉默,她也不爱多说。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到同一间屋子,一盏油灯底下,他批改学生的作业,她缝补衣物,互不打扰。
      日子像磨盘一样,一圈圈重复地转。她渐渐不再想起以前的事,不再想那个冬天和那场婚礼。不是忘了,只是生活太忙,忙得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乱世里,能活着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运气。
      结婚的第十个年头,阿兰的老公就病死了。阿兰独自一人,辛辛苦苦将三个孩子拉扯长大。一晃就是四十年。七十六岁的她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人老了,落叶归根,总想回南方看看。后来孙子陪着她南下,走了不少地方,沿路逛到了烈士纪念馆。在陈列的老照片里,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又陌生的人。
      旁边有遗物,是一份家书。里面写着“父母亲大人膝下:战事紧迫,儿一切安好,唯任务在身,恐难返家参与弟弟林铮婚仪,深以为憾。另有一事相托,南方曾救我之女子阿兰,孤苦无依,性情坚韧。若她北上至平,望家中念其恩情,代为照拂。儿,林征,顿首。”
      民国二十五年。林铮婚仪。
      那个她透过门缝看到的喜庆背影,那个让她心碎神伤、接过“喜钱”的背影,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林征。
      他原来不是不爱她,只是死了。而她这一生都在拼命活着。
      阿兰看着纪念馆里那些年轻而陌生的面孔,他们和林征一样,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新天地”的理想,死在了最好的年纪。而她,和这片土地上无数像她一样没有名字的百姓,他们的理想微不足道,仅仅只是“活着”。林征为了他的理想死了,她为了她的理想“活着”挣扎了一生。他们走的看似是完全不同的路,却都被同一个时代的洪流,冲得身不由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