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态》一五三七零

7、候鸟

　　夜深了，写字楼里只剩几扇窗还亮着，林泽是最后一个关灯走的人。他拎着外套下楼，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冷风兜头一扑，整个人才像从一整天里醒过来。CBD的夜不算静。楼下便利店的白光、出租车尾灯连成一条线、外卖骑手在红灯前急刹又冲出去。林泽站在斑马线前等绿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低头扫了眼，是工作群里催明天汇报的消息。
　　对面商场的巨幕整块亮着，不是平时那种轮播的商品广告，是被粉丝包下来的生日应援，一张干净好看的侧脸占满整面屏，蓝底，旁边排着生日祝福的字样。屏幕太大、太亮，隔着一条马路，想不看都难。屏幕上的人是梁晔。林泽握着手机，在马路这边站了几秒，绿灯亮了，他跟着人群过了马路。
　　临蒲路街角那家馄饨店还开着。这家店很老了，平时没什么客人，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擦桌子，几盏白炽灯照着几排空桌椅。林泽推门进去，在角落找了个位子坐下，冲老板娘说，一碗云吞。白汽慢吞吞地浮着。老板娘把一碗云吞端到林泽面前，他道了声谢，低头吹了吹热气，又放了回去，一时没动筷。店里没什么客人。林泽搅了搅汤，注意到自己前面那桌坐着个人，背对着他，只留个背影。那人穿深色的外套，坐得很直，安静地等馄饨，肩膀线条看着莫名眼熟。
　　林泽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鬼使神差地，下意识喊了一声：“梁晔。”
　　那人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慢慢回过头来。光从头顶白炽灯落下来，照出一张极好看的脸。眉眼干净，鼻梁挺，下颌线利落，人长开了，比记忆里还要好看几分，素着一张脸，却因为成熟多了份沉稳的帅气。
　　林泽先开了口:“真的是你呀。”
　　梁晔看清了他，愣了一下，笑了笑：“好久不见。”
　　林泽：“你怎么会在这里？”
　　梁晔随口:“不然呢，来看秋天的落叶吗。”
　　林泽被他噎了一下，反倒笑出声:“哈哈哈，真的好久不见，你人更帅了，说话也比以前有梗了。高二开学的时候，你怎么突然就转学了，也不打声招呼。”
　　梁晔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馄饨，过了会儿才说：“那年寒假隔壁失火，把我家房子也捎带烧了，我爸妈就带着我搬回老家了。”
　　高二的梁晔，像是教室里的一抹空气。上课是最后一个落座的，下课铃一响，马上收拾好书包就走。他不参加任何活动，不交朋友，课间别人三三两两挤在一起说笑，他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写题。他身上总带着菜味，很淡，却散不掉，像吃饭时溅在衣服上、洗不干净的印记。没人问过那味道是哪来的，就像没人问过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体育课自由活动，操场上一片闹腾，哨声、笑声、篮球砸地的声音隔着墙，闷闷地传进来。梁晔在教室写卷子，没下去，这些活动他从不参加。反正去了也没他什么事，球在别人手里传，笑声绕着别人转。那热闹里也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他算了快半页草稿纸，还是差一步。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风卷着一股热气和汗味冲进来，那人大概是要找个位置坐，眼睛随意一扫，落在梁晔摊开的卷子上:“卧槽，你牛逼！居然会写这题。借我抄抄呗。”
　　梁晔手里的笔停了，抬起头。站在他面前的人满头大汗，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运动服领口敞着，整个人热气腾腾，眼睛亮得过分，咧着嘴冲他笑。是上个星期刚转学来的林泽。
　　没等梁晔来得及说话，林泽也不客气，拿过卷子抄得飞快。抄完直起身，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谢了哥们儿。”
　　从那以后，林泽就赖上梁晔了。起初是下课过来问他题，一道题问完，人却赖在位子上不走，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后来是中午，他端着饭盒坐到梁晔对面，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一边扒饭一边跟他讲昨天球赛有多离谱。再后来，连打篮球赢了，都要隔着半个操场喊他：“我这球帅不帅！”
　　班上有同学在背后跟林泽讲梁晔的闲话，说他又闷又一身菜味。林泽听了，只丢下一句：“那是你们不懂我晔哥的魅力。”
　　渐渐的，梁晔竟也开始盼那阵脚步声，林泽一来，这个原本安静到发闷的座位，就有了点人气。
　　冬天来得比想象中要冷得多。教室里的暖气半死不活，风从窗缝往里钻。梁晔那件毛衣穿了好几年，洗得发薄，领口磨得发白，怎么都裹不住那点热气。课间，林泽从桌肚里掏出一件团着的毛衣，往梁晔桌上一放：“送你穿。我妈前天新买的，买大了，便宜你小子了。”
　　梁晔下意识要推回去。林泽没让他说完，把毛衣往他怀里一塞:“磨磨唧唧，给你给你，反正我不要了。”
　　放学。梁晔低头收拾着书包，林泽跟上来，随口问：“我下个礼拜六生日，聚餐你来不来？”
　　梁晔边收拾边回他:“抱歉，我要打兼职，没有空。”
　　林泽吹了口流氓哨：“行啊，人不到，礼物得到啊。随便什么都行，你送的我都喜欢。”
　　林泽生日那天。包厢里人声不断，瓶盖碰撞、说笑起哄的声音裹着饭菜的热气漫在屋子里。林泽侧过头和旁边的人闲谈，笑着说了一句：“这家店是我在大众点评找了好久的，听网友说味道不错。”
　　包厢门口被推开。梁晔跟另一个服务员一起端着托盘进门。
　　林泽一眼就看见了他，有点意外，抬着手招呼：“嗨！烨哥。你在这打兼职哦，等下过来吃个蛋糕呗。”
　　一桌子人的视线跟着转过来，梁晔只想快点把手上的活做完，赶紧出去。
　　最后一盘菜放妥，梁晔的视线无意一瞥，落在刘越搭在桌边的手腕上。那只手表看着很眼熟，是他送给林泽的那一块。这款手表很火的，600多块钱，快顶得上梁晔一个月的伙食费了。之前林泽随口提过喜欢，梁晔就找老板预支了这个月的工资，每天只吃一餐，买下来。
　　“梁晔，梁晔”
　　林泽伸出手，在梁晔眼前轻轻晃了晃。那些包厢里的光影一下子散开，馄饨店温热的水汽重新漫进视线。
　　梁晔眨了下眼，目光慢慢聚焦落在林泽脸上：“怎么了？”
　　林泽笑起来：“没什么哈哈。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到时候你来吗？”
　　梁晔略一颔首：“行啊。”
　　林泽半开玩笑地接话：“到时候别又送我手表了啊。高中的时候，都赖刘越那个傻叉，非说你送我的那块手表好看要试戴，差点给我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