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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蜉蝣参商    ...

  •   出租屋老楼底层房间的潮气是渗进墙缝里的,摸哪里都带着一层凉丝丝的黏。墙皮一片片慢慢脱下来,落在墙角积成薄灰。
      这是林宏和许杰住在这里的第七年。林宏和许杰从小就在孤儿院认识,两人是彼此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没读什么书,卡学历的工作轮不到他们,只能靠力气换饭。搬货,卸货,夜市打零工。有活,就有一口热饭;没活,就缩在十几平的小屋里,数着零钱过日子。林宏性格活络,话唠,工作再累,回来也会扯几句大炮。许杰话少,大多时候听着,被林宏的垃圾话激到了,就好想抽他。
      如果日子一直都是那样淡淡苟着,也还行吧,好歹身边还有个人。可是,生活哪里有这么多“如果”。
      变故是一点一点浸进来的,没有惊雷一样的前兆。许杰的身体一开始只是很容易累,干完一整天的活,回到屋里往床沿一坐,要闷头歇上好久,力气才勉强回得来。手脚会没来由地发麻,攥扳手、拎编织袋的时候,指尖会忽然发软,劲使不完整。他也只当是活计太重熬出来的,没往心里去。两人本就是拴着裤腰带过日子的。房租要按时交,米面油样样都要花钱,手里的每一张零钱都要掰开来算计。坐车去医院一趟做个检查,再开些药吃,好贵。光是二十块的路费都够凑一顿饭了。许杰那时候想着熬一熬总能扛过去吧。后来实在晕得难受,浑身发沉撑不住,才绕去巷口那家老旧药铺抓几副草药。黑乎乎的药汤熬在掉瓷的搪瓷锅里,味道苦得刺舌头,许杰总是捏着鼻子大口灌下去。林宏还老是欠兮兮的笑许杰,说他像准备去梁山当第一百零九条好汉。可是药一副喝完再抓下一副,许杰身体却不见半点好转。力气像被什么东西悄悄抽走,爬两层楼梯就喘得胸口发闷,坐着不动的时候,半边身子也会僵僵地发沉。那天正午太阳晒得地面发烫,在外头卸水泥建材。搬完沉甸甸的一摞,许杰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瞬间失去光亮,直直摔在滚烫的水泥地面上。
      许杰再醒过来,试着动了动胳膊,只有轻微的皮肉颤动,肢体沉得如同灌了铅,完全不听自己的支配。消毒水的气味闷得人鼻腔发堵,耳边仪器滴滴答答响个不停。林宏坐在病床边,一身沾满尘土的工装还没来得及换,往日里总挂着笑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医生的话还盘旋在两人脑子里,中风,抢救捡回一条命,但半边身子已经不受使唤。那一刻,两人都没说话,偏过头,望着病房窗外灰蒙蒙的天。
      所有两人生计就全都压在了林宏一个人的肩上。天还没透亮就出门,天黑了才拖着一身泥沙与汗味回来。进了家门也歇不得,帮许杰擦身、热饭、收拾家务,一桩桩细碎活计全堆在手上。从前那个爱扯闲篇、满嘴玩笑的人,话渐渐少了。夜里屋子里安安静静,只剩下风扇嗡嗡转动的声响。
      出租屋老楼隔音差得离谱,隔壁老头总爱把短视频外放得震天响,人声、配乐穿墙钻进来,堵都堵不住。三更半夜,那富商做慈善的宣传片就从隔壁的手机里滚出来,慷慨激昂的旁白一遍一遍往耳朵里灌。每次听见这个声音,林宏心里就窜起一股无名火。早前他们走投无路,看见那个周扒皮富商的慈善招募,还以为能抓住一点喘息的机会,就认认真真报了名。到头来不过是被拉过去当背景板拍宣传片,镜头拍完就被打发走,半点实际帮扶都没落到手上。合同埋着弯弯绕绕的陷阱,想维权,连说理的门路都找不到。白白被人拿来装点门面,什么好处都没捞着。林宏满心嫌恶那个人,当众给了周扒皮一拳,撩狠话,说这辈子都不要再沾这个破地方,更不会再跟这号人扯上半点干系。
      日子就这么咬着牙硬撑,可倒霉的事从不会因为谁谁谁过得不好就适可而止。许杰免疫力垮下去,染上肺部感染,又一次住进医院。打印出来的缴费单摊在床头柜上,那串数字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林宏四处去找熟人开口借钱,可身边往来的全是卖力气讨生活的人,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兜兜转转一圈,一分钱也借不到。
      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偏就在这个时候,撞上了那个周扒皮。对方带着一队人马,来医院做慈善摆拍,摄像机、随行人员闹哄哄占住半条走廊,又是慰问又是送物资,场面做得十足。
      林宏一眼就认出了人,心底瞬间翻起一阵恶心。当初那一拳,只觉得那一拳打得根本不足以泄愤。他下意识想避开,却没躲开。周扒皮也是闲的慌,特意打发开身边随行的人,走到林宏跟前,瞥了眼林宏手里攥着的住院单据,什么都看明白了。
      “听说你现在很缺一笔钱。”
      周扒皮说钱他可以出,许杰的住院费不算什么。但能不能拿到,要看林宏自己愿不愿意。话说得含糊,可那眼神、那语气,那副把别人的难处当成消遣的模样,全是令人作呕的施舍。
      林宏只觉得浑身发寒,心底直犯恶心。傻叉才会答应这种交易。他绷紧下颌,扭头就走,半分都不想再多跟这个人周旋。
      可是一天天熬过去,手里仅存的积蓄都花光了。医院那边催费的通知接二连三送过来,再拿不出钱,许杰的治疗就要受影响。
      夜里,林宏蹲在医院楼下冰冷的水泥台阶上抽烟。一根接着一根,脚下扔了满地烟头,火星在夜色里明灭。隔着一道病房门,里面躺着的是许杰。冷风扑在脸上,现实沉甸甸压过来。
      钱交进医院账户之后,账面上的危机暂时消了,可林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他再来病房的时候,眼底蒙着洗不开的倦,眼窝陷下去,下颌绷得很紧。脖颈、锁骨边缘藏着几处淡红的伤痕,遮掩在衣领底下,偶尔转身抬手,才会漏出一点边角,身上沾着一股混杂烟味。许杰好几次开口问钱究竟从哪里来,林宏都草草糊弄过去,闭口不谈。
      人困在病床之上,行动受限,漫漫长夜就只剩胡思乱想。许杰总是揪着那笔钱的来路。一次次的试探追问,遇上的全是林宏躲闪回避的姿态。矛盾是在沉默的拉锯里慢慢拱起来的。许杰解不开心里的猜忌,林宏守着绝不能开口的秘密,两份沉重各揣一方,横在两人中间的那道隔阂,越堆越厚。
      “你踏马能不能别问了,管这么多做什么!”
      “艹!林宏,你行,你厉害。以后我都不会再管你。滚出去!”
      紧绷的情绪彻底炸开。林宏胸膛剧烈起伏,转身快步走出病房,门被带起一声沉闷的响动。
      自那天之后,许杰再也没有在病房见过林宏,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许杰心里憋着一股火气,认定林宏就是故意的。这人从小就是这样,倔得像头驴一样。
      没过多久,许杰办理出院回到出租屋。他压下心里的别扭,打算等林宏晚上回来,好好沟通。夜色一点点浸满屋子,时间越熬越晚,屋内始终安安静静,听不见熟悉的脚步声。许杰撑着轮椅挪到门外台阶坐着,静静朝巷口的方向望。
      路过的邻居瞧见他守在门口,停下脚步随口搭话:“小许出院回来了,杵门口干啥呢?”
      “等林宏呢,这都几点了还不回来,又在外面浪”
      “啊?小许……小林不在了啊。”
      一周之后,法务上门,一纸薄薄的事故赔付文书递到许杰手中,一百万抚恤金。这是半个月前,林宏接下的那份高风险高报酬的高危工地活,意外殒命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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